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0
憎恨。
憎恨的心情, 一直在美细的胸腹里燃烧着。
父亲是令人喜爱的男人,内里却是为了钱谋杀兄弟的残忍的罪犯……母亲是被这样的恶人蒙蔽的女人。
从生下来起,美细就是罪犯的孩子了。
与那个有着冷静的母亲的哥哥不一样, 他的母亲并没有那么坚强……母亲没有办法承受生下了罪犯之子的指责和流言, 就这样离开了。
不, 说不定他的母亲是足够坚强的。
她没有顺从道德和社会的规范,在极端环境下舍弃了他, 又狠又聪明。
被抛弃了。但是美细没有办法质问“为什么要生下我又要丢下我”。
如果顺从了社会的规则,他可以拥有审判母亲的权力。
可是那么做的话, 就和因为他是罪犯的孩子就审判他的那些人没有什么不同。
即使没有得到母亲的抚养,美细还是生存了下来。
【那个被杀掉的杀人犯的孩子】
作为这样的存在,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美细, 是个很会看眼色的孩子。
只有得到别人的肯定才能活下去。
完美。
作为有原罪的孩子,一切都必须做到完美。只有这么做, 生存的环境才会得到改善。
不成为最好的那一个就会落入地狱。对他而言世界就是如此。
必要的时候, 示弱也很好用。
只要露出失落的表情, 说些“我的父亲是罪人,亲戚不想抚养流着父亲的血的我,这也是很正常的事”之类的话, 就会得到出乎意料的宽容了。
越是装模作样、竭力掩盖自身的弱点, 人们越是会试图挖开你的伤口, 再点评一番;但是主动撕开伤口的时候, 大家又会为了体面露出怜悯和同情的样子。
美细很早就领会了这一点。
利用着社会和人心的规则,容美细就是这样长大的。
他做得很好。
因为继承了双亲迷人的样貌, 头脑也很聪明, 无论哪方面的能力都很强,很快就能表现得像是讨人喜欢的人了。
【美细同学真是优秀】
【真有礼貌啊】
【美细将来会成为出色的人吧】
只是美细而已。
只是我而已。
不能让任何人把他与血管里流淌着的、罪孽的血液联系在一起。
不是谁的孩子, 不是谁的延续,他身体里没有什么劣等的残渣。
但是无论怎么隐瞒自己的出身,现实是无法改变的。
从出生起就拥有的这幅身躯,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即使长大以后去了新的地方、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大家都不知道他的过去,但憎恨的心情从来没有消失。
憎恨着。
憎恨着犯罪后轻易死掉的父亲,憎恨着生下自己又抛弃的母亲,憎恨着同样是父亲的孩子、却好像真的是圣人的“哥哥”,憎恨着让自己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每天伪装成完美的圣人才能生存下去的世界。
憎恨残忍的人,憎恨弱小的人,憎恨无知的人,憎恨幸福的人,憎恨自己。
憎恨的心情,在看到“哥哥”的那张脸的时候最强烈。
明明都是那个男人的血脉,他的哥哥却和父亲长得不怎么像……反而更像那个冷静又凶猛的女人。
只是看到乐知乐那副姿态,就痛苦的想发疯。
明明都流着同样的血……
容美细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不能容忍任何人怀疑自己的本性,不想和肮脏的人渣有任何关联,可是若是只是看到他的伪装就认为他是个好人、相信他的话,也和被父亲蒙蔽的母亲一样……是无法原谅的。
矛盾的心情,割裂的想法,在身体里撕扯着。
他好像变成了奇怪的人。
为了改变这样的情况,为了得到解脱,一定要去拿到天梯。
一定,一定要得到。
只要得到那个的话,想要改变什么都可以。
即使是想要改变自己的出生,或许也是可以的吧。
为了这个,无论要付出什么,无论遇到什么阻碍,都绝对不会放手——
就算是姐姐也一样。
就算是这个人,也不可能动摇他的决定。
完全不需要猜为什么周梦会这么做。
容美细很会看人的脸色,他也很会看人的。
不需要思考就能想清楚了……周梦会给他装定位器,只是因为周梦在怀疑他而已。
嗯……
姐姐确实很聪明。
容美细知道自己的外表很有迷惑性,遗传自双亲的、别人都可以相信的、放心的这幅甜蜜的面孔,周梦却没有被迷惑,而是看到他真正的一面。
怀疑。
姐姐是,怀疑着他的人……但是这种怀疑又并不是因为他流淌着谁的血,而是因为她知道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的。
姐姐知道他有着坏心眼的。
但是,就算这样,她还是过来了。
说不定她已经猜到他发现了,猜到他想要抓住装定位器的人,但是还是来了。
“你担心我受伤吗,姐姐?”
回到安全屋,看着黑发的清洁工用剪刀剪断绷带的时候,容美细甜甜地笑着问:“所以想来救我?哈哈……姐姐对我真温柔啊。”
奇怪的美细。
如果说米哈伊尔和乐知乐是过于聪明,让人有些难以揣测的话,美细就是有些……捉摸不透。
就算他在笑着,也不知道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美细是个偏执的人。
他应该很有野心……虽然周梦不清楚那个野心是什么,但他关注她又没有用。
如果说是因为她放了定位器的话,美细应该是被她得罪、对她怀恨在心才对。
但是周梦观察着容美细,又感觉这个人好像并没有生她ῳ*Ɩ 的气。
现在这个反应真奇怪……
“血止住了,你会没事的,我要走了。”
周梦平静地说,没有理会他的话,站起来打算收拾东西,却被容美细冷不丁抱住了腿。
“?”
周梦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低头看着把脸贴到她的小腹的少年。
天色已经快黑了,蓝调的夜空显得很朦胧,安全屋里的光线也不是很好,少年的眼睛却亮得有点吓人。
容美细金色的发丝下,深绿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活生生的东西在鼓动着,嘴角翘着,明明是微笑的表情,却有一种淡淡的、阴戾而危险的诱惑感。
只是看到他那个眼神,周梦的胸口就抽紧了。
这个有点……
没有等她回过神,美细紧紧地仰头看着她,用鼻子拱了一下。
“美细,你……嗯。”
周梦很快颤抖起来,手指抓住少年金色的头发。
她像是揪马儿的毛发一样揪着容美细的头发,但是他却好像毫无所觉,任由她的手指在他的发丝间收紧,只是在她用力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吃痛的喘息。
周梦忍不住往后,背很快抵到了墙壁,美细却还不肯抬起头。
“你干什么啊……”
周梦有点艰难地说,脸颊都红了。
她揪着他的头发,大腿有点抽筋一样,几乎要坐了下去。
好久,快要站不稳的时候,容美细才抬起头,微笑着:“怎么了?姐姐?”
他金发下雪白柔美的脸上,还带着点湿润的色泽,折射着白炽灯,亮晶晶的。
“……”
周梦抖了一下,用手按着他的头,把人推开了。
“嗯。”
这下他倒是不反抗,只是哼了一声,顺从地倒在了地上,金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苍白的脸现在通红,还湿湿的,仰头抱怨的表情竟然显得有些纯真:
“姐姐……我只是想让你高兴啊。不要这么对我。”
他的眼神有种若有若无的危险,嘴角还弯弯的,又纯真又阴戾:
“只要你说的话,我什么都会做的。”
“……”
周梦抿着嘴,脸都红透了,垂头看了他一会儿。
容美细盯着她,放轻了呼吸的时候,她转身往门边走了。
容美细拧起了眉。
这算什么?
“……你也要走了?”
他想摆出从容的样子,却有点控制不了面部的肌肉,下颌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姐姐?”
他撑起身体,微笑着张了口,手指已经捏紧了。
说不清楚的疼痛,在胸口一鼓一鼓的,都开始发麻了。
周梦没有说话,一步一步走到门边。
容美细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周梦的身影在门边站定,“咔哒。”
门关上了。
“……”
她回过头,黑色的眼睛半垂着看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雨点。
“沙沙”的雨声,很吵。
湿漉漉的雨夜,房间里的温度却闷得有点热。
“……美细,”
周梦没什么表情,淡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里还带着点湿热的的潮意。
“美细,把裤子解开。”
…………
……
奇怪的自己。
他好像变成了奇怪的人。
明明被怀疑着,被看到了绝对不想被看到的样子,被触碰到了绝对不想被碰到的底线,憎恨的、黑色的浪潮在肺腑中汹涌着,却又好像在那黑色之中,纠葛着烧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火光。
以至于胸口疼痛,头脑也变得热胀起来。
【看着我吧。】
【多看看我吧。】
【我就在这里。】
【在你的面前。】
【如果你能,抓到我的话——】
【那么——】
【骨与肉,血与泪,所有不属于“我”的东西】
【这具肉.体,就终于从“我”的身上,被剔除了。】
“……美细,你在哭吗?”
周梦这么问着。
容美细只是一把抓住了她伸过来的、仿佛快要碰到他的脸颊的手,重新按下去。
不要碰这个。
他想,
这个不是我。
然后,
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弯下腰。
紧紧地。
“我是不会流泪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