圣上急着唤段老先生入宫, 确实是有重要的事情想要跟段老先生商量。
段裕和未能入内,圣上只接见了段老先生一个人。
两人寒暄之后,皇上说出了他召回段老先生的缘故, 他想段老先生能够主持土地改革之事。
但段老先生一听圣上想要推行的竟然是土地改革,就知道这件事极为重大。
自古以来,土地就是百姓的根本, 也是整个王朝的根本。
若是一朝不慎, 土地崩则王朝崩。
段老先生早就远离朝堂,却被皇上寄予如此厚望,可见此事的棘手之处。
此事绝对不能轻易接手, 否则一着不慎恐怕性命和名声都无法保住。
段老先生之所以回来, 就是不愿意自己的仕途以遗憾为终。
可若是不接此事, 那皇帝为何再次用他呢?
于是思索之后,段老先生准备试一试这其中水的深浅。
他先与圣上谈论了多年在田野之间隐居的经验,然后听了圣上的理念和改革想法。
然后如实的说出了自己担忧土地改革不成功的担忧。
最后,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想法。
段老先生说自己离开朝堂多年, 并不能了解如今的政策, 虽然在乡间隐居,可能看见的也只有一隅罢了,恐怕看不真切,也无法完成圣上提出的任务。
若是.....圣上一定属意让他来做, 那也要容许他多多了解一番,既是了解朝堂,也是了解百姓, 了解民间。
如此才知道能不能做,又要如何做......
圣上便给了段老先生户部尚书一职,让他尽量的去了解。
段老先生辞职归乡之时, 是一朝宰相,是正一品大员,也是真正的一人之下。
如今重回朝堂,却只得到了一个正二品的户部尚书的职位。
段老先生就知道他的回答不足以让圣上满意,所以圣上才下此决策。
但段老先生面色凝重不露声色,低头谢过圣上隆恩,又以需要协助的理由,为段裕和求来了六品的户部杂官的职位。
走出皇宫之时,段老先生丝毫没有因为重回朝堂而开心,也未曾因为只得到户部尚书的职位而难过。
他镇定自然,脸上的神情与见到圣上之前只多了一丝担忧,面对送他出去的魏公公的时候才强撑起一丝笑意。
魏公公站在皇宫门口,看着远去的段老先生,跟身边的跟班说道,“这京城啊,又要热闹起来了啊......”
小太监不明所以,“老先生看着倒很是稳住,不像是闹事的人啊?”
魏公公一笑,“他老了,自然闹不起多大的风浪来,可这朝堂之中,年轻的人还少吗?”
........
段老先生回到老宅不久,就得到了圣上的圣旨。
他在田野隐居多年后重回朝堂,掌管户部。
段裕和也跟着回到了户部之中。
而只住了一晚的老宅又要再度空置了。
二品大员是有朝廷分配的官宅的,且不像是这老宅一样在京城偏僻的民宅区域。
官宅在京城中心,占地极大,不是简单的三进院子,是真正的官宅规格,里面像是老宅这样的三进院子恐怕都有十几个。
不过,他们一家没有急着搬到新院子去,而是先去逛了逛京城。
段老先生当晚跟段裕和交流了面圣的消息。
段老先生说,“圣上无故召我回来,可见是真无人可用了,可我少了他想要的那股子冲劲,不能当他最为锋利的那把刀,你猜他会不会再弄几把刀来?”
自然会的。
段裕和皱着眉头,有些担忧,“爹,那我们该怎么办?”
段老先生定定的看了段裕和一阵儿,却忽然一笑,“如今终于能回京,你不想见见你的妻子和女儿?”
段裕和自然想要见,自从踏上来京城的路,他就开始想。
可是这时候他们的仕途未明,甚至弄不好,生死也未必确定。
所以段裕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种情况下,妻女最好不要接触。
段老先生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他的意见却不同,“想见就见吧,人一生能有多久呢?此时不见,若是留下遗憾,恐怕这辈子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段老先生这话实在有些悲观,倒好像是他们父子就要交代于此了一样。
段裕和大惊失色,“爹?你为何如此说呢?”
事情虽然凶险,可是也绝对没到这种程度啊。
他悄悄小声嘟囔,“连官都没当呢,这样的话也太不吉利了!就算您不想活了,可我还不想死呢!”
“咚!”
段老先生重重的敲在段裕和的头上,“不孝子!你说什么呢!”
“爹你说的不吉利,还不许我反驳啊!”
段裕和一溜烟的往外跑,远远的听见他大喊着,“舒儿啊!我带你去樊楼啊!走啊!走啊!咱们现在就去!”
林舒正在帮段老夫人整理书房的杂书,忽然听见段裕和进院一嗓子,吓得她一颤。
林舒反应过来,“现在就去?这才下午啊?樊楼不是晚上的时候最热闹吗?”
樊楼确实是晚上的时候最为热闹,但是奈何段裕和此时要跑。
他一溜烟的进来,扛起林舒就往外跑,连段老夫人的呼唤都来不及听,一路扛着林舒就跑出了门。
一直到跑出了巷子才把林舒放下。
林舒被扛了一路,一点没慌,被段裕和放下来的时候,还面色如常。
林舒看了看呼哧喘气的段裕和,“师父,去樊楼就我们两个去啊?师公他们呢?还有我娘,我娘也没有见过樊楼呢!”
段裕和皱了下脸,“也是,还有你两个师兄也从去过呢。”
段裕和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荷包。
唉,去一次樊楼花费不小,还是等人全了一起去吧。
可是都出来了,总不能哪里也不去就给林舒塞回去,他想了想,“我们去赏心楼听书看戏,只要点一壶茶,就能坐一下午呢!”
林舒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裙,点头认可,“那师父带路吧!”
段裕和带着林舒去了樊楼同一条街上的赏心楼喝茶听书。
但今日虽然不去樊楼里面吃饭,但去外面转一转还是没关系的。
林舒在樊楼外面转了一圈,惊叹不已。
樊楼阶梯极高,要走好高的阶梯上去才是楼体,单一层楼就极高,三层更显巍峨,远远可见里面金碧辉煌,人来人往。
整座楼是真正的古风,飞檐画栋,屋檐的铜铃随风作响。
门口还有几个穿着统一的伙计在揽客。
段裕和带着林舒看了几眼,避开揽客的伙计,就带着她往赏心阁去了,“好了,好了,改日咱们都一起来的时候再来吃一顿,近日就这样啊……”
段裕和脚步飞快,生怕林舒被看迷了眼睛,一定要进去。
两人来到了赏心楼。
这里就比樊楼差的远了,一共一层楼高,里面大堂的地方倒是很大,正前方摆着个台子,台子上摆着个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个花白胡子的说书先生,正满是兴味,满是性质的说到精彩之处。
段裕和两人坐下,就有店小二上来,段裕和点了一壶碧螺春并两样点心,真的带着林舒喝了一下午茶,也听了一下午书。
到了晚上,说书人下去了,台子装扮一番,就成了戏台,有戏子上去唱戏。
林舒听说书还听的津津有味,可是听戏就有点享受不了了。
她试着听了一会儿,可是这台上咿咿呀呀的词曲,根本听不明白说的是什么。
林舒拉了拉段裕和的袖子,“师父,天色这么晚了,咱们回去吧,不然师公该担心了。”
段裕和坐了一下午,只吃了几块点心,灌了一肚子的茶水也不怎么顶饿,此时肚子又空了,于是带着林舒回家。
两人走出老远,赏心楼大堂的另一个人才回去,那人看着段裕和只觉得十分眼熟,“他回来了?不应该啊?”
不过,段裕和早已走远了,倒是没有看见这个疑似故人的人。
回家一看,家里人哪里有空等着他们回来一起吃饭啊?
家门口的马车排出去老远,这些马车里的竟然都是段裕和熟悉的人。
段裕和站在家门口还没反应过来,马车里的人羡看见了段裕和。
那人直接跳下马车,几步上前,“师兄!师兄,你看你,你跟师父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他这一出声,又有几个人出来,现场一下子就乱了。
“师兄!好久不见啊!”
“师兄,师父如何了?”
“段兄回京城,怎么没有提前写信呢?”
“........”
乱糟糟的各种声音围绕在段裕和的耳侧。
段裕和好不容易才搞清楚怎么回事。
原来是下午的时候,圣旨发出来,京城之中很多人都知道了段老先生回京城当官一事。
朝中听闻此事又与段家有旧的人纷纷前来拜访。
这才把家门口堵成了这样。
段裕和好不容易挤进去,转头一看,林舒早就没跟在他后面,而是自己悄悄躲在一旁,翻墙进来了。
段裕和,“.......”
今晚他的饭吃不上了,这么多人拜访,段老先生接待不过来,那段裕和就得顶上。
但这些跟林舒这个小姑娘没什么关系。
段裕和应酬缠身,林舒一溜烟就跑了。
不过回去之后,林舒也被润娘揪住,问出府后干什么去了。
林舒如实说了她听了一下午说书,灌了一肚子茶水。
还说了等着家人一起去樊楼的话,于是话题难免提起了还留在家乡的林羡安三人。
润娘有些忧心,“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林舒安慰她,“没事的,虽然我们都不在身边,但是有庄子里的人在啊,最坏的结果就是没考好,也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润娘听到林舒说没考好,不由得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呢!你父亲哥哥苦读这么多年,不可能考不好的!”
林舒立马改口,“是是是,总之呢,我的意思是,他们肯定没问题的,说不定咱们再等几日,就能在京城跟他们见面了呢?”
........
府城。
林羡安几人考试还未考完,正在考场里煎熬着。
乡试要考三场,每场都要考三天。
他们这最后场考试已经过去了一大半,考场上有闭目养神的,有奋笔疾书的,还有人正在鼓捣带来的干粮,还生了个小火炉在煮面,有面香味传开。
林羡安一篇策论写了一半,全神贯注于策论之上,连头也不抬。
林景被香味勾的肚子咕咕作响,也放下毛笔,摸出个饼子来啃。
玉衡遇到了写不出来的难题,巍然不动的打坐,等待灵光一现。
......乡试三场,考场环境不好,又要全神贯注,不敢放松的答题,三日下来都把人折腾的够呛。
出考场的时候,林羡安已经面如土色,勉强被扶着走出来了。
林景面色好一点,但也没有好太多,唯一没什么问题的就是玉衡。
玉衡武功在身,常年锻炼,三日的小小历练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他一手扶着林羡安,另一只手拽着林景,把两人拖上了马车。
而如此艰难的考试,也不过是乡试的第一场,后面还有两场。
三场考试,考的不仅仅是学识,还有心里素质,还有个人体能。
林景比较没心没肺,但在最后一场考试来临之时,也难免紧张了起来。
林羡安更是被考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整个人都陷入到了一种极为紧张压力大的状态之下。
玉衡仍然是三人之中最游刃有余的。
林景还有一丝想着自己能考上举人的期望。
林羡安是三人之中的主力,这次考试压力最大的是他,期望最大的也是他。
但玉衡想的很明白。
他刚刚考上秀才不久,县学都没上几日,学识不足,这次考试根本就是大家都考,他正好也来凑个热闹。
硬是要说能有什么收获,那就是有一次乡试的经验了。
别的,不必奢望。
玉衡原本都不想要考试,想要跟着林舒一起上京。
如今没法跟着林舒一起上京城,那就得尽快考完,考完之后自然可以尽快去京城了。
他甚至有点觉得这个考试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在他在这里考试的时候,京城里不一定发生了多少事情呢,说不定林舒被新鲜事吸引,已经完全把他忘在脑后了。
........
玉衡的担忧十分现实,林舒在京城确实没有想起他来。
京城的生活实在太过精彩了,日日都有新鲜事发生。
他们来京城的第一天安顿,第二天段老先生被皇帝召见,重回仕途,当天下午整个巷子都被拜访来的人塞满了。
第三天,来的人更多了。
就在林舒以为日日都会在这种情况下过去的时候。
段裕和带着她出门去躲清净的时候,却被人抓住了。
赏心楼中,林舒自己扒着一盘点心吃的正香,一个一身红衣的女人风风火火的走过来,一手抓住段裕和的肩膀,另一只手抡圆了一个巴掌打过来。
“啪——”
一下子就把两个人都打懵了。
林舒吓了一跳,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把手里的点心搂在了怀里。
段裕和愣愣的捂着脸看向来人,“娘......娘子?”
原来这个红衣女子竟然是段裕和曾经的娘子。
易雪横眉怒目,看了一看林舒的脸,再看向段裕和的时候怒气更重,“我说你这么多年也没有消息,原来是早就另外藏了娇娘子了,又生了女儿了!
亏我等你这么多年,你就说你对不对的起我?”
段裕和完全没懂,“啊?”
眼看着易雪的另一个巴掌也要扇下来,段裕和连忙道,“别别别,易雪!你有话好好说啊?咱们这么久没见面了,我能有什么事情惹到你了啊?”
段裕和叫嚷无用,又被结结实实的再度扇了一个巴掌。
但他机灵了一回,趁着这个巴掌的力气倒向一遍,连忙躲开。
见段裕和躲开,易雪就追。
两人绕着赏心楼的大厅跑。
易雪一遍跑一遍骂,“你个遭雷劈的负心汉!”
听易雪骂了半天,林舒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有人看见了段裕和带着她一起看戏喝茶,又打听到段家上京的人员。
传话给易雪,说段裕和早就另外有了如花似玉的妻子,又给他生了个同意如花似玉的女儿。
段裕和走到哪里都带着,简直是如珠如宝的宠着。
易雪海不相信,但还是按耐不住来了赏心楼等。
今日竟然真的等到了段裕和带着个漂亮的小女孩一起来看戏喝茶。
于是易雪对于那人的话信以为真,怒气上头,觉得自己等了段裕和这么多年就是等了个负心汉,一时生气,下来就开始打了起来。
段裕和也听明白了,连忙解释,“不是啊!这是我师弟的家眷啊!我帮人就带个孩子,怎么就成了负心汉了啊!”
易雪不信,她气喘吁吁的停下,指着段裕和骂,“若不是你心虚,你为何上京这么多天也不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