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冷静!”明夏一把冲上去扭住他的手,像头多灾多难的老牛哞哞叫着,“法治社会不兴动刀子啊。”
岑溪那对黑眼珠子慢慢滚到一侧,阴恻恻盯着他威胁道:“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刀。”
“这……”
下意识咽了口水,明夏冒着冷汗往后仰了仰脖子,可刀锋锃亮的寒芒仍在阳光下一晃而过,衬得握着它的人面孔越发阴。
求生的意识迅速唤醒了他微薄的情商。
他猝不及防空出一只手趁段危亭不备,猛地夺过剩下的半截身子,然后怼到那只可怜的脑袋下面,勉强拼成了一只完整的卷毛小狗。
“诶呀,这不是挺好的,回去用胶水粘一下就……”故作热情夸张的声音在直勾勾的注视下越来越低,越来越透出一股心虚。
明夏:“要不我出钱给你赔个新的?”
岑溪:“呵!”
岑溪:“这是上次符彧送我的,谁要你的?”
“这话是真的,还是她上次回来要我帮忙准备的,”江别春忽然抢白,言笑晏晏,“我就奇怪怎么好好的要这东西,原来是给了你啊。”
他歪着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岑溪,又看了看那枚吊坠,一下子捂嘴小声笑起来:“还真是一模一样,是在说你像条狗吗?”
“你——”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是说话没把门,”江别春见他脸色忽变,又立即认错,并好言好语宽慰他道,“符彧肯送你东西,还是心里有你的。你也别太和她计较,要实在气不过,等我晚上有空好好替你同她辩上一辩。”
这话说得又过分亲昵了。
好像无形中炫耀着自己和符彧关系不比旁人,偶尔闹一闹也是不足为奇的。
江别春站在花园里,比任何时候都更像这个家的男主人。
岑溪盯了他几分钟,蓦地冷笑一声。
“活得真失败啊。”
“你说什么?”江别春微微眯起眼睛,笑容不变。
岑溪才不怕他,自顾自冷嘲热讽:“才二十就早早过上守空房的日子,成天歇斯底里,像个讨人嫌的怨夫。连你那个原本没人要的小爹都比你得宠,活成这个样子还真是有够失败的。”
“现在呢?竟然疑神疑鬼到把她在下城区玩玩的东西都翻出来了,还带到家里。是有多自卑、多差劲才会防到这个地步?”
“啊,说起来她现在还没下来,恐怕又是你在上面做了什么绊住了她吧?”岑溪冷不丁转头问旁边默不作声的文怜星,“除了我们,还有别人?”
“嗯……”
文怜星一顿,犹疑地看了看江别春,发现他没什么反应,才迟疑地轻声回答:“也没什么,就是小春的一个同学。”
“哈!果然!”
岑溪冲江别春扬了扬下颌,眼神轻飘飘地滑过他顿失血色的面孔:“我还真是佩服你,能做到这个程度,有够能忍的。还是说你已经习惯了?”
“她在家上了别人的时候,你也只会像个泼夫无能狂怒?还是像个没人要的流浪狗,躲在角落里哭?”
说话时,岑溪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文怜星。
“畜牲。”
江别春突然平静地叫了一声。
然后骤然暴起,扑过去双手死死掐住岑溪的喉咙。
那双圆而上翘的猫眼没有多余的感情时,就显露出一种直白的残忍和冷血。黑多白少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人,恍惚中仿佛野性难驯的动物才会有的竖瞳。
岑溪意料不及地摔倒在地,他喘不上气。胸腔更是成了老灶膛,被捆成把的怒意填进去,烧得煞气腾腾。他猝然亮出那把水果刀。
“不要哇。”情急之下明夏不管不顾压了上去,面色凄惨地抱住那条胳膊。
文怜星也不得不从后面努力拽脱江别春的一双手。
“小春!小春!”
四个人彻底拧成一团。
得亏明夏平时勤于锻炼,终而被他憋着气奋力抢下那把刀并想也不想往远处一丢。却听得一声惊叫:“谁这么没素质随手丢刀?!!”
他慌里慌张回头一看——
路维安正捂住胸口大怒。血都把胸前染红了,他竟然还能生气十足地叱责:“你们以为捅我一刀,我的胸就会缩水吗?做梦!”
气势颇足地丢下一句狠话,他就眼睛眨也不眨地拔出水果刀,然后满不高兴地转手捅了本来在看他笑话的秦方好:“早就说了,别人我不管,但你今天别想好过!”
水果刀很新,切开皮肉就像划开西瓜瓤,流畅至极。
路维安顿时得意洋洋一笑,可惜笑了几下又疼得慌,于是立即龇牙咧嘴地窝着胸。
“嘶——”
一股钻心的疼痛搔着他的骨血,每根筋好像都一抽一抽地在肌肉下游走。
秦方好霎时面色惨白。
他禁不住咬牙切齿:“你真是疯了!”
刚准备报复回去,余光就扫过一旁幸灾乐祸的段危亭。明明哪里打起来都有他煽风点火,最后倒是落得他一个人隔岸观火。
想得美!
秦方好强忍着痛拔出刀,然后一面疼得倒吸着凉气,一面脸色阴沉地正对段危亭鼓鼓囊囊的胸口“唰”地刺了进去。
这下他得有很长时间进不了健身房练胸了!
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段危亭几乎在原地愣愣地呆了几分钟。
木木地低下头看了看那把明晃晃的刀柄,他的眼睛蓦然瞪大,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伸手按住了那块呼吸都会引起一阵绞痛的地方。
他引以为傲的大胸!
啊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被捅了!
段危亭怒不可遏:“贱人!我跟你们拼了!”
高声怒吼着,他气势汹汹地一手一个扯住他们的衣领,正要发难。刹那间,两腮忽地一痛。路维安和秦方好挣扎着一左一右各揍了他一拳。
腮帮都被打瘪,五官也扭曲得变了形。
然后“砰”地一下,段危亭含着一口血强行拎着两个脑袋猛然相撞,并发出了“咚咚”的声响——听起来倒像是个实心的好脑袋。
三个人不约而同互相围殴起来,也不拘哪两个抱团,反正总是二打一。
四个人翻滚着打群架,三个人翻滚着打群架。
拳头实实在在夯到了肉身上,每一下都发出沉着有力的声音。耳光则扇得又快又响,中和了拳拳到肉的沉闷,听起来清脆明亮。
拳声、掌声、痛骂声,声声入耳。
锤脸、踩胸、踢裤裆,事事关心。
谢琮茫然地站在风中。
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左边江别春的耳光扇得已经能看见残影了,右边段危亭踹人裤裆也是一击一个准。前者大概是熟能生巧,后者或许是久病成良医。
而在决赛圈不远处,裴嘉因那套整洁挺括的白西装也被程再撕扯得像皱巴巴的纸团。
“前几天不是听说你被程又划破了脸,怎么不带着你那张丑脸躲起来?还是说偷偷治好了就等着今天来勾引符彧?”
裴嘉因修剪得十分尖锐锋利的指甲瞬间在上面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的指腹抹了血用力按在程再的眼皮上,横眉竖目:“不是晕血吗?你倒是昏过去啊!”
好不容易修复的脸又被毁了,程再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被拼命摇晃的啤酒瓶,竭力维持的理智成了最上面的瓶塞,突然就被“噗”地顶了飞出去。
他抄起桌上放的玻璃瓶就凶神恶煞地对准裴嘉因砸下去。
玻璃瓶瞬间炸开,迸了一地碎片。
“贱人!”
裴嘉因捂着满头的血不甘心地吐出最后一句唾骂,才摇摇晃晃着倒下。
而程再也没好到哪儿去。
“血……”
瞳孔不自觉放大,然后他两眼上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歪着头昏了过去。
“啊——”
谢琮吃惊地捂住嘴。
“这……这要怎么办?”
他蹙起眉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又看看右边,好像很拿不定主意。他想找管家或者寻个下人来帮忙处理,偏偏不知道他们是得了消息还是什么,一个个都不见人影。
直到他忽然低下头才留意到还有个人尚且四肢健全,于是立刻眼睛一亮地走过去求助:“我们要不分头把他们拉开吧,总不能一直让他们打下去。万一出人命了怎么办?”
郗时捏着那副破破烂烂的眼镜坐在草上,有股哀莫大于心死的凄凉。
对于谢琮的求助,他根本不愿意理会,神色透着心灰意冷,声音也带着难得的倦怠和漠然:“那就死了吧。”
都去给他的眼镜陪葬吧。
谢琮不由惊得张着嘴却无话可说。
好吧,唯一一个医生也癫了。没人能帮他了。难道要靠他一个人拉开这群神经病吗?
他抿着唇看了眼三人团——不知道谁把水果刀又拔出来了,现在你一刀我一刀,刀刀见血,净冲着不伤命但伤自尊的地方捅。
不行不行,他没有那么癫,到时候混战肯定会吃亏的。还是先把这边解决了吧。
谢琮下定主意便向四人扭打而成的球体伸出了手:“不要再打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啊。刚刚不还是好好的吗?不要——”
“等——”
突然有人扭着他的手臂将他拽进这一团乱麻中,紧随其后一整块面包捂上了他的脸。松软甜腻的奶油淹得他眼睛疼,剩下的话也被迫吞了回去。
岑溪打得完全上头,彻底开启无差别攻击。
他忍不住将心底话一股脑爆发出来:“如果不是我,你根本没机会认识她的。什么都不做就能靠一张脸得到她的青睐,你肯定得意得要死吧?”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清晰地回想起符彧很多次在他面前夸谢琮天真率真,有种不谙世事的可爱。
可如果谢琮是无辜柔弱的白莲花,那他是什么?
一开始把喜欢的人推开后来又被打脸,于是和朋友又争又抢的恶毒男配吗?
岑溪按捺不住烦躁,怨怼不满地将他拖进了包围圈,同时和谢琮一起迎来了雨点般落下的拳头。
头皮被扯得生痛,他却顾不上还击,而是报复性地撞上谢琮,然后咬牙把他的眉毛一根不剩地拔光,拔完眉毛拔眼睫毛,拔完眼睫毛薅头发。
拔光!拔光!通通拔光!
他要让他变成不毛之地!
而符彧肯定不会喜欢一颗光秃秃的卤蛋头的,就算是颗长相完美的卤蛋也不行。
然而就在这时,远远地走过来一个人,穿得人模人样,头发还打了发胶。那双红色的瞳孔讶异地俯视着底下一群人,神情怪异。
“啧啧啧,瞧瞧你们的样子。一群可怜虫!”
他不屑地哼笑着,然后插兜走到江别春附近。他还算聪明,和他们隔了一段间距。也不管江别春自顾自沉浸在尊严之战中,径直兴致勃勃说道:“喂,你猜我来之前遇到了谁?”
“……”
“砰!”江别春用力拽住文怜星的头发,逼迫他的脑门往坚硬的地面使劲一磕。半分钟后,他开始怒骂,“谁打我的头?”
明夏仿佛一棵凄风楚雨下长大的小白菜,眉眼几乎皱成一团:“他是你小爹啊!”
他苦口婆心地劝,同时痛不欲生地、不情不愿地揍得江别春叫骂声逐渐微弱。
一拳更比六拳强。
唉,他也是被逼的。谁能懂他的无奈?他也不想动用暴力手段啊!他可是个最讲道理不过的文明人。
程又:“……”
他若无其事地挪开眼睛:“是林纾。你不是说你妈官署那边有人偷偷告诉你林纾去找符彧吗?今天正好被我碰上。他的车在前面,我在后面。然后我就——”
“‘砰’地一下,撞了上去!”
程又的声调突然拔高,瞳孔神经质放大,脸上露出兴奋的笑。
“撞完我就跑了,说不定会让他落个半身不遂呢?”
“喂,你听见——”
倏地,阳台外的一盆花重重地摔在了他头顶。在疼得晕过去之前,程又模模糊糊看见了熟悉的影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吵死了。”
符彧甩上窗帘,转过去看向床上。
梅伽倪上半身被剥光,潮湿的脸像苍白的雾。
“乖狗狗。”她压了下去,轻声哄道,“把你嘴里的东西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