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骊珠 松庭 4446 2025-10-27 09:13:22

停下来了。

汗涔涔扬起的螓首缓慢垂下, 骊珠看向那只手。

粗粝,修长,指腹有茧,像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此刻沾着湿漉漉的水光。

胤之有这样厚的茧吗?

骊珠困惑地看着他的手。

下一刻, 那根手指贴在一双薄唇上, 眼帘垂下,他伸出舌头, 很欲地舔了一下。

浓黑眼眸扫向抖了抖的她。

“不可以吗?”

骊珠默默缩紧脚趾。

“不是什么都可以吗?”

他尾音里有不易觉察的不爽。

骊珠微赧:“……我今晚没有沐浴。”

“都这么香了, 洗什么洗, 柴火要花钱的, 公主。”

“……”

……胤之会这么说话吗?

骊珠想看清眼前的脸, 然而内室没有烛火, 只有一点窗外月色。

雪花簌簌吹拂在窗棂上, 炭火噼啪燃烧着。

“那……”

她靠在他怀里,手指扣着他衣上银线,极小声道:

“那就做完再洗好了, 胤之,你平时不这样的,是不是我太纵容你了?”

她确实太纵容“他”了。

内室暧昧的温度逐渐回低, 眸光在夜色中漾动。

意识到她口中的“裴胤之”或许就是他之后, 她从前种种奇怪的假设,试探,都有了缘由。

那不是假设。

离开红叶寨,去雒阳,去做官,或许还尚了公主, 这些都不是一场只有他能看见的梦。

对她而言,大概真的以某种方式真切存在过。

这太离奇。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梦,裴照野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这种联想。

他亲眼看到了红叶寨的覆灭,他知道幕后主使是谁,设身处地,他更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么做。

那个人毁了他最重视的东西。

他后半生也会只为毁掉他珍视的一切而活。

只是,他半路起家,等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时,她是不是已经与覃珣成婚了?

没关系。

不重要。

他肯定还是会抢过来的。

如果不是这样,她又怎么会从雒阳千里迢迢来到伊陵,来到他身边?

只是,这样想——

裴照野看着她不自觉的亲昵,猜到两人曾为夫妻的狂喜,又以极快的速度如潮水褪去。

无处着落的嫉妒感侵袭而来。

他的眼神黑黢黢的,凑近咬住她的唇,舌尖侵入感极强地探进来。

他还不轻不重地捏捏她下颌,好像在催促她,再为他张开些,再容纳他更多些,让他侵占,让他填满。

“……啾……咕……”

他的喉结滚动着,毫不克制,亲出让骊珠面红耳赤的声响。

紧贴的两瓣唇分开时,勾出了一点银丝,他很轻地笑了下,眼底的欲几乎要满溢出来。

很快,他低下头。

鼻梁蹭了她一下。

垂在被面的手指无法承受地抓紧。

骊珠望着帐顶,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这和往常不一样。

柔软舌肉上嵌着什么,勾蹭着,存在感异常强烈,他没有半点技巧,丝毫不知循序渐进。

“……哈……”骊珠蓦然睁大眼,“……胤之……你先停……你慢一点……”

“嗯嗯。”他含糊地应,掌心温柔地抚。

但丝毫没有改变的意思。

这点倒是和平时完全一样。

裴照野还在慢慢探究,才刚要渐入佳境时,便听到她努力克制,却仍然变调的嗓音。

“这么快?”

他轻轻嘬了嘬,以做收尾,抬眼静静欣赏她此刻模样。

“不多享受一下吗?”

骊珠朝他丢来她腰下的枕头。

这还是他中途突然发现这样比较方便时塞下去的。

坐在脚踏上的裴照野起身,将已经完全浑身酥软的公主抱在怀中。

骊珠只穿了一件柔软寝衣,贴在他胸膛上时,被他衣上粗糙不平的纹绣硌得不太舒服。

她气喘未定,裴照野想低头吻她,却被她避开。

“……你……先去漱口。”

他笑:“公主自己的东西也要嫌弃吗?”

“漱口!”

裴照野随手拿起玄英留在榻边的水,灌了一大口漱口后,又含了半口,偏头渡给她。

骊珠昂着头,吞了一半,洒了一半。

“被子都湿了。”她扁嘴。

“不是刚才就已经弄湿了吗。”他无所谓道。

“……”

骊珠不想理他了,她觉得今晚胤之说话很奇怪。

快到亥时末刻,裴照野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她。

他用屋里的炭火烧了点水,替她清理干净,又替她换了床被子盖好,蹲在炭火旁将弄湿的地方烤干,再换回去,免得玄英发现端倪。

忙完这些,再瞧她时,榻上乌发披散的少女已经睡着了。

裴照野在她榻边凝视她良久。

她眉眼舒展,长睫垂下,侧脸线条柔美娇憨,一副餍足后慵懒入眠的模样。

他吻了吻她的眼皮,轻声道:

“他再好,也是死人,他能让你快活吗?”

月色静谧,无人回应。

-

骊珠又是被一道嘹亮的鸡叫声叫醒的。

睁眼时,天刚蒙蒙亮。

按照骊珠往日的作息,这个时辰她便该起了。

然而今日不知为何,她眼皮却沉得厉害,刚清醒没多久,翻个身又陷入了昏沉沉的睡梦。

中途,她还隐约听到玄英进来加炭的声音,然而仍旧没有力气睁眼。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终于被玄英摇起来。

“……公主以后不能再饮酒了。”

玄英一边替她挽发,一边道:

“这寨子里的酒可不是宫里那种甜酒,烈得很,一盏就够放倒您,公主就算再想拉拢寨中人心,饮一盏以表尊重就可以了。”

骊珠:“……玄英,你又把我想得好坏。”

玄英笑而不语。

内室炭火很足,骊珠还没更衣,坐在铜镜前,寝衣松散着,露出锁骨下的大片雪白。

骊珠忽而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

趁着玄英替她整理床铺时,骊珠偷偷拉开衣襟看了眼。

白的很白,嫣红的……也很红。

骊珠眨眨眼,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什么。

她昨晚……

好像做了个春梦。

而且,梦见的好像还是前世的胤之。

断断续续的画面和言语涌上记忆,骊珠坐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双颊和耳尖瞬间红了起来。

这个梦也太……太……

骊珠心道,还好没有人能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太久没有……?

骊珠低下头,心情有点复杂。

对她而言,裴照野就是她的夫君。

晚上要侍候她睡觉,早上要侍候她起床,衣食住行,只要与她有关的,他无事不过问,无事不关心。

他死后两年,骊珠好不容易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

但重生后,对他而言,她只不过是相识没几个月的公主。

他不仅不愿意被她招安,而且还可以为了他红叶寨的弟兄们,随时都做好造反的准备。

……可恶啊。

她还半夜馋他身子,简直没有出息!

玄英正要给她脸上涂脂膏,忽而见公主正色道:

“先不急,玄英,你让长君替我打一盆凉水。”

玄英:……?

用凉水洗了洗脸,骊珠终于抛开了那些旖旎念头。

“外面好像很吵,”骊珠问,“他们做什么呢?”

玄英:“公主出去瞧瞧就知道了。”

披上一件箱笼里取出来的白狐裘,骊珠推开门,这才发现外面一片银装素裹。

昨夜竟下了一夜的大雪。

云色淡淡,晴日映雪,长君晨起时清出了一条道。

骊珠顺着这条道出了院子,往膳房的方向去,却见沿途有不少山匪正在搬木头。

“公主好!”

“……!”

一路此起彼伏的“公主好”,常常是骊珠还没见着人,先听见声音,吓得她一哆嗦。

玄英噙着笑:“虽说有些鲁莽,但又知道向公主问好,也不算无礼了。”

骊珠:“……要是嗓门能小一点,我会更高兴。”

踏雪走了半刻,终于遇到一个会温柔问候的身影。

一身青色布衣,乌发编成一股辫子从左边垂下,正是丹朱的姐姐郑竹清。

她正在给盖屋舍的山匪们盛饭装菜。

见骊珠来,忙放下手里的活向骊珠见礼。

“民女参见公主。”

“免礼免礼。”

骊珠上前扶起她,笑问:

“你现在就在红叶寨中住下了吗?”

郑竹清见公主口吻亲切,没有丝毫架子,似有些意外。

她答:“回公主,蒙山主不弃,我如今在寨中膳房帮忙。”

“可还习惯?”

“丹朱在寨中素有威信,大家知道我是丹朱的姐姐,待我也很尊重。”

从前做官夫人看似光鲜,但既要小心侍奉公婆,又要替夫君与其他夫人交际应酬,其中疲累,外人不可知。

哪里有借妹妹的光舒心呢?

只是丹朱总觉得,让她一个官夫人跟她一起落草为寇,是委屈了她。

见她所言似乎发自内心,骊珠也安心了。

“对了,他们这是在忙什么呢?”

郑竹清回头看了一眼,笑道:

“他们忙着给公主扩院子呢。”

骊珠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是裴照野的吩咐,细问才知,原来是裴照野身边那个仇二的主意。

仇二正在一旁的棚子里吃饭,见骊珠来了,他上前一拱手解释道:

“……公主随行不是有十几名女婢,还留在城里的官署内吗?寨子里倒是有空屋舍,不过都是和底下的兄弟们混住,多有不便,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在公主的院子后头扩一扩,住起来更方便,山主也同意了。”

骊珠眨眨眼:“可是……我也不一定一直住在这里……”

其实不是不一定,是肯定不会。

仇二愣了一下,挠挠头:

“嗨,忘了,就是,公主咋可能一直住咱们寨子……肯定还是要回宫里去的,那,就把咱这儿当个那什么,行宫呗,没事儿的时候来住住就行……”

说到最后,仇二自己也觉得不切实际。

人家放着那么多皇家行宫不住,怎么会来住他们这儿的茅草屋?

莫说是公主,恐怕连公主身边的女婢也瞧不上。

“好呀。”

仇二意外地抬头,对上一双笑眼:

“那得辛苦诸位盖得结实些,行宫可不能漏雨。”

“肯定不漏!”仇二信誓旦旦。

不远处,倚坐在窗边的裴照野听到两人对话结束,骊珠与身旁女官笑吟吟地往食舍行来。

“——住茅草屋也这么开心?”

跟裴照野对上视线的一刻,骊珠的笑容微微凝滞。

昨晚的梦又涌上回忆,清晰得宛如真切发生过,骊珠心虚地移开视线。

“开心啊。”

她状似平静地坐下。

“行宫再好看,又不是特意为我建的,但茅草屋是我凭本事挣来的,当然更开心——对了,这笔钱,包括他们的工钱和伙食,都由我来出,绝不亏待他们。”

提前到膳房的长君奉上午膳,骊珠没吃早膳,用得很香。

裴照野默不作声地看她。

“公主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说什么?”骊珠奇怪地看他一眼,“待会儿我要去一趟官署,这个倒是要跟你说。”

“没别的?”

裴照野微微挑眉,指尖在案几上慢吞吞地轻叩。

“昨夜……”

骊珠被汤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涨红脸。

“昨夜我见公主喝得酩酊大醉,还非要在人家身上题字,不知道回去之后有没有身体不适?”

“——我还在人家身上题字?”骊珠愕然瞪大眼。

他顿了顿,道:

“公主都不记得了?”

骊珠茫然地摇摇头。

他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具体如何,骊珠真是半点记不得了。

“我……那人可有不悦?我要不要赏他点什么?”

“公主御笔往他身上题字就是赏他了,还赏,爽不死他。”

裴照野淡淡道。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见骊珠继续低头吃饭,面上并无异色,裴照野这才确定,她是真的不记得昨夜卧房里发生的事了。

原来她喝醉之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他偏头撑着下颌,眼珠很黑。

骊珠缓缓抬头:“你怎么又……?”又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只是坐在这里吃饭,什么都没做,怎么又好像要用眼神扒她衣裳一样。

裴照野先是不解,随后才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难怪有时候,她好像格外清楚他在想什么。

不是他想得太多,是她确实很了解他。

裴照野唇角不自觉翘了翘。

然而想到她是怎么了解他的,又是了解的哪一个他,唇边的弧度忽而淡了几分。

“又什么?我怎么了?”他状似不懂。

骊珠果然拿他没办法,只能恨恨道:

“……没什么。”

午后,骊珠一行人下山,再次经过虞山附近的村落。

她打帘朝外望去,田里覆着雪,只偶尔能见到几个翻耕田地的农人。

见到从红叶寨出来的马车,农人直起腰来喊:

“山主!铁铺这两日又没开门,什么时候有空去催催吧,犁耙坏了,急等着修呢。”

“知道了。”马车内有人应声。

刚应完,回头便见身旁公主偏头笑着看他。

骊珠道:“原来这种小事你也管?”

“不然你以为山主整日做什么?”裴照野懒懒倚着车壁,“也不是天天都有公主这样的肥羊,路过虞山给我们宰的。”

骊珠顿时不笑了。

“更何况这也不是小事,冬日还好,正农忙的时候,要是因为农具耽误几日,后果可大可小。”

骊珠颔首:“铁铺都是郡内官员专管,这几日罢官肯定有影响,今日开始,应该就能恢复秩序了……诶,等等。”

裴照野迎上她怀疑神色。

“你该不会连官铁也能插手吧?”

“……略有插手而已,谁让那些铁官七日里有三日都不务正业,人等得起,田又等不起。”

骊珠:“你真是不怕死。”

“过奖,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看着他笑吟吟丝毫不惧的模样,骊珠心头沉了一下。

如今的她,自然不会再像刚到伊陵时那样思考问题了。

裴照野私营盐铁有他的合理理由,但红叶寨的危机并没有解除。

他在官与民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这次能够重回平衡,但下一次呢?

稍有不慎,红叶寨覆灭的悲剧这一世还是会换一种形式重现。

招安仍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只是……

骊珠也理解了他为何不愿被招安。

以小见大,伊陵郡吏治如此,其余地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红叶寨若是被招安,只会成为贪官污吏、世家豪族的打手,助纣为虐。

一路心事重重。

至襄城外时,车外传来喧嚣声,骊珠让长君下车打探一二。

少顷,长君回来道:

“公主,是从绛州来的流民,被城门校尉堵在外面呢,听说到伊陵一带的有五六百人,绛州那边还有更多,这个数量,只怕绛州要乱起来。”

“我不会让他们乱起来的。”

骊珠抿了抿唇:

“先入城。”

马车滚滚,从衣衫褴褛的流民身侧经过。

裴照野道:“你想开城放粮?救这些人不难,但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接下来会有更多的流民朝伊陵郡而来,存粮会消耗得极快,你得想好。”

“还有覃珣允诺的三十万石。”

骊珠沉思片刻:

“应该够的,总不能明明有粮,却紧闭城门,将这些人饿死在伊陵郡外吧?”

裴照野不置可否。

数名身着官袍的官员立在衙门外。

他们得到城门传回的消息,知道公主入城,纷纷提前出来迎接,带头的正是林章。

他怀里还捧着刚刚抵达驿站的,从雒阳传回的文书。

裴照野掀帘一瞧,扯了扯唇角。

把那群老菜帮子撤下去后,换上来的全都是刚入仕不久的年轻官员。

真是个个面容清秀,五官端正,朝气蓬勃。

他忽而想起梦中那个束发戴冠的自己。

骊珠刚下马车,便听身旁人道:

“之前没发现,这位林决曹换上官袍,戴冠系缨,倒确实挺意气风发,年轻锐气。”

一听这话头,骊珠便知道不能顺着他这话往下接。

她灿然笑道:“……都是官袍的功劳,我们南雍官员的官袍谁穿上都文质彬彬,气质不凡。”

裴照野眸色微凉地扫过她,唇边笑意微凉。

她果然喜欢穿官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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