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上, 教授讲解着经典的哲学问题,关于存在,完备性与莱布尼兹之刃。
麦克拉特在台下断断续续地想。
他不由自主地去看羅莎, 她坐在讲堂前方, 听课认真,把手托在腮上,当她无意识的时候, 总会显得尤为稚嫩。
他屡次走神, 忍不住去看她的侧影, 日光灿烂,她连头发丝都是漂亮的。
台上教授的讲解进入尾声:“如果一个动物长得像鸭子、游泳像鸭子、嘎嘎叫像鸭子,那么它就很可能是一只鸭子,即使我们没有实际證据證明它就是一只鸭子。”
麦克拉特陷入思索。
他的眼光随着她的发丝牵动,牢牢注视她的脸。
这就是第七区贱民的眼睛吗?
卑劣的,不堪的,忧郁的。
但他移不开视线。
羅莎微微抬着下巴,望向讲台, 神情专注。
如果把她的眼珠捧在掌心,会不会她目之所及只会有自己,如果把她的心脏锁在怀里, 会不会她的心跳任由自己掌控只为自己跳动?
他遠遠望着她, 試图跟上她眼中那种频率的感覺。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在随之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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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学生们鱼贯而出, 下一节课是小组作业汇报,同学们围坐在课外操场上,临时组队,不设课题, 互相分享自己的心得与感悟。
羅莎看到了熟悉的女生,想跟她们一起,可她刚走过去,女孩抬手一指:“你们看那个云,跑的好快。”
“是啊。”她们跟着云哗哗地走,一会跑到远处闪没影了。
羅莎呆呆站在原地,这才意识到自己受到了孤立。
之前为了尽快毕业,她整天忙着学习毕设,竟然没有发覺。
这种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细细回想了下,可能是她被从阁楼里放出来,成为奴隸之后吧。
政局风向不明,她作为何塞情人与奴隸的身份公开后,没有人敢靠近她,也没人跟她结伴。
同学们都用疏离的眼神看着她,微微夹刺的打击感。
“罗莎。”
看到麦克拉特走过来,罗莎应激似的躲避。
麦克拉特追上去,很绅士地邀请她:“请你接受我的组队请求,我落了单。”
“你有未婚妻。”罗莎拒绝道,他们应該保持距离。
麦克拉特仰着下巴,微微眯眼:“这不是正常的课堂学业交流吗?你在想什么?”
罗莎一下被他击中,无法反驳。
“快点,再晚了我们两个都要扣学分。”
麦克拉特把干净整洁的制服外套铺在草地上,讓她坐下,天上的云还在呼呼乱走。
书本在他们面前摊开,少年身上随风散开青绿的草香。
周围的同学都围坐成各自的小圈子,讨论的热火朝天。
麦克拉特问她:“你先还是我先?”
“你先吧。”罗莎明显有心事,这些天她被洛尔迦的提问困扰很久,做什么都有点心不在焉的。
她試图从逻辑上证明,可是愛却不关乎逻辑。
渐渐的,她也开始不懂了,仿佛那是一种迷人的物质,它存在,又不存在,它是薛定谔的愛。
麦克拉特支着长腿,放松地躺在绿茵上,对她缓慢道:“我忙完了奴隶工厂的事,感悟很深,但是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罗莎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信?”
麦克拉特嘴角微扬,他的侧脸棱角分明,非常漂亮。
“因为你对我有偏见啊。”
“我对你有偏见?”罗莎复述了一遍他的说辞,微微恼意。
麦克拉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你因为婚约的事就不理我,这就是偏见,我跟你保证,我不会跟海伦结婚的,一定不会的,你相信我。”
罗莎面无表情,养母说相信男人的保证还不如相信天上会下黄金雨。
见她一脸不信,麦克拉特急了:“我退婚的话哥哥不同意,但是海伦退婚的话他就没法说什么了。”
罗莎皱眉:“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海伦她应該挺喜欢你的。”
麦克拉特摇摇头:“她喜欢的不是我。”
是他的贵族身份与地位。
“总之,我会努力跟她解释的。”
罗莎默默听他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去:“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你结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好端端的,她怎么突然生气了?
麦克拉特很苦恼,他急忙撑起身,去看她的脸,女孩的心思真是复杂难猜啊,反正他是不明白。
他揪起一根草叶戳戳她:“轮到你了,你该分享你的报告了。”
见她还不答,他哼哼唧唧道:“你耍赖的啊。”
“谁耍赖?”
“那你说说你的,你最近有发现什么吗?”
他们脚下的草叶爬到脚腕,蹭的小腿痒痒的。
罗莎摸着小草,认真道:“有的,我的报告是关于愛。”
麦克拉特抬着下巴:“那种东西有什么好讨论的?”
他声音由上降落的阻隔感,仿佛是雪白的云团坠下来,牛奶触碰空气诞生了一层柔软薄膜。
现在是核战后了,麦克拉特不相信那种东西,什么愛之类的,他也不覺得会有。
“你口中所说的爱永远不是你想表达真正指代的爱,而是社会抽丝剥茧的混合物,总会词不达意。”
罗莎并不认同他:“才不是,那是真实存在的。”
他摇头:“爱,是薛定谔的猫,有利用价值才会被搬出来,就如同人为赋予的很多物质一样,无用时就会被人为瓦解,包括神。”
“闭嘴。”他怎么能把爱跟神相提并论呢。
麦克拉特见她恼了,勾起嘴角。
她这是在冲他发脾气?
再多来点。
他凑得更近了,鬼使神差,喜欢听她骂自己。
罗莎倔倔的跟他争辩:“爱肯定存在的。因为它会有显征,也会带来变化。”
“比如?”
“比如...心动,心动肯定是有感觉的,那就是爱。”
“有什么感觉?”
罗莎摇头,麦克拉特身体前倾,双臂撑在草地上,笼罩她,他浓郁的眼睛仿佛要沉在她眼底。
她有些慌乱道:“我不知道。”
什么是心动的感觉,她从来没经历过,但这不并不代表自己判断有错。
他质问道:“那你该怎么证明心动?”
“比如...心跳频率变快,那就是心动。”
麦克拉特挑起细细的眉毛,好笑又轻蔑道:“你觉得心动是一种物理感觉?”
“不是吗?”
“那你可以摸一摸我的,我的心跳,测试下。”
麦克拉特大方地把马甲扣子解开,半褪去,露出白衬衫,见她还不动手,挑衅道:“摸啊,你不摸怎么知道?”
这是他非要献身当试验品的。
罗莎硬着头皮,试探摸向他胸口。
他心跳得好快。
炽热,强烈,像一只有力的燃烧泵。
罗莎一瞬间想把手缩回来,但被他抓住了。
“有答案了么?”
“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有答案?”
“哦,那很遗憾啊,那种东西还是不存在的。”
罗莎有点失落:“所以,你是不相信爱的。”
麦克拉特重新把马甲扣好:“当然,那种东西对统治阶层没有用处。”
“那你对神的信仰呢?”她知道圣宾叶家都信神的。
“之所以信仰神,只不过是因为信仰恶魔这一概念的收益没有信仰神丰厚罢了。”
麦克拉特言辞简明,极权制度使然,使他没有天然长成很好很善良的人,这副身体自出生之日起受到的权力浸透与规训,种种一切连同他一起将永远定格在顶端权力核心。
“但是。”
“没有但是。”他掀掀眼皮,冷金色睫毛扎在空气中,“我觉得你很幼稚。”考虑这些东西对她没有好处,只会讓她更加压抑。
“我才没有。”
“就有。”
“才没有。”
罗莎气得鼓起脸,忽然她歪歪头,又是麦克拉特熟悉的,那种像精灵狐狸一样的歪头。
“你还记得老师上课说的吗?莱布尼兹之刃?”
“怎么了?”他慢条斯理,满不在乎。
“如果把鸭子换成爱呢?那种东西,如果它看起来像爱,闻起来像爱,舔起来像爱,它的搏动与频率都像爱,那它就是爱。”
麦克拉特被她惊到了,他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你怎么能这样说?”
“为什么不能这样说?”
罗莎望着天空:“我坚信有朝一日,爱是可量化的,是能用的东西。”
“只是人类目前还测不出来而已。”
“就像被发现前的新大陆,核战前的很多大陆都是后来才被发现命名的,比如名为澳洲的大陆,比如美洲大陆,虽然它们后来都沉没了。”
“不会有的。”他尽可能回避道,仿佛这是一种禁忌。
罗莎注视他的双眼,那里起伏动荡:“它有,它存在,就在那儿,你测不出来不代表就没有。”
麦克拉特无法辩驳,不管他再怎么否定,她还是把他彻底搅乱了。
他扯了扯自己的领带,让自己试图清醒,但直到下课后还是有点懵懵的,甚至忘了最后跟她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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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莎晚上回家,何塞瞄了她一眼,她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今天上的什么课?”
“哲学。”
“哦。”是挺费脑的。
临睡前,他看到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只鸭子。
“画的这么丑。”
他用手在上面轻轻弹了弹,摆成从未碰过的样子。
床上,罗莎枕着手臂,似乎已经睡熟了。
他给她重新掖好被子,也抱着她躺下。
黑夜里,罗莎静静睁开眼睛,双眼明亮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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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拉特今夜一直睡不着,一直醒到了黎明时分。
他想起了白云与草地,他静静听她说的时刻,她的声音在他听来仿佛是咀咀细语,却意外轰动深刻。
她的眼中流动着某种迷人诱惑的物质,让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爆裂出丝丝烟花余烬,随着瓣膜的颤动美好坠落。
麦克拉特不停回忆着,想起了刚接触她的时候,他内心无比抗拒她,在面对她时,总是感觉莫大的悲愤与屈辱,可是却又忍不住接近她。
他无法形容那是种什么情绪,让他欢喜,又让他疼。
哥哥说过他分不清欲望与喜欢,只是把她当做一件可以索要的物品,可是,如果只是单纯的欲望作祟,为什么他心里会这么不解与难过?
或许,一切并不是哥哥说的那样子...
他开始大胆地往下想,明知那很危险。
或许...那真的是喜欢。
麦克拉特被自己吓到了。
他竟然喜欢她么?
或者说...爱她?
把她当做平等的,鲜活的,单独的个人,而不是他以往对她的疯狂贪婪的占有。
他一瞬间萬念俱灰,感觉自己要完蛋了。
龃龉、可耻、背伦,麦克拉特很畏惧这样的发现,他的心里升起恐慌,一根磨得很细长的刺,一下子穿透了他的心脏。
哥哥知道了一定会杀了他的。
他竟然敢爱她。
他就像斯巴达的少年,被狐狸偷走了那颗心,就在今夜,黎明时分,冷风浇灌胸膛,他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他真的爱她。
他甚至不能确定爱是怎样一种东西。
但他就是爱她。
他以一种荒唐的姿态疯狂地爱,绝望地爱,千千萬万地爱上了她。
那是一种类似甜蜜啃噬的痛处,不屑一顾,百密一疏。
她不再是欲望流动制造的对象。
不是那些形式符号与意义。
不再是用苹果这一词汇指代的苹果。
她就是她。
现在的她,是她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