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女尊(庆祝爆更三万,掉落红包!)
霎时间, 整个御花园便是一静。
旋即君后快步走下凉亭,领着众人行礼。
余昀本随意拨弄着一盆迎春花,被那唱名的公公惊到, 一朵鹅黄.色的花朵便被他掐了下来。好在左右人的注意都不在这儿,倒不怕给余家丢人。
他随着众人起身,又藏在人群里行礼, 只是余正君到底熟悉自己儿子, 趁着人群往下走便挤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瞧那模样,似乎他是什么3岁稚子, 还会冲撞了陛下似的。
余昀心底郁闷,却也知道爹是对自己不放心, 便没挣脱,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与众人一道行礼。
他想,既然爹担心, 那么他便看都不要看那陛下一眼, 免得眼光都“冒犯” 了她。
哼,又没诚心、还没点大女子风度的陛下。
像余昀这么犟、脾气还古怪的人是很少的。陛下守孝三年,宫中宴饮极少, 便是大多诰命正君们也鲜少见过这位新任女帝的模样。
借着这赏花宴的机会, 还行着礼呢, 便有人借着人群遮掩悄悄抬头,打量起这岚朝最尊贵的女子来。
待看清后, 倒吸冷气的不在少数。
“起来吧。”
女帝上前一步,亲自扶起君后,盛怀景便也与她轻轻一笑, 方才那沉稳贤德的君后,看见自己的妻主后竟也变了副模样。
“陛下怎的过来赏花了?那人、那人身子可还好?”
君后毕竟是君后, 方才甜蜜一瞬,便又站在女帝的立场为她考虑起来。
苏宝恬知晓他说的是那刀人,沉默一瞬,她摇了摇头:“还在修养,别担心。”
拍了拍君后的手,她安慰道:“让你担心了,怀景。”
怀景。
这般轻飘飘的两个字,君后脸上那贤德的笑容,便差点消失。
并非不喜,而是......喜悦太过。
云绸候在一旁,看着这帝后情深的模样心底也难免动容,主子真的等到了,陛下从来都没忘记过主子。
他刻意扫过那林侧君与臻公子,林侧君笑意未变,臻公子脸上的神情就有些勉强了,云绸看在眼底,只觉得解气极了。
说到底,这些都是插.足主子与陛下感情的小侍!
诰命正君们看在眼底,心底想着陛下果真宠幸盛家,只可惜盛家那唯一的女儿,下一任继承人早已战死沙场......
可若非那盛小将军战死沙场,陛下恐怕也不能这般安心地宠幸盛家吧?至于兵权,更是早就从盛将军手里收回了。
说到底,如今的盛家只能彻彻底底地依附于女帝,也是她手中最为锐利的那支箭。
有盛家在,君后便永远不会失宠。
心思颇多的诰命正君们又在心底感叹了一番帝王权术。不愧是长在皇家的女子,便是从小被娇养着,真正继位后也能扛起大任。
这大抵,便是耳濡目染的原因了,想来太上皇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比起成熟得、满心都考虑家族的正君们,年轻的闺阁男子们反应则要不同。
陛下与君后情深,也忘了喊众人起身,他们便也大着胆子抬头看去,入目的便是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不是正式的场合,女帝并未戴着冕旒,她眉眼精巧宛若流墨,华贵的面容不失威严,可却那般仔细地握着君后的手,凝着他的目光那般温和动人。
......这般立在权势顶端的人,便连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高不可攀的威势,她若对某位男子有几分纵容,那人便成了权势中心开出的花儿,冠绝所有男子。
还求什么花神呢?若能被这般女子护着,日子与神仙又有何区别?
起初觉得君后性情稳重宽和的,现下望着那对璧人,心底也忍不住挑剔起来。
君后身形过于高大,体态一点也不风流;陛下握着他的手,他竟就那般受着?也不先请陛下坐下;还有,君后的神情未免太过小家子气,哪里有皇家的威严?......
挑剔到最后,却是在心底轻轻想道:若是自己、若是自己站在陛下身旁,必定不是这番模样。
可事实就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进宫的资格都没有。而今真正看见女帝,不过多添几分悔意罢了。
寒暄几句,女帝便牵着君后的手,一步步朝着凉亭走去。抬眸间她望见神情似是委屈的裘荀生,到底是新宠,便也给了个眼神。
也就一个眼神,虽说心底还是晦涩,少年唇角的笑意总归是自然顺畅了许多。
盛怀景瞧着,也不阻拦。他被身旁的女子牵着,只觉得脚下踩的每一块熟悉的青砖,都添了几分陌生。
陌生到,他生怕自己会摔倒,当众给她丢脸。
他便一步步的,走得极稳,直到坐在她身旁。
这君后之位便是如此。
*
余昀心底有气,他又倔得很,便是觉得那女帝的声音好听极了,也死撑着不抬一下头。
余正君在旁看着,一眼便看出小儿子又犯病了,他只恨现在人多,否则不如立刻拉着他回府,省的如现在这般,时刻提着一颗心!
等到女帝与君后坐下,各宫侍君也重新在凉亭坐稳后,诰命正君们和其余人也才跟着落座。
余正君直到此刻方才抬眸,看见那小皇帝。几乎一眼,他便觉得头皮发麻。
......过于优秀的陛下,再想起自己儿子在闺阁时的那些诋毁,他便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还有什么“强.迫”,强.迫什么,人家圣人后宫不缺德才兼备的男子,非得把你这祖宗抢进宫么?
若非亲生的,余正君自己都受不了这小儿子的脾气!
那种现实与想象的割裂感,骤然摆在他的面前,便是头皮发麻的缘由。
余昀乖乖坐在父亲身旁,望着自己长衫遮掩着的鞋,那刺绣似乎极为吸引他似的。回神后第一时间去看他的余正君反倒松了口气。
当个傻子,总比当个疯子好。
“这便是佳栎?”
女帝望着那怯懦的孩童,语气放低了一些,显出几分温和。盛怀景适时递过一块手帕包着的糕点,那小孩儿便又放松下来,愿意被盛怀景抱着。
望着女帝,怯怯地唤道:“小姨。”
这一声,便是苏宝恬也生出几分怜爱。
她与皇姐差了许多岁,虽未相处多久,幼时却对其极为仰慕,在她心中,除了母皇外,皇姐便是那最顶天立地的大女子。
可惜上天薄待皇姐几分,早早便仙逝,与母皇一道狠心地将这岚朝江山交与她。
现下看着这稚子,眉眼间几分皇姐的模样让她忍不住心软,便接过君后手中的糕点,亲自抱在怀里喂他。
余下的人看在眼底,心中暗暗惊讶。
陛下守孝三年,宫中鲜少宴饮,传出去的消息便很有限了。这先太女庶子的事儿论理该由君后、戚君后、福太贵君这些男子负责,众人见那先太女遗孀住在西街,又多闭门不出、鲜少主动进宫,便先入为主地认为,这对父子没什么脸面......
谁知陛下竟这般喜欢这个孩子!?
且不论陛下是年纪大了想要自己的孩子,还是爱屋及乌,总归事实摆在面前,那对父子便容不得旁人欺凌。
已经有那机灵的正君,主动笑道:“瑾公子将这孩子带得真好。”
躲在一旁、尽力减少自己存在感的柳絮瑾,便不得不站出来了。
他垂眸安静行礼,声音虽不似儿子那般低低的,却也带着几分拘谨:“絮瑾见过陛下,见过君后。”
女帝打量了他几眼,片刻,竟是起身,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为了避嫌,她并未拍他的手,而是隔着衣衫拍了拍他的手臂,刻意放缓了声音。
“辛苦你了。”
不论此人原先是什么身份,他为皇姐诞下子嗣,又受了养育之苦,她们苏家便不能薄待了他。
柳絮瑾头皮一阵发麻,只觉得那女子的声音仿若钻入了耳蜗,只恨不得去挠一挠。
先太女在世时,他也不过是旁人赠的一个乐伶罢了,先太女酒后荒唐、与他一度,侥幸便怀上了佳栎。除此以外,二人再无亲.密.接.触。
而先太女去世后的这三四年,身为鳏夫,为了避嫌、也为了将佳栎拉扯大,他一直深居简出,便连府中仆从也都是男子。
乍然被女子触碰,便是隔着衣衫,他也觉得小臂那块肌.肤发麻。分明是冬日,却带来一阵可怕的战.栗,这样濒临失控的感觉让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苏宝恬不明所以,只当那人身子太差,便叮嘱宫侍多拿个软垫给他。
她尚未离开,声音自是又在柳絮瑾耳畔响起。直到被宫侍扶着坐下,他仍旧没回过神。
大约是得了陛下青眼,他的位置并非原先那躲在后面的清净角落,几乎只在她的身后。也因着太多人看向他,柳絮瑾只觉得,他的心跳久久无法停歇。
因着位置,又不能太过出格、失了礼仪,他的目光便只能落在前方。
他便眼睁睁地瞧着那华贵威严的天下之主,耐心温和地哄着佳栎,佳栎起初是怕的,后来知道小姨对他好,也自在起来,还央着她与他一道赏花。
他指,她便温声应答,告知那花与树的名讳。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和乐融融。
柳絮瑾呆呆地望着,他从未见过佳栎笑得这般开朗的模样。住在西街的宅子时,他总是很乖,从不让他多操一份心。
从前柳絮瑾只觉得儿子体贴他,可现在他却忍不住反思几分:与他在一起的过往几年,佳栎是否一点也不快乐?
又或者......孩子离不得年长女子的教导,离不得母亲这个角色?
这个念头乍一出现,他的脸色便愈发苍白,只恨不得将头埋在怀里。
他、他不过一个鳏夫罢了,府中招个女性下人便足够引人非议,更遑论给佳栎找个母亲的角色!
柳絮瑾觉得更可怕的是,想到母亲的角色,他脑海里第一时间出现的竟是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大约他真是魔障了。
*
余昀只觉得耳畔宛若捅了马蜂窝一般,无数细微的嗡嗡声响起,将他的耐性逐渐削薄。
小孩子果真是最讨人厌的,起初还装一装乖,靠山来了便这般肆意。还叫什么赏花宴呢?不若都捧着那姓苏的小孩儿好了!
余昀气鼓鼓的,若是身旁的余正君得知他的想法必定会觉得好笑。
那姓苏的小孩儿如此,他这姓余的小孩儿不是一样的么?
他与妻主,还有四个女儿,整日里不就将这小少爷当小孩儿宠着么?仅许自己当个小孩儿,倒是看不惯真正的小孩儿了,怎的这般霸道。
若是旁的,余昀还能忍一忍。可更难受的,是夹杂在那嗡嗡声里,极好听的声音。
“佳栎喜欢?小姨送你便是。”
“你皇姨夫脾性好,素来喜好孩童,佳栎往后多进宫陪陪他才好。”
“这花?这花唤作迎春,满园的花与树独它开得最早。”
......
这女帝怎的一点威严也不顾!
许是那嗡嗡声扰了他的心神,余昀的注意力全都凝在了那极好听的声音上面,若是听见了,眉眼便舒展几分。
若是那小孩儿声音太大、旁人声音太杂,扰了他几分,他便又觉得烦躁。
想着那声音,便也下意识好奇起那人来。他在心底暗自勾勒出对那捡了便宜的小皇帝的印象。
喜欢小孩儿、脾气不错、声音好听、尊重君后.......等等,这条划掉。尊重君后也可能是在逢场作戏,做不得真。
听着那对话,便仿若看一册话本,从中捕捉到只言片语后,这骄纵的小少爷便凭着自己的喜好给那女帝贴上标签,末了心底还挑剔几句。
可他到底是心思浅薄了几分,竟全然忘了,无论印象好坏,一个男子心底全神贯注地想着异性时......便不大妙了。
等余正君轻拍他的肩,想说什么时,便震惊地发现,小儿子怎的脸都晒红了!?
余昀不耐道:“有事?”
余正君心底那个气,看着他的模样,毕竟是过来人,他大约也猜出了几分,想压一压儿子的气焰,他便刻意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后悔了?”
他完全没想过,这气性颇大的小儿子,竟真的一眼都没看那女帝。
要知道,远些地方年轻男子三三两两地聚着,避开贵人们后,眼底早就只剩那陛下了!
也是离得远了,不会犯了忌讳,否则谁不想近些望着陛下?
他想着小儿子一直没挪窝,便是舍不得陛下。
余昀一脸茫然,下意识问道:“什么?”
待余正君用眼神示意,他没多想,便也顺着目光看了过去。
——然后便望见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
女帝毕竟积了一堆的奏折,昨晚那遇刺之事也尚且需要处理,她特意赶来赴这赏花宴,便是想着这是孝期满后的第一次聚会。
便是朝臣们没来,来的都是些男眷,她也想为盛怀景做些脸面。
她并不在意他的年龄大上许多,也不在意他曾被人非议嫁不出去,她只知道,在盛怀意战死之后的那段时间,盛大人难得的流了眼泪。
这位为岚朝鞠躬尽瘁一辈子的老将军在她面前长跪不起,她说:“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另一个便绝不能让他了此残生。”
“陛下,便让怀景代替怀意,陪在您身边吧。”
盛将军还说,太上皇与先太女去世后,她意外得知两人定情,也劝过怀意。让他恢复男儿身,只当盛家的大小姐死了,他是从小走丢的另一个嫡子,如此也好光明正大地嫁她为后。
盛怀意却拒了,他说:“怀意自幼被当做女子教养,学的是礼仪、治国之道。只是时常也会产生恍惚之感,觉得自己是个男子。”
“可直到遇见她,怀意方才庆幸自己是个女子,可以光明正大地护在她的身旁。”
后来,他果真为了护着她,战死在了南疆的沙场,去世时仅仅16岁。
那般鲜衣怒马的少年。她知道,他临死前放不下的便是她与盛家,既如此,她便替他守护住他的家人。
自答应盛将军请求的那一刻,盛怀景便是她的君后,是她苏宝恬一辈子都会给体面的人。
*
不提那些旧事,盛怀景也的确恭谨贤良。有他的协助,这后宫便井井有条,无须她忧心。
这样的男子,她或许不爱,却决计不能让任何人踩了他的脸面。
*
女帝给自己的君后做足脸面,又看顾了几分皇姐的孩子,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这御花园。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余正君方才脱力一般松手,他擦了把汗,看着小儿子那被捏皱的衣袖,便是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喝道:“余昀!”
“你心底还有余家吗,还有我与你母亲,还有那四个一直护着你的姐姐吗!”
方才若非他手快,猛地拉住了小儿子的袖子,恐怕他便要在众目睽睽下朝陛下追去了。
不提僭越之事,若是他跑得太快、太匆忙,被旁边的宫侍误认为行刺怎么办?要知道昨夜陛下的乾清宫才遇了刺!
这关键时刻凑上去,他余昀是嫌自己的脑袋和身子粘的太牢么!
余昀却怔怔地望着那身影消失的地方,他失神地捂着自己胸.口,不知怎的,竟觉得这里疼得厉害,眼眶中不知不觉便蔓上了泪花。
......好熟悉,好熟悉的人。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啊。
余正君身心俱疲,可看着那闹绝食、投河自尽,却从不会哭的混小子眼底冒出泪花,到底还是慌乱了一瞬。
他匆忙用身子挡住其余诰命正君们的视线,用袖子擦拭掉他眼底的泪花,低低哄道:“哭什么,没出息!”
“你若喜欢,你、你若实在想嫁那人,我与你娘想法子就是了,哭有什么用!没得被人看了笑话!”
闻听此言,余昀便真的不哭了,泪水止住的速度之快,让余正君险些怀疑小儿子算计了他。
他今日也着实是累到了,便摆了摆手:“行了,回府再说吧。”
*
花朝节并未结束。
戌时太阳落山后,将那精心裁出的彩笺择一处花树、以红绳结着,便是拜了花神。
辛言忱回到延珍宫,方才知晓秋鱼精心择的花树竟是院内的那棵老梨树。
春鱼得知后轻嗤:“就知道说大话。”
辛言忱倒也没嫌弃,那梨树枝干虬曲,又是在自个儿院里,看久了也有几分顺眼。
他将那彩笺挂于枝上,稳稳当当后几条鱼也过来挂彩笺,秋鱼笑着将那花神模样的彩笺挂在与他同一枝干后,后退几步满意打量。
继而双手合十,喃喃道:“求花神殿下保佑主子盛宠不眷。”
夏鱼低低骂道:“马屁精!”
冬鱼也有些懊恼,自己当时怎么就嫌麻烦了呢,早知道也替主子求一个了!
辛言忱目光软了几分,可却无人知晓,在秋鱼挂上彩笺的那一刻,便已在心底低低地求了。
‘花神在上,倘若您真的有灵,便保佑我秋鱼得到陛下青眼罢。’
‘我与主子同住这延珍宫,荣耀便是一体。既主子无意争宠,便让我来吧,今日借他几丝福分,他日若真的得宠,秋鱼也愿保主子无虞。’
‘秋鱼知晓自己只是下人,配不上那般尊贵的陛下,可秋鱼也是人,也有一颗凡心,旁人可以,秋鱼为什么不行?’
‘若您觉得为难.....秋鱼便是能与陛下一度,此生便也了无遗憾。’
‘至于旁的,便下辈子再说吧。’
二月十二花朝节,延珍宫内,那下人打扮的年轻男子双手合十,极为虔诚。
和神明,祈求着他的姻缘。
*
今夜花朝节,按理说若能侍寝,也算是博了个好兆头。
——求的便是妻主的宠爱,若前脚刚求,后脚陛下便翻了牌子,岂不证明花神真的显灵了?
可惜今晚,后宫没有一人有那脸面让花神显灵,或许是求的人太多,花神干脆撂挑子不干了。
今夜女帝一个牌子也没翻。
回到乾清宫,那刀人仍旧未醒。那刺客的剑上抹了毒药,若非御医来得及时、以银针封住了几处穴位,刀人便未必能保住命了。
现下只是昏迷,已经算是个好兆头,御医说,那便是他的身子在与那毒药厮杀,再等等便好了,无需忧心。
女帝批阅奏折后,坐在床畔定定地注视了他许久,片刻方才道:“今日朕在侧殿休息。”
他伤的重,伤口处的包扎换了几次,现下那布带上虽是干干净净,她却仍旧记得凌晨时那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
在哪里休息,只是件小事罢了。他到底救了她的性命,何必忌讳那么多,万一因着挪位伤口裂开便不好了。
女帝想得随意,乾清宫伺候的宫人们却忍不住面面相觑。
......陛下对此人,情谊倒颇为深厚。
虽外界都传言,此人乃是乾清宫做粗使活计的下人,但乾清宫上上下下的人都知晓,自己从未见过这位“下人”。
他们不会忤逆陛下,可也忍不住有些为难,便有人问道:“陛下,不知这位主子......该如何称呼?”
刀人是没有名字的。
起码母皇领她去挑人时,未曾告知她此人的名字。
那时她不过6岁,又是最无知无畏的年纪,只想着探索皇宫外面的世界,哪里会记得随手指下的一个小男孩?
若非昨日那事,她便连他的存在都忘了。可也不得不感叹几句,此人当真武艺高超,竟在她身旁呆了十来年,都未曾被人察觉。
“等他醒来,问一问他罢。”
女帝便只这么吩咐了一句。若更早些知晓他的存在,或许她会凭着自己主子的身份,给他取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儿。
可经了昨晚,她便觉得他是不同的,这样的男子,又怎是她幼时轻蔑随意、瞧不起的那种男子?
他该有给自己取名的权利。
旁的事,便等他醒来再说吧。
*
皇宫暂且安定下来。
而那位于西街的尚书右丞府,却热闹了起来。
余大人今日本就忧心陛下身子,起了个大早,之后与同僚小聚,更是疲乏不堪。
回家前,她还想着,累便罢了,左右昀儿的事不必她再操心。
余大人与正君早已沟通过,她也想明白了,到底嫁谁、何时嫁人,都由小儿子自个儿决定吧。
他们当爹娘的,只需把好最后一道关便好。只要昀儿喜欢,便是家境清贫些也无妨,倘若品行足够好,她这当岳母的自会提携拉拔一二,让昀儿的日子好过些。
舒展着的眉眼,在回府看见迎在门外的正君时,微微停顿。
都是老夫老妻了,虽说感情甚好,可这都戌时了,今日又是花朝节,正君没必要特意来接她吧?
估摸着,便是有什么事了。
余大人的直觉很准,可她到底存着几分侥幸心思。今日下午昀儿与正君一同去宫中赴宴,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他也没听到什么风声,大约这关便过了。
他想,这次的事儿大约不是昀儿搞出来的——既然不是昀儿搞出来的,那么便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走至正厅,看见那道跪在门口、腰身挺直的身影,余大人的心蓦的一跳,他便知晓,事情大发了。
*
余大人将小儿子宠大,自然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
满脑子诡计,偏偏都上不了什么台面,属于宅斗中随便就能被搞死的那种,最常用的是闹、绝食、上吊,专克自家人。
脾气么,也大得不得了,只是和小孩儿似的,尊严感强得要命,便是撞得鼻青脸肿,也得捏着他那颗自尊心不放。
——而现在,自尊心最重的小儿子,竟堂而皇之地在门口跪了下来。
周围下人来来往往,他却毫不在意,只昂着头,望着正厅上首那悬着的空位。
正君特意到门口迎她,大约便是求助了。而现在,那烫人的高位,正等着她坐上去呢。
余大人纵横官.场多年,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她顿住脚步,便问道:“那几个呢?”
这便是指的余家四位小姐了。
余正君低眉顺眼道:“老大尚在萸州外放,老二仍在谢家陪正君,老三上午便回书院了。”
“——至于老四,老四在外吃酒,已经使下人去叫她回来了。”
一一数下来,余大人发现,今天是难保住自个儿了。
她低叹一声,儿女都是债啊。便也坦然地走入正厅,在高位坐下。
“说吧,余昀,你想干嘛。”
那娇养大的少年,昳丽精致的眉眼间,竟罕见地多了几丝坚定,都不大像她的儿子了。
他并非撒娇卖痴,而是平静道:“娘,我想进宫。”
“我想嫁给陛下。”
*
余大人便知道,今天别说保不住自个儿了,大概连余家都保不住了。
*
余家素来女子生得多,姻亲关系也颇为复杂,可那些关系能够成为余家这棵大树下盘根错节的一节、撑着余家这棵树,便意味着这姻亲关系是成功的。
或者说,起码大多数姻亲关系是成功的。
若论秘诀,不外乎“与人为善”“以柔克刚”几个字。
余大人深得母亲真传,官位虽不高,人缘关系却颇好,谁也不能小瞧了她,她也能将自己这一大家子护得极好。
她甚至敢说,便是此刻岚朝突然改朝换代,她也能在那战火下给余家留下一些苗苗。
唯独现在,她有一种余家保不住的感觉了。
改朝换代,那前提是新朝足够强大,或者旧朝足够昏庸,那么改朝换代便是民心所向,她们余家便不打眼了。
可现在呢?新帝继位三年,身为二皇女时虽不显山露水,可真成了女帝,这整个岚朝都是井井有条的!便连赋税都降了!那百姓还能不爱戴么?
这样的,便连老臣也能夸一句守成之君的女帝,却被他们余家这般玩弄。
——装病逃避选秀、选秀时暗箱操作、装病逃避宴会,现在选秀结束,又强硬地要进宫了。
这是喜欢陛下吗?是想嫁给陛下吗?这简直是在愚弄陛下!
余昀不顾老母亲的心情,他只是梗着脖子,重复道:“我要嫁给陛下。”
“想”字直接换成了“要”,更坚定了这是。
余大人气极反笑:“所以呢?你有什么资格?就凭你这张脸?”
“对。”
“就凭我这张脸。”
余正君都忍不住擦眼泪了,他觉得儿子疯了,又疯又傻。赏花宴时是为了稳住他,可没想到他竟真的打定主意、非陛下不嫁了!
他担忧地看了眼妻主,到底没说什么。
余大人喝了口茶:“若是你当初不绝食、不投河,正儿八经地参加选秀,便是我们余家不为你上下打点,凭你这张脸,也的确能够入选。”
“可现在么?晚了。”
见余昀想说话,她轻飘飘地抬起手:“昀儿,我是你娘,更是一个女子。便是不提这个,我日日上朝,与陛下处了三年,当然比你了解地多。”
“若陛下知晓你曾经的所作所为,便是你生得再好看,她也绝不会多看你一眼,更遑论宫中从不缺少美人呢?”
一边泼冷水,余大人一边在心底扼腕叹息。
当初昀儿绝食逃避选秀的时候,她就该给他看看陛下的画像,或者悄悄带他在宫门外瞄上一眼,那不就没这么多事儿了吗?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余家多个贵人是小事,重要的是,儿子也不至于这么疯。折腾来折腾去,心疼的不还是她们当爹娘的?
余昀便不说话了,他虽对自己的容貌极度自信,也并不觉得自己会被宫中的美人们比下去,可想到那道身影,心底到底生出了怯意。
他怕她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怕她喜欢林侧君般清雅的男子,怕她嫌他头脑空空、只会看话本、脾气还大。
往常家里人教训再多句,也从不记到心底的余小少爷,竟罕见地开始了自省。
余正君便心疼了,低声走到妻主身旁:“昀儿今日都哭了!就因为我拦着他,不让他追着陛下跑。”
“妻主,您想想看还能有什么法子?不拘再多的银子,再多的人情,只要能让昀儿如愿便好。”
余大人到底也心疼儿子了,可她理智上又觉得这事儿是个死胡同,烦躁之下便随口道:“余昀!你若想进宫,便自己想办法!只要不违背律法、不连累余家,我腆着一张老脸也去替你求人!”
本是随口一句,谁知那少年却蓦的抬起头:“当真?”
“自然,你且说说有什么法子。”
余大人本以为他会提及一些家里的姻亲,比如什么二品、三品官员......可那些人她又怎么没有考虑呢?都不大妥当罢了。
谁知下一秒,少年却抛下石破天惊般的一句话。
“余家素来多生女儿,我若进宫,便能为陛下诞下皇女。”
“娘,你乃岚朝官员,若能解决皇嗣难题,便也算是一桩大功吧?”
余四小姐恰好踏入正厅,恍惚间只觉得,小弟大概这辈子的脑子都用在了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