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033 神仙肉

[哪吒]人在神话,以德渡人 惊时鹿 5191 2025-11-11 09:15:31

我们到达河仙庙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哪吒。整座河仙庙都沉默在一股不正常的平静中。

“我们要进去吗?”望着黑夜中只显现出轮廓的河仙庙,我心里打起了鼓。嘴上说着好听要找出嫁新娘的真相,但如果这过程中遇到了显而易见的危险,人还是会不由地退缩的,这就是生物的本能。此刻的河仙庙便是如此!

“自然。你想想,里面好歹有哪吒在。”莲吒用平静的语气说着事实。

我顿了顿,对莲吒道:“你彻底说服我了。”而后便义无反顾地推门而入,一丝微弱的光从开了门的缝隙中透了出来。

河仙庙已然换了样,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尘土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这种味道即便打扫过后也依然存在。云水娘娘的雕像也被精心地擦拭过了,只是那空洞的双眼,却是任何物件都替代不了的。几盏长明灯烧了有段时间,未曾添油,早已油尽灯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供台上的瓜果看着还是新鲜的,但不知为何散发出熟透了的甜腻味道。原先云水娘娘的牌位空置的地方已摆放着一块新的空白的牌位,只待着仪式完成将新的名字添上去。地上散乱着几个蒲团,其中一个留着明显的凹陷,仿佛上一刻还有人跪在上面祈祷,下一刻人就消失不见。新挂的布幔纹丝不动,死气沉沉地垂着。

“人都去哪儿了?”

我抬头望着云水娘娘的雕像,似乎在问她。只是她到底不会给我回应。

“或许里面有什么机关……”莲吒猜测道。

机关啊……我将视线投注在那个中间有凹陷的蒲团上,赌一把,上一个跪在这里的人,是哪吒。

我暗自点点头,然后抱紧了莲花,小心翼翼地跪在了蒲团上。然而,我刚一跪下,脑瓜子就嗡嗡的,仿佛有许多人在我的脑子里说话。吵得我脑袋都要炸了……

“阿虞!阿虞……"莲吒的声音逐渐远去。

……

【娘……我好痛啊……阿弟呢?阿弟去哪了?】

【你阿弟已经…吾儿……吾儿……再忍着些,待药来了,就不痛了……】

【娘,我会和阿弟一样吗……】

【不会的……不会的……云水娘娘的药很有用,吃了药就会好了……】

好吵…

……

【云水村也算是熬出头了!】

【可不是吗,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能从疫病中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听说京中来了个大官,专程过来见识下治好疫病的方子!若是把那方子献上去,云水村那可发达了!】

【唉,哪有什么方子,那是咱们云水河的神仙保佑!】

【这怎么说?这云水河里还有神仙?】

真的好吵啊……

莲吒、莲吒……

我昏昏沉沉地叫着莲吒的名字,但无人回应。恍惚间我睁开双眼,骤亮的天光令我猛的一缩,眼角滴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落在膝下的蒲团上,晕染出斑驳的水迹。

这是……河仙庙?天亮了?

我抬手遮挡住略有些刺眼的光,没有发现莲吒和哪吒的影子。

我绞尽脑汁地回忆昨晚的情景,本来在河仙庙做打扫工作的云水镇居民不见了。于是我们怀疑河仙庙里有什么机关,我阿兄——我已经开始怀疑他就是那夺舍鹤的他物,因此很有可能是他将云水镇的居民藏起来了。所以我才跪在蒲团上,企图触发某种机关。

结果机关是触发了,但触发得不太对劲。

说来,现在真的是白天吗?

两手撑住地面才缓缓站起,脑袋还是有股沉甸甸的感觉。走向庙门,正要推门,却发现河仙庙的庙门从外头上了锁。

等等,我穿的是什么东西?

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眼前蓦地一阵发黑。

新娘竟是我自己!

深呼吸,我回头看向供台后的神像。

嗯,确实是云水娘娘,还是有眼珠版。

果然,这里虽然是河仙庙,但已经不是之前的河仙庙了。如果我猜得没错,这里应该某个幻境?亦或是谁的记忆?总而言之一定不是现在存在的!我现在的情况应该就是成为了云水镇某个时期的嫁河神的新娘,

无他,这类情节看得多了,一猜一个准。

往好处想,成为当事人或许就能亲历嫁河神的仪式了。亲身经历邪/教仪式,说不定回去后还能出书宣传反诈走上人生巅峰呢,毕竟邪/教都是靠洗脑外加精神控制,但起初大都是被骗入教,到了后面就已身不由己了。一瞬间,这个烂俗的仪式,就被赋予了光荣的使命!

我不怕的,反正都是虚拟,所以我根本不怕!

这么壮胆子,还是有些用处的。至少对之后发生的事已经少了些许的恐惧感。

说起来也真是讽刺,一个信仰的出现,必定是有神明施恩,云水镇信仰云水娘娘,那也必定是云水娘娘帮了云水镇,所以才建庙了不是吗?结果呢,供奉云水娘娘的河仙庙破败得简直就是荒庙,就真的很荒谬!

虽然我没有宗教信仰啦,不过如果有神明帮助过我,那我一定会很尊敬她的,天天给她贡献香火。可惜的是我在财神殿前求了许久,也没见我发财……况且咱们本土神不像海对面的,不会因为少了香火供奉而死亡的,所以我才猜想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庙宇破败之前云水娘娘就死亡了。但是啊,我有个疑问,人是怎么杀死一个神的呢?

这个问题我在此之前居然没有考虑过。

好吧,就当人多力量大,可能还有方外之人加盟,但是呢,人杀死了神,难道不会有什么神罚吗?

云水镇的人可还是活得好好的,还有机会选新娘嫁新娘成为新的云水娘娘呢,可怕的很!

在自己的命运被决定前,我的大脑活跃度简直就像是打了兴奋/剂,无数的为什么纷至沓来。保持兴奋度是个好事,至少代表我不会为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而感到惴惴不安。

与此同时,我开始寻找藏书,虽然认为记载云水河过去的县志很有可能已经被销毁,但是现在的时间应该更早,就连云水娘娘的神像也是完好的,说不定还有遗留下来的。

果不其然,在将整个殿堂翻过之后,还真的被我找到了一本书册,不过那并不是云水镇的县志,我翻了几页,更像是一本日记。

我:……

还有人记日记?

我盘腿坐了下来,就着长明灯的灯火翻阅着这本无名之人所写的日记。

【壬寅年,五月初五,晴转阴

今日天色怪得很,晌午还晃着白惨惨的日头,未时刚过,那天就像蒙了层脏兮兮的灰布,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早起去巷口打水,撞见隔壁张婶扶着门框咳,一声接一声,脸憋得像块酱猪肝。她家小儿扒着门缝,眼睛瞪得溜圆,里头全是怕。我赶紧避开了,又听到井台边洗衣的刘嫂子压着嗓子说,西头李货郎家……没了。前日还好好的,昨儿个夜里吐了黑水,人就凉了。她搓衣裳的手通红,指节都泛白,“瘟神老爷……怕不是真来了?”那话音儿飘在死沉沉的空气里,听得我心口直突突。】

【壬寅年,五月初十,雨

雨吓了一天,屋里湿透透的,带着一股古怪的味道,不是土腥也不是草木,倒像是烂木头的腐味。我也染上了瘟老爷……咳得肺都要咳出来了,全身的骨头都在痛,喝了王家药铺的药也不顶用。这几日街边连狗都不叫唤了,远远地望去,东头河仙庙那一缕一缕的烟直冲天际,也不知烧着什么东西……】

【壬寅年,五月十八,阴风

我快不行了,骨头好痛……】

此处字迹潦草,记录之人明显已经握不住笔了,后面的字我也无法辨认。

于是又翻过一页。

【壬寅年,五月二十,晴

我居然活下来了,娘娘的药真灵。我得去庙里多拜拜。听说娘娘赐药元气大伤,我得带好贡品去……】

【壬寅年,六月二十,雨

听说京里来了个大官,想必也是听说了娘娘赐药的事迹。只是,娘娘的药已经用完了。】

【壬寅年,六月二十七,大雨

云水河里传来了不小的动静,我想要去看看,结果守着的官差直接亮出了腰侧的刀,我吓得不敢再过去瞧热闹。回到家中,我听刘嫂子说,那京中来的大官是为家中老父求药。我问她:“官老爷的爹也遭瘟老爷了?”刘嫂子却压低着嗓子说,“哪是什么瘟老爷,是想要延年益寿来着。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消息,说是云水娘娘的肉能长生不老!”我大惊,不敢再听下去了,急忙赶回了家中。】

【壬寅年,六月二十八,微雨

云水河的动静小了,可我不敢去看情况……】

【壬寅年,六月三十,阴风

云水河的鱼都死了,掌事的召集村民于河仙庙议事。说是云水娘娘没了,所以鱼才死的……我不可思议,云水娘娘可是神,怎么会没了呢?是那京中来的大官吗?掌事取出了一个锦盒,说云水娘娘只剩下了一块肉……】

【壬寅年,七月初一,阴风

我们不能失去云水娘娘啊……】

日记记录的就这些,有些字迹已经模糊,所以辨认不出来,但这些就已足够。

呵,原来云水娘娘是这么没的啊,若是元气大伤之后,被人趁虚而入倒也有可能。也不知吃了神仙肉的官老爷父亲会怎么样。

胸腔内那股无名怒火似是要发出来,是手指不自觉地紧扣着纸张,才勉强冷静下来。

之后将书册重新放回原先的地方。我继续盘腿坐在蒲团上,视线紧紧地盯着庙门,只要门外的锁一响动,我就要做好准备。

不知等待了多久,等到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外的锁终于动了。

“叮叮当当……”冰冷质感的声响仿佛扯着头皮。

“吱呀”一声,门往里推开了,屋外漆黑一片,唯有殿内的长明灯的微光照亮这方寸之地。

进来的是一个老婆婆,脸上爬满了皱纹,佝偻着腰,见到我,她扯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仿佛只是为了做出“笑”这一个动作。

她朝我走来,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颤和冰凉,异常轻柔地抚过我的脸颊,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她的指腹粗糙,划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多好的孩子啊……”她的嗓音沙哑,如同两片枯叶的摩擦。而后极其专注地为我整理着鲜红的嫁衣,每一道褶皱都抚得平平整整,“乖囡囡,不怕,一会儿就好了……”

我问她:“我很怕。我为什么要去死?如果我死了,那我的怨气一定会毁了整个云水村。”

她似是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最终也只是压下了眼中复杂的情绪。

“也好……也好……”

她走到神像前,虔诚地跪在了蒲团上,三记响头之后,就在这死寂的殿内——

“喀啦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从她前方的砖石深处传来。紧接着,是“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缓慢的摩擦声。

我猛的看向老婆婆地身前,就在她刚才叩首的正前方,不过三步之遥,那原本严丝合缝、铺满了厚厚灰尘的青石地砖,竟从中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两块巨大的、沉重的石板,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沿着那笔直的缝隙向两侧滑开。

随着石板的分开,一个黑黢黢的方形洞口赫然出现!那洞口深不见底,透出比河仙庙更粘稠的黑暗。

庙宇里竟然真有机关!

莫非哪吒真是进入这暗道中了?!

老婆婆起身后取下一盏长明灯,而后就这么牵起了我的手。我使了劲要挣脱,可手像是焊接了一般,怎么也挣脱不开。甚至于我整个身体,竟然也不受控制地随着她走入暗道。

……

暗道里稀薄的空气令我的大脑更加昏昏沉沉,仿佛随时可以昏过去。鼻尖萦绕着黏糊糊的土腥味,耳边又是泠泠水声。是云水河吗?云水镇里不就一条云水河吗?

我恍然大悟,原来河仙庙底下就是云水河啊,好像也不是多么难以理解,甚至逻辑上还挺通顺的。

踏下最后一阶楼梯,便到了一个近似地宫的地方,一条小道直直通向祭台,祭台下就是云水河,两边是跪拜的村民。只是在河仙庙底下建了一个地宫……有这毅力,做什么不好呢?

老婆婆带着我走向了那条前往云水河的小道,那是一条通往祭台的路。祭台两边所有的人都抬起了头看着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疯狂的希冀,他们一边跪拜,口中一边念念有词:

“救救我们吧,云水娘娘……”

“救救我们吧,云水娘娘……”

“救救我们吧……”

祈祷的浪潮一阵一阵的,可纵使我想反抗,可就像是已定的命运,我注定要走向那条河。

走到那方方正正的祭台上后,老婆婆松开了我的手,一种终于能控制自己的身体的雀跃涌上心头,然而还没欣喜多久,我就看到老婆婆那枯柴般的手上捧着一块东西凑到我嘴边。那东西软塌塌的,颜色暗沉,边缘还滴着黏稠的汁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

“吃下去,乖囡囡,”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抗拒的蛊惑,“吃下去,你就是新的云水娘娘了!吃下去,救救我们,救救云水河,救救这镇子!”

意识到这东西是什么后,我疯狂地往后退。

“吃吃吃!吃你个铲铲!”

与其吃下这诡异的东西,还不如直接跳进河里淹死算了!

然而还未等我跳进河里,两边跑上几个人来,紧紧地按住了我的四肢。我挣扎着,可那老太婆的指甲直接扣进我的下巴,强行撬开我的牙关。那块冰凉、滑腻的肉被塞了进来。浓重的腥气瞬间灌满口腔鼻腔,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我拼命想呕,喉咙却被死死扼住。那滑溜溜的、带着诡异韧性的肉块,硬是滑进了食道……

“阿妹!阿妹!”

我听到了阿兄的声音,可还未开口应声,便被推入了河中。

“阿妹!放开我阿妹!”

冰冷的河水猛地灌入口鼻,阿兄的声音在远去。身体沉入墨色的河中,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胸腔。岸上的欢呼声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扭曲变形,却依旧清晰地传进耳膜:

“吃下去了!她吃下去了!”

“成了!新的云水娘娘成了!”

“云水娘娘保佑啊!咱们村子有救了!”

“太好了,有新的药了!”

我的意识被冰冷的河水包围,心脏跳得祭祀厉害。岸上泛起一阵阵狂喜的浪潮,夹杂着阿兄的撕喊,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穿透冰冷的河水,狠狠扎进我的意识深处。

原来这就是人祭的仪式吗?

所谓的人祭,不过是将人化为神。可那新化的神,真的是神吗?

河水包裹着我下沉,那刺骨的冰冷渐渐变得温顺,仿佛成了我肢体的一部分。

河底幽暗,水草如墨绿的长发无声摇曳,缠绕上我的新化的鱼尾。水草拂过手腕,带来微痒的触感,像是在欢呼。

淤泥里沉积的无数细小生物,我仿佛能听到它们微弱的心跳。而它们对水流最细微的感知,如同无数条纤细的丝线,清晰地汇入我的感知。

我成了这河的一部分,它的脉动,就是我的呼吸。

在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原来我就是云水娘娘啊……

小莲花……

……

瘟老爷像无形的镰刀,收割着残存的生气。

咳嗽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在死寂的河岸上回荡。有人倒下了,被无声地拖走。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比云水河更深沉。

终于,他们再次聚集到了河边。纸船明烛,青烟袅袅,混杂着更浓重的病气和腐朽气息。一张张蜡黄浮肿的脸,如同水底漂起的尸体,对着浑浊的河水,深深地伏跪下去。呜咽声汇成一片绝望的潮汐。

“云水娘娘……慈悲的云水娘娘啊……”一个头发几乎掉光的老头,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河泥上,声音嘶哑破裂,如同破旧的风箱,“求您……显灵吧!救救我们!赐下……赐下神药吧!”

“赐药救救我们吧!”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汇成一片哀嚎的海洋。那声音里没有对神明的敬畏,只有被疾病和死亡逼到绝境的、赤裸裸的本能。他们跪在那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河底的水流似乎滞涩了一瞬。

银白的鳞片如同崩裂的碎片,一片片脱离了身体。那是一种超越血肉之躯所能理解的剧痛,伴随着一种诡异的、被释放的解脱感,瞬间席卷全身。仿佛灵魂深处某道沉重的枷锁被强行斩断。

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尖锐的指甲硬生生地挖出了肋下的一块血肉,这块肉脱离我身体的瞬间,肋下的灼痛奇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冰凉,仿佛那里本就该是一个洞。

肉块在水中悬浮了片刻,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了一下,随即被一股无形的暗流温柔地托起,缓缓向上浮去。

它破开水面时,岸上的死寂被瞬间点燃,混乱瞬间爆发。随后无数的肉块浮上水面……

看着他们互相争食,我快意极了。

“吃吧……多吃点……”

一起……死去吧……

——

“阿虞!小鲤鱼!”

小莲花的声音猛的将我沉沦的意识拉了回来。就这么回来了?

我睁开眼,身体的疼痛仿佛还残存在意识中。

“好痛啊……小莲花,割肉的时候真的很痛啊……你当初是怎么忍住的啊?”

“阿虞你……”小莲花惊讶地看着我,“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莲茎轻柔地包裹着我,我贪恋着这份温柔,一点也不想起来。

“小莲花,对不起,忘记了你……”

对不起,就这么忘记了你,我的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估测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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