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难喝
谢延玉把那男侍带走了,但并没有带回上清仙宫。
李珣是在上清仙宫的山脚下找到他的——
他去接谢延玉,在外面等她。
但等了许久,都没见到她出来。
进去一问,才知道她带了个男侍,和谢承瑾一起走了。
……可她怎么会带男侍走?
李珣自认足够了解她,知道她放在情爱上的心思很少,不太可能再往身边留人。
但听说有人要往她身边塞人,他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得很,因此非要与她喋喋不休地说些什么、听她亲口与他承诺些什么才舒坦。譬如下次不参加这种宴席了,又或者下次再有这种宴席,带着他一起来。
然而如今,得知她真的将那男侍带走了。
李珣心里更不舒服了。
像有人大力揉捏着他的心脏,然后往酸水里浸,满肚子无名火直冒。但那股不舒服的劲却偏偏无法对着她了,他想来想去,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
一定是那男侍勾引她的。
死狐狸精!
他要杀了这不长眼的死狐狸精!
他感应着那男侍的气息,一路循着气息,在上清仙宫的山脚下抓到了那男侍。
对方是个漂亮少年,一个人走在街市上,谢延玉和谢承瑾都不在旁边。
见到他,少年有些惊恐。
随后开始和他解释,说真的没有勾引谢延玉,也没有想攀她的高枝,和她真的没什么。
但大约是因为李珣一直在盘问他,且态度十分乖张。
对话到最后,
少年终于有些忍不住,出声道:“谢仙子仁善,只是捎了我一程,我与她什么都没有,您就算将我与她之间说过的每句话都问清楚,也没有任何意义,您问一万遍,我也没有勾引她!对了,您猜她为什么不跟您走?因为她嫌您阴阳怪气管得多,而谢大人安静,所以她更喜欢谢大人,选择了跟谢大人走!”
话音一落。
就见到李珣的表情又阴森起来。
男人金褐色的眼眸盯着他,视线可怖,令人不寒而栗,随后手中鞭子一动,就拴上了他的脖子,缠得紧紧的。
少年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这人喜怒无常,他刚才就不应该一时没忍住,说那些戳人心窝子的话。
他想要挣扎,脖子上缠绕的鞭子存在感太清晰,他生怕李珣一个用力,用鞭子勒死他。
但下一秒。
没等来男人用力勒他,却听见男人阴森森的声音:“你懂什么?”
少年:?
少年没想到李珣会突然蹦出来这样一句,愣了一下。
随后又听见李珣道:“她不跟我走,不是嫌我。”
少年:??
不是嫌你,那是什么?
少年忍不住问。
李珣阴森森地回答:“是心疼我。她知道她带一个男侍出来,会伤我的心。所以她没有上我的车,转而上了谢承瑾的车。她在意我的感受,怕我伤心,但不怕谢承瑾伤心——”
他顿了下,
然后用很阴冷的语气对那少年说:“所以我与那位谢大人,她更喜欢我。”
少年:“……”
少年感觉这话挺奇怪的。
乍一听挺有道理,但实际上一点都没有道理,像癔症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两句,但一抬眼又对上男人阴森森的目光,仿佛他敢质疑,男人就会立刻勒死他。
因此。
少年忍了又忍,终于把反驳的话给吞了回去。
算了,好可怕一男的,他惹不起。
*
李珣最终还是留了那少年一命。
既然没有勾引她,他也不至于取他性命——
其实他并非什么心慈手软之人,往日里灭人满门,他连别人家的狗都不放过,又怎么可能因为那少年无辜,就不杀他?斩草除根才是他惯有的行为准则。
只不过。
鞭子要勒紧对方脖颈的时候,他又收了力。
……因为她放了那少年一命。
她既做此事,就是希望这少年活。
所以他不想悖逆她的意思。
临走的时候。
李珣的视线从上到下,看得那少年毛骨悚然,
最后留下一句:“你应当感谢谢仙子,她救了你两次。”
一次是将你从那府中带出来。
另一次,是从我这里,救了你一命。
*
接下来的几天,谢延玉都和谢承瑾在一起。
若只是一天也就罢了。
李珣还可以催眠自己,她是那天恰好上了谢承瑾的车,所以回来的时候顺势留在了谢承瑾那里。
但两天、三天,甚至四天五天过去了,她还在谢承瑾那里。
这是这么些年里,从没发生过的情况。
难不成真是嫌他了?
嫌他什么?
嫌他吵?还是腻了?
李珣想起那少年说的话,面色阴沉地摔了一屋子的东西,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最后干脆阴着脸起身,去了贺兰危的房间。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五年有余。
贺兰危早就死了。
五年前,腊月廿一的早上,贺兰危同他与谢承瑾告过别,托他们将贺兰家的印鉴交给谢延玉。那一天,他戴着斗笠,没有让他们见到他的脸,但他身上的诅咒气息已经浓烈到无法忽视,以至于只要有点修为的人,都能感知到他在苍老,他的生命在倒计时,没多久可活了,最多一两个月。
但是这件事,谢承瑾没有告知谢延玉,李珣则用开玩笑的语气和她说过,她当时应该是不信的,只当是玩笑话。
如今又五年过去。
对于他的事情,或许她已经察觉出来一些端倪,又或者已经心知肚明。
但她始终没有再问过有关于他的事情。
甚至连提都没提起过一句。
贺兰危的痕迹似乎从她生命中淡去,他的房间还留在原处,她也没有再进去过。
屋子里的东西都没动过。
五年来,李珣头一回进来,屋子里的摆设还维持着原本的模样,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尘。不知道为什么,一进这间屋子,他感觉到了一点阴冷感。
多数时候。
他只会在闹鬼的地方感觉到这样的阴冷——
但贺兰危总不能死了以后阴魂不散,变成鬼回到了这里吧?
李珣用法术查探了下周围。
但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他只当自己感觉错了,继续在他屋子里翻找。
不管这五年青青是不是没提过贺兰危这个人,但从前贺兰危还在的时候,惯会讨她的欢心,狐媚手段层出不穷,天天勾着她往他这里跑。他这里有不少勾引女人的书,放着也是放着,李珣凭什么不能看?
*
翌日清晨。
膳房传出一阵烟熏火燎的气息。
侍从走近去看,就见到李珣在里面。他还当这位阴晴不定的剑尊大人最近心情不好,开始拿膳房撒气,想把这里烧了。结果再走近一看,就见到李珣正在……做饭?
修士是不怎么需要吃饭的。
尤其是李珣,元婴大圆满的修士,哪里还需要吃饭?
侍从小心翼翼发问:“您这是……”
李珣扇了扇周围的烟雾,咳嗽了声:“做饭啊,看不明白?刚进来没多久眼睛就被熏坏了?”
侍从顿了下。
他往旁边一看,发现一本手札,上面依稀写了几个字,要抓住女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女人的胃。
哦。这是想要讨好谢仙子。
他再往锅里一看——
嚯!
锅里是……
是什么?黑漆漆的。是什么?
是一锅药汤吗?
侍从想要发问。
但还不等他问,就听见剑尊大人高高在上的声音:“绿豆汤啊,没见过吗?孤陋寡闻的东西!”
随后,那一锅黑漆漆的绿豆汤被盛出来,装进了食盒。
剑尊提着食盒:“我去把东西送给青青。”
侍从:“……”
侍从不敢再说话了。
片刻后。
谢延玉被李珣按坐在桌子前,看见食盒里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她也不太敢说话了。
再抬眼看李珣,就见到他微笑着,一改平日里的乖戾模样,看起来很是贤惠:“我亲手给你熬的绿豆汤,喝吧。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
谢延玉年少时没饭吃,绿豆汤对她来说已经是绝好的美味了。
那时候她与李珣相依为命,在街上见到卖绿豆汤的摊贩,她都挪不开眼,还是李珣注意到了,很是不耐烦地丢了些银钱给摊贩,然后将绿豆汤拿过来:“又不是没给你钱,眼睛都看直了,怎么不买?”
那时候谢延玉说:“那些钱我要攒着。”
李珣:“攒着做什么?”
谢延玉没说话。她也不知道攒着做什么,但那样会让她有安全感。
那时候的绿豆汤是用竹筒装着的,绿豆熬煮出沙,喝起来口感糯糯的。
她捧着竹筒,没有立刻喝,而是问李珣:“你不喝吗?”
李珣确实很不耐烦,一抬手,指尖把竹筒往她嘴边一怼。
汤水就这样措不及防全都怼进她嘴里,害得她呛了好久。然后她听见李珣说:“我早就辟谷了,从来不喝这种东西。”
所以这个人,应该从来没喝过绿豆汤。
能把绿豆汤煮成一碗黑乎乎的东西,他也挺厉害的。
谢延玉舔舔唇,看了眼和毒药一样的绿豆汤。
又看了眼李珣。
她有点害怕了,他今天太不正常,她有点怕他想毒死她。
因为她迟迟不喝这碗汤。
李珣拿调羹舀起一勺,凑到她嘴边,语调轻柔,和催命一样:“喝啊。”
谢延玉:“……”
在这一刻,她终于没忍住,将他许多许多年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我辟谷很久了……”
男人的脸一下就阴了下来。
谢延玉:“……但也不是不能喝。”
她从来没喝过长这个模样的绿豆汤,看起来就很难喝,李珣能将它做成这个样子,也是有些本事,以至于她还真的有点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即使她知道这不会好喝。
换做以前,她是不会尝试的,但现在她却觉得,这也算是一种体验,很新奇的体验。绿豆汤这种东西,她还真有些好奇能难喝到什么程度。
而且——
她也揣了一些坏心。
于是她垂着眼,微微低头,就着李珣的手,喝下了那一勺绿豆汤。
有点像刷锅水。
她忍住皱眉的冲动,抬起眼,就见到李珣金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问她:“好喝吗?”
谢延玉微笑:“好喝。你也尝尝。”
李珣做完汤,自己没有尝。
他也想着这玩意难喝不到哪里去,他甚至往里面加了一些药材,都是千金难买的灵药,味道也是甘甜的。这就更难喝不到哪里去了,第一口肯定要给青青喝啊。
结果这时候,他自己尝了一口——
脸色快速扭曲起来。
谢延玉在旁边看见,于是弯唇笑了起来。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真的不会嫌麻烦,虽然她喝了一口很难喝的汤,但是骗他也喝了,再看见他这个表情,她还是觉得很好笑。她尽量不笑出声,但李珣突然看向她,还是发现她在笑。
男人脸色阴晴不定。
半晌才凑过来,捏住她的脸:“……这么难喝你怎么不吐?”
温婉是装的。
这时候阴森森地发问,这才是他正常的面目。
本来又想在她耳边唧唧歪歪阴阳怪气两句,但下一秒,却听见她问:“高兴了?”
她早看出他不对劲了。
所以这样难喝的汤,到底也还是喝了,即使是想要尝试这玩意到底能有多难喝,但难道能说一点没有想顺着他心意,要他开心一点的意思吗?
也就是喝了一口,说了这样一句话。
李珣心中积攒的那点怨气却一下子全都消弭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好哄,半晌后,又伸手把人抱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口不对心:“也没那么不高兴。”
谢延玉:“哦。”
李珣又忍不住说:“下次知道我做的不好,就别顺着我了。算了,我多学学,下次端给你之前我自己先尝。”
谢延玉嗯嗯两声:“也没顺着你,主要是想让你自己尝一下。”
李珣:“……”
大概是被她堵得没话说了,男人沉默了半晌。
谢延玉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头顶,许久后才听见他道:“下次别这样忽略我了,大不了我少说两句阴阳怪气的话,你别忽略我,这样我就高兴了。”
会很高兴,一直高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