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骊珠 松庭 3396 2025-10-27 09:13:22

快阖上眼帘的骊珠又倏然睁开眼。

“……你蹭掉了什么?什么时候弄花的?你怎么又跟我耍心眼!”

骊珠一下子清醒过来。

所以他今晚口无遮拦说那些胡话的时候, 其实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趁机暗地里做这件事是吧?

裴照野但笑不语,转身而出。

玄英正带着长君匆匆赶来,见他满面春风的从公主的房内走出, 脸色顿时变白三分。

“公主——”

玄英与长君二人倚坐在骊珠榻前, 肃然追问:

“那狂徒可有冒犯公主?”

骊珠愤怒地拆发饰:

“冒犯了!他冒犯得很彻底, 我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他到底不想让她看见什么?

可恶啊。

越不叫她知道她就越好奇!

玄英与长君对视一眼。

玄英拍了一下他的肩,沉声斥道:

“你不是说那匪贼还算知礼, 在山寨时没有对公主毛手毛脚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长君愕然:“老天作证, 他之前的确无动于衷啊, 他对公主的兴趣还不如对公主头上的金步摇兴趣大呢!”

玄英信誓旦旦:“不可能, 哪儿有男人见了公主能无动于衷的, 心不动, 下半身也得动一动。”

长君与骊珠肩并着肩, 震惊地看向语出惊人的玄英。

“……咳,玄英失言,公主这几日受惊了, 早些休息,其他事醒来后再说吧。”

门缓缓阖上,内室寂静, 只偶尔几声鸟鸣, 昭示着天色将明。

骊珠翻了个身,将自己蜷缩成团,昏沉沉想:

这床好窄,床板跟石头一样硬。

就算铺了厚厚褥子,睡起来也不舒服。

他从前就睡在这种地方吗?

……那也不是她害的!

她余怒未消,明日照样不会跟他说话!

一瞥朦胧晨光从窗外透入, 将骊珠眼前的墙面照亮。

上面好像有什么字。

睁着沉重眼皮,骊珠勉强辨认出了上面孩童般的拙劣字迹。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是一首军乐啊……

骊珠阖上眼,耳边似有觥筹交错,短箫铙鼓。

她忽而想起来,前世她与裴照野初见时,也曾听过这一首曲子。

……

骊珠第一次见到裴照野,是在覃府的一场婚宴上。

彼时覃珣的堂弟大婚,宴请雒阳权贵无数,位列九卿的裴照野,以及与覃珣新婚一载的骊珠也在其列。

夜宴正酣,喝得酩酊大醉的覃戎摇摇晃晃起身。

“……今夜诸公谈及伎艺表演,兴致颇高,唯独缺了宫廷雅乐,素闻公主才高,不如请公主奏乐一曲,以娱宾客?”

此言一出,席间骤然安静下来。

有人道:“将军吃醉了,如何能令公主为乐工事?”

“怎么不成?这是覃家,清河公主亦是我覃家冢妇,怎么奏不得?来人!取乐器来!”

覃戎大有借酒发狂的意思,在场的覃家人却无人阻拦。

彼时覃家刚提出以岁币和缓边关压力的建议,得明昭帝重用,权势正盛,骊珠不敢正面相抗,四处张望。

玉晖呢?

他去哪儿了?他为何不在?

嗵——嗵——

席间响起鼓声,众人瞩目。

透过稀疏竹帘,骊珠看到那人头戴进贤冠,红纓系于冠,结在颌下,衬得面容冷白,线条嶙峋。

男子倚着凭几,坐在鼓边,懒洋洋笑道:

“方才听诸公畅谈乐理,头头是道,在下也一时技痒,将军想听曲子,不如听我这曲。”

覃戎冷嗤:“你?裴太仆的才学,朝中无人不知,没必要在这里自取其辱吧。”

主和派的朝臣纷纷笑了起来。

男子却道:

“宫廷雅乐非我所长,不过诸公日日龟缩雒阳,何愁听不到宫中雅乐?倒是军中乐曲,多年未闻,不如今日奏一奏,以免成了咱们南雍绝唱。”

“说得好!”

“就奏军乐!”

主战派的朝臣们赞同声连连,顿时压过了对方的声势。

骊珠隔帘相望,见那人振袖而起,击鼓而歌之——

词中意曰:

城南城北俱恶战,尸骸遍地鸦成群。

堡垒筑在桥梁上,道路无法通南北。

五谷无收君何食?想做忠臣也无力。

歌声染着醉意,豪迈洒脱,旁若无人,满座众人俱沉寂。

正唱着,一道洞箫声骤然而起,与鼓和之。

男子朝帘后深深望去一眼。

洞箫如泣如诉,歌至最后两句: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

「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一曲奏罢,竹帘后传来温软嗓音:

“曲调易奏,人心难得,裴太仆此曲,甚得我心。”

男子目光幽幽,几欲穿透竹帘。

……

日上三竿。

顶着一头乱发的骊珠坐在榻上,盯着墙上那首词曲出神。

昨夜裴照野几番阻拦她宿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个吗?

骊珠抬手抚摸着那些痕迹。

字迹过于拙劣,一眼便能认出是孩童字迹。

除了这首词曲以外,还有一幅潦草的南雍北越疆域图。

她抱着膝细细端详,几乎能想到小少年坐在榻上,一笔一划,意气昂扬的样子。

骊珠忍不住弯起唇角。

这有什么好遮掩的,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公主醒了?”

听见内室响动,带着洗漱用具的玄英推门而入,道:

“正好,公主快些梳洗起身吧,再不去,怕是都要打起来了。”

小院中。

执剑守卫的长君对阶下二人道:

“公主已醒,梳洗后自会传召,还请二位稍安勿躁。”

丹朱摸了摸下颌:“传召,这词新鲜,你们公主真有排场,回去我也让我们山主学学。”

捷云扫她一眼,视线从她高大体格和过于紧实的臂膀上掠过。

作为覃珣身边的仆从侍卫,捷云和长君早就相识,等待时不免与长君闲聊起来。

捷云:“她真是女人吗?我第一次见这么健壮如牛的女人。”

“等她把你捆柱子上,或者一箭把两个人串成串,你就知道了。”

长君面无表情答。

丹朱嘿嘿一笑。

内室的门打开,捷云立刻回身。

“捷云参见公主,珣公子听闻昨夜公主熬更守夜,彻查裴府内情,特命膳房备了公主喜欢的菜式,还望公主赏光,移步公子院中一同用膳。”

骊珠刚跨出门就听到这么一串话,脚步顿了顿。

“……你大爷的,你这鸟人嘴皮子怎么这么快!”

丹朱瞪大了眼,立刻拉住骊珠的胳膊。

“我们山主还备了好酒好菜呢!公主跟我走!”

丹朱手劲极大,顿时就将骊珠带得往前半步。

捷云立刻喊:“长君!此人对清河公主如此无礼,你竟也见得惯?”

“你嚷嚷什么嚷嚷!起开吧你!”

长君:“……”

不知为何,长君莫名联想到了宫中妃嫔在芳林园争宠的画面。

长君将二人都隔开,骊珠这才脱身。

骊珠揉了揉手臂,问捷云:

“这都午时了,你们公子还在养伤,不用膳等我做什么?”

“公子忧心公主安危,夜不能寐。”

骊珠想了想,她也确实该去看看覃珣的伤势,顺便跟他提一提退婚的事,便应了下来。

又对丹朱道:

“好丹朱,你跟你们山主说,我晚点再去找他,让他自己先吃,不必管我。”

捷云微笑在前引路。

裴府经过一夜清洗,已不见血腥,各院门口都有红叶寨的人把守着,仆役只能在各自院中走动。

骊珠一行人到时,端方持重的年轻公子果然坐在食案前,眼帘半垂,似在凝思着什么。

“公主。”

见骊珠入院,他眼前亮了亮,正要起身,骊珠上前制止。

“你不是断了肋骨吗?坐着吧,免得伤得更重,我天亮才睡,午时不一定能醒,你何必等我一起用午膳呢。”

更何况她其实更想和裴照野一起。

但是捷云都那么说了,骊珠也不好叫他失望。

覃珣见骊珠面色红润如常,并未受伤的样子,略略放下心来。

他浅笑道:

“公主操劳一夜,便没准备油腻不好克化的菜式,都是些清淡的,还有一碟公主爱吃的蜜糖米糕。”

骊珠:“……”

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这样,有些话她更难开口了。

“覃玉晖。”

骊珠没有动筷,抬头看向他。

“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虽然我心里已经有自己的决定,但你为救我而来,我愿意先听听你的说法。”

此话一出,对面食案坐着的男子笑意渐弱。

覃珣生得像母亲,长目淡眉,杨柳春池般的气韵风雅,肤白如玉,没受过半点风霜摧折。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慢条斯理,胸有静气的模样。

“错在覃家,我无可辩驳。”

骊珠静静看着他。

“我在宛郡替堂妹料理丧事,跟着二叔学习族务,日子虽充实,却也枯燥,听说你要来,我很高兴,想了好几夜要带你去何处游览,吃哪家食肆酒楼,安排了一遍又一遍,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你遭难的消息。”

覃珣说着,目光落寞下来。

“你让陆誉传话给我,指望着我,我本该立刻启程赶来救你,却一时大意,被我二叔发现端倪,扣留在家,延误时机,差点酿成大祸,如果不是那位红叶寨的山主相救,我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微风送来他周身佛手柑的香气,骊珠微微蹙眉。

味道和记忆关联,一闻到这个味道,她总是会联想到许多不太美好的回忆。

“这不怪你,”骊珠低声道,“你是覃家人,很多事,你也没有办法。”

她和覃珣之间,说得最多的好像就是这些话。

他在道歉。

而她永远在说,这不怪你,你也没办法。

覃珣却忽而抬头。

“不,你应该怪我,你怎么能不怪我?陛下已经允准了我们的婚事,你我即将成为一家人,我岂能让我的家人伤害你——”

“那你又能做什么呢?”

骊珠的声音冷硬了几分。

她胸中像是憋了团火,覃珣从没见过骊珠如此模样。

“你姑母对我已然恨之入骨,你二叔为了家族亦能毫不犹豫替她善后,覃珣,你是覃氏的嫡长公子,自幼万千宠爱,你知道被人追杀是何滋味?你要我与你做夫妻,以后的每一日都活得如此提心吊胆吗?”

垂在膝上的手指猛然缩紧。

覃珣盯着她:“你要退婚?”

“尚公主的诏令并未正式下达,只是口头约定,解除便是,不算退婚。”

“……奉常大人是覃氏门生,现在去信,让他起草诏令并不难。”

“你敢!”

“公主。”

覃珣的嗓音仍是温和的,然而却有他养尊处优的覃氏公子的威压。

“如今陛下与覃氏正是鼎力合作,一荣俱荣的时机,南方世族并未完全归心,北地十一州蠢蠢欲动,你我婚事,绝非儿戏,万望公主三思。”

骊珠的眼眶霎时蓄起水光。

并不是因为委屈,而是愤怒。

“绝非儿戏,难道你姑母杀我就不儿戏吗?”

提及此事,覃珣不免气短三分。

“姑母……”他叹了口气,态度无奈,“她任性妄为,我父亲与二叔也是大发雷霆,但事情已出,除了引以为戒,替她善后,他们也没有法子。”

和离太久,那些不愉快的过往被冲淡,骊珠竟差点忘了,这个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永远叫她退让,永远让她忍耐。

人人都可以不顾大局胡作非为,她却要做那个顾全大局的人,独吞旁人酿下的苦果。

“骊珠,我向你保证,今日之事,绝不会再发生。”

骊珠看着他真挚恳切的目光,不仅没有一点点安慰,心中那股无名火反而越烧越旺。

“你保证个——”

正当骊珠气得要掀食案时。

围墙上忽而一阵响动。

捷云:“什么人!”

骊珠和覃珣齐齐朝那道轻巧落地的身影望去。

“吃这么好,不介意多加一个人吧?”

那人笑吟吟信步走来,俯身在骊珠食案前站定,随手取了一块碟子里的蜜糖米糕。

“你爱吃这个?”他问。

骊珠不知他听了多久,怔了好一会儿才微微颔首。

“……你怎么来了?”

在覃珣不善的目光中,裴照野极自然地在骊珠身旁落座。

他道:“丹朱说有个装货把你抢走了,我来瞧瞧,到底有多能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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