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小约

咸鱼x野狗 咚太郎 4253 2026-01-21 09:58:48

生离, 死别,一张张似曾相似的面庞、一条条生命化作统计单上冗长的数字。

人们对此习惯,却又进入新的绝望, 因为a级异种。

区别于低阶的麻木,b阶的人性化, a阶具有一种返璞归真般的简朴,是异卵与人类基因完全结合成功后的产物, 意为真正的超凡生物,颠覆想象极限。

祂们庞大而神秘, 威严而庄重,仿若神的代言,灾厄的具象, 所到之处犹如瘟疫降临, 迅速漫开一层寂静的死亡。

祂们从不与人对话, 传闻甚至不与其余级别的同胞对话。

既不好奇更不向往, 没有喜悦与不悦的区别,无规律。祂们缓缓游走着,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鲜少因自主意识而杀戮——至少看起来如此。单一个垂眸、一次翻身,不经意的扇动翅羽, 便使大陆上一批人一个基地乃至一个国家瞬息覆灭。

“我总觉得这里多了些什么东西……”

起初, 人们只能这么说, 说不出详情。那是他们作为生物本能的直觉发出警示。

随后两个月, 新型异种以转动的轮盘、混沌之眼 、一团能扭曲周遭光线与时间的蠕动触手……形象先后出现, 直接或间接致使数百万人惨死, 更多人流离失所、身神俱伤,双眼无神的好比行尸走肉, 连呼吸都费力。

可谈及经历,他们神情同一,闭口不谈,往往赶在对方追问前便苍白倒下,宛若羊癫疯病人般剧烈地抽搐起来。

那是多么惊悚的神情啊,瞪大的目珠中无尽的恐惧及痛楚。

假使被问第二次,就集体自杀。

相似的情形持续许久,直至三个月后,人们才想起那点儿可怜的科技遗骸,用维修好的精密仪器和自我发明的原理作出解读,称该现象为过度怪诞妖异的视觉效果与强烈异种辐射的共同作用,压迫受害者神经,对大脑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加之严重的抑郁症、焦虑症、创伤后应激障碍等传统精神疾病发挥效用,这才令幸存的受害者成为惊弓之鸟,终生困于新异种现身的那一日,那种不可名状的恐惧之下。

疑惑解开了,悲苦随之而来。

a级异种完全符合人类物理意义上无形无色、不死不灭的定义,几乎没有打败的希望。

遑论经过长期观察实验,人类异能者宣布绝无晋升a级的可能。

所以,怎么打,怎么活,怎么逃?

过往抗争失去意义,消极的情绪远比伤亡传播得快,发展出匪夷所思的走向。

继官方与民间、集体与个人、异能者与非异能者、进化与退化的激烈矛盾和争执后,人类之中竟大批量催生所谓的‘躺平派’、‘享乐派’,口号反正都得死,因此彻底抛弃道德伦理,避开异种,反倒对自己的同胞痛下杀手,实行无差别烧伤抢掠虐杀奸,言行之过激更胜当年狂傲的异能者,被判定为世界范围内破坏力最大的分散型犯罪组织。

外患内忧交杂,桦国境内同样产生剧变。

第五次倒计时期间,名为卡修罗奥的异种凭借数十万异种先后包围几个中小型基地,以某种方式切断他们和外界的联系,借机施威,从基地明抢暗夺走许多备受期望的异能者。

而在此前,个别女性未成年异能者离奇失踪的事偶有发生,大多被归结为擅自叛逃登记基地、或是围猎异种时意外牺牲。事后经调查确认80%概率也是卡修罗奥所为。

有关它想做什么,众人议论不休,困惑不已。

但它究竟做了什么,大家有目共睹。

卡修罗奥作为第一只违背承诺的异种,明明答应放过无辜的住民,结果仍趁倒计时将多基地一网打尽。

它打破绝不说谎的原则,大大恶化了人类和异种的关系。

从前宣扬异种是更高级文明物种的灰帽派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

出于羞愧——多数人不认同险恶的异种会有这种心情,或是倦腻,b级异种不再与人类对话,不再同人类接触,甚至降低拟人态的使用频率,再度化为冷酷无情的狩猎者。

人类与异种,已经来到你死我亡的节点。

仇恨、厌憎、连做梦都要杀之后快的浓烈敌意,大众对异种的态度变化被当作武器,一次次刺向那些曾与异种对话、受到b级异种青睐的异能者。

其中当数林秋葵遭到的批判最多。

有人说她叛徒,有人猜测异种安插的卧底,杜衡所托非人。

多的是各方势力想借此拉她下马,偏又因无名基地的崛起,无论规模实力皆为毋庸置疑的桦国之首。

他们非但没有得逞,除了无名,还十分意外地收到来自谷舟基地的实名抵制,并且对外声明,从今以往任何公开发表类似言论的基地名下所有异能者不得接受后者颁发的任务,不得兑换物资,更无入住资格。

换句话说,全国2/3物资发源地将拒绝与之往来。

谷舟和无名抱团了。林秋葵和谷舟基地长孙晴原本就是同学好友的消息不胫而走。

再有创世者童佳所在的华港及逆星小队、飞鹰团、玫瑰荆棘等组织接连表态,迫于形势或另有打算,渐渐的,那些针对性言论淡化,转兴起另外一条小道消息:

林秋葵或想扩大势力,合并三大基地,重启官方,成为第二个杜衡。

与此同时,万民敬爱的杜部长仍旧音信全无,生死不知。

曾登记易康的白娇娇、余晚秋下落不明,唯柯文死里逃生,转投至青鸾基地名下。

卡修罗奥已死。

异种王始终没有出现。

倒是一只名为约宁昕的奇特生物从默默无闻迅速登上异种通缉榜首。

*

耀眼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下光斑。

是夏天呀。

“一颗头,两颗头,三颗头……”

“四根舌头,五根舌头,六根舌头,七根舌头,哼哼哼哼……”

身穿吊带长裙的少女哼着小调儿,心情愉悦,来到最后一个人类面前。

“你这个怪物!叛徒!”亲眼目睹队友们死去,男人跪伏在地,双眼充血欲裂。

“明明流一半人血却帮异种杀人,你以为会有什么好下场么?蠢货!杂种!我们是无名的人,只要基地发现我们超时未归,你必死无疑!等着看吧,你和那头海妖,谁都别想——”

戛然而止。

裂变的部位恢复原样,少女舔一圈嘴巴,吐出一截红软的人体组织,第八根舌头。

她打了个嗝,饱了。低头嗅嗅手指,没有异味。

身为人类异种混合体为数不多的好处是没有臭味,皮肤也很漂亮,浅浅的荧光蓝色,有的时候能在月色下浮现纹路,像精灵一样。洛厄斯曾经说过,精灵是人类幻想中的产物,美丽无比,居住在森林的最深处。

约宁昕亦是如此。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她拥有健全的四肢,动听的歌喉,在茂密的绿荫中呼吸奔跑。

溪流涓涓没过脚踝,清凉。天鹅绒般浓密蓬松的头发垂下膝盖,裙摆飘扬,鸟语花香。这里是她的家园,堡垒,植物是她的伙伴,她忠实的骑士,伸展叶子托着她,又用藤条荡着她,犹如爱人那样缱绻,恋恋不舍地缠绕她。

她细长的手指划过网格,一格一格,眺望那片被线条切割的土地,高高防线后繁盛的人类世界。

无名基地,林秋葵。洛厄斯一直让她远离。

这回是那家伙先找上门的。

一阵热风吹过,约宁昕化作拟人态,往脸上粗鲁地抹几把泥,再把头发也抓乱。

“救救我,我、我想回家……呜呜。”

她一瘸一拐走到基地外,外表那样狼狈,哭得这样可怜,非常顺利通过辐射检测,被暂时安置在等候区。

空旷的大厅,面色灰白的父子,她看上那个胆小又好奇的小孩,故意从兜里摸出一辆构造精巧的小玩具车,从他眼前划过,藏起来。划过,再藏起来,好了。

她跳下椅子,拍拍裙子,朝他勾一勾手,转身往外走。

“爸爸,我、我想上厕所。”

“我自己去!”

明亮的眼睛先是跟着车子,随后追随好看姐姐,来到楼梯转角。

十分钟后,约宁昕脚步轻盈地离开基地,身后骤然爆发出一声嘶鸣:“小文!文文——!!”

活该。

异种凭什么躲着人类走?难道不可笑吗?她一度为此生气吵架,洛厄斯格外平静地说:“不。小约。你不完全是异种。”

哼。

你不完全是异种,你也不算是人类,诸如此类的话经常惹怒约宁昕,显得她什么都不是。

她一生气就爱杀人,偶尔也杀异种。原因显而易见,反正她只是个杂交产物,跟普通异种不一样,只听得到洛厄斯的心声而已。

前提还得皮肤接触。

洛厄斯是她的同胞,她的爸爸。祂好像把自己放这个位置上,但她不这么认为。

树林的另一端直通海洋,她光着脚,从热烫的沙砾上一直跑到漆黑滑腻的石头上。

“洛厄斯!”

海风扩大她的呼唤,腥气扑面而来。

“洛厄斯!出来!出来!”她坏脾气地叫着,拿人类的红绳子勒住自己的脖子,气焰愈发嚣张:“再不出来就勒死我!”

哗哗、哗哗的,浪花拍打礁石,片刻后,洛厄斯浮出水面。

“你又去了人类的基地。” 祂没有表情,弯曲的长发湿漉漉贴身体上,声线低沉。

“有什么关系?”

“你不该去。” 祂说。

“不要教训我!”

约宁昕再一次动怒。

她一生气就控制不住自己,双眼放射出锐光,爪子也变得长而尖利,顷刻划破洛厄斯的胸膛,令祂流血。

任何生物都有自我保护的本能,洛厄斯也不例外。

约宁昕仰起头,猩红的瞳孔中映出祂冰冷的神色。

“你生我气了吗?” 她歪头,咬自己的拇指,“你想吃了我吗?斯斯。”

她也流血了呢,散发出人类独有的香气,异种最难抵挡的甜美食物。

“你饿了吗?那,这个给你……”

她鼓起嘴,伸出手指,无论怎样看都是一副怯怯的姿态,后面包藏祸心。

她知道的,洛厄斯对她有食欲。

她以激怒祂为乐。

所有人类幼崽都必须经历这个阶段吗?人类的书籍记载为叛逆期,着实顽皮得难以招架。

变异的躯体内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筋脉皆叫嚷着饥饿,祂能感到海域中激荡汹涌的杀意,如同生存至上的集体意识,那种本能。洛厄斯相当强大,且擅长克制,祂向来如此。低眸近乎温和地说:“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那你会爱我吗?斯斯,你爱我吗?”

从什么时候,她如此执着于这个问题,不断问不断问。洛厄斯给不出能叫她满意的答案。

异种从不说谎。

“我没有办法爱你。小约。” 祂说:“我不理解什么是爱。”

难道约宁昕明白什么是爱吗?未必。毕竟那是人类的东西,而她不完全是人类。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无理取闹,上回招惹冥母,上上回跑去沼泽舞女的领地作乱。

异种之间没有串门的说法,一如现今的人类愈来愈泾渭分明。

因为战争的关系,这颗星球正朝史无前例的冷漠、混乱、孤独方向演变。作为指导者,依照人类的做法,洛厄斯本该厉声教育约宁昕,绝不准再任性地入侵人类领地。

可她抢先掉下眼泪,孩子似的怒气冲冲地朝祂撒娇:“我们可以说谎!卡修罗奥说谎了!我也说谎了!人类都觉得我们是骗子,你当然也可以说谎!但你连撒谎都不愿意,你知道我要什么,你就是不肯给我,不肯骗我!!”

“你去死吧,我讨厌你!”

说完,她扭过头去,年轻的胸脯不断起伏,满脸放不下的傲气和委屈。

洛厄斯无话可说。

祂没办法在这时候训斥她,只好转身道:“上来吧。”

和小时候一样,约宁昕最喜欢趴在祂的背上,随祂一同潜入海洋。

大海啊,浪漫又沉寂,像一团烧焦的玫瑰花丛。

这是多么宽广的天地,多么深邃的领域,流水如手也似刺般划过皮肤。

祂们如此自由,如此亲密。不管洛厄斯抑或约宁昕,放进这里都渺小得分不出区别。

坚实的后背,扑散的长发,悄然交织在一起。

洛厄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小。我是森林的精灵,你是大海中的精灵。既然都是精灵,为什么还要区分你和我?为什么要将我驱逐出你的领地?为什么。

祂不回答。祂总是不回答。

两条细瘦的胳膊死死桎梏祂,约宁昕没有说,其实她有一点儿窒息了。

她没办法在水里生存,越长大越是如此。能够下潜的时间越来越少。而洛厄斯注定无法上岸。

假如继续下去,或许有一天,她可能完全沦为人类,连入海五分钟都做不到。

到那个时候,洛厄斯,你会吃了我吗?

都一样。约宁昕想,你永远不会爱我。

“小约……”

无奈的叹息溢出唇舌,仿若气泡,缓缓升起,然后破裂。

啪的一声,震耳欲聋。

肌肤紧贴的时候,是祂们最近的时候,洛厄斯得以越过人类复杂抽象以至于太容易产生误解的言语直达约宁昕的思维,进行精神上的彼此触碰。

再没有伪装,没有虚假,□□而清晰。

祂听见她的心声,可她不要祂的同情。

她骄傲,美丽,凶狠,像一头母兽,是祂一手养育大的孩子。没有人比她更恨祂的叹,每一次都如尖刀划刻她心脏,隐晦地提醒她,她没有晶核,是失败品中的失败品。出自人类之手的败笔。

所以她恨人类,创造怪物。

她也恨异种,不肯接受怪物。

她如此年轻,如此心高气傲,有的是一腔蛮力到处憎恨一切目光所及的事物,伸手可以触碰到的事物。或许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在她还没有能力反抗时就已经养成这个习惯。

每当对世界的恨无处安放,就转化为对洛厄斯的渴求、埋怨以及伤害欲。

她咬祂,打祂,拼了命地撕扯祂踢祂,用能想到最恶毒冷酷的语言羞辱祂。

她们像互相争斗的野兽,吓得低阶退避三舍。而洛厄斯静静承受着。

这样的困局已持续半年之久,她们之间,我爱你,一句话可以解决;我不需要你的爱了,一句话可以诊断。

偏偏谁都不肯让步,谁都不要说谎。

至于做纯种人类是什么感觉,约宁晰一点都不在意。

她想好了。她要永远永远这样,和洛厄斯相互折磨彼此依偎下去。

就像鮣鱼和鲨鱼,谁都别想抛开谁。

连死,也要死在一起。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