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一定是冲着她的,就算是现在不对她动手,过段时间也一定会动手的, 只是她分不清,今日萧云朝到底是想做什么。
萧言暮一时遍体生寒, 隐隐还有几分慌乱, 行在朱色木质长廊间, 只觉得心口都一阵阵发紧。
在这偌大的萧府中, 她没有任何助力,所以对什么事都只能靠推测, 每一步都走的艰辛,她猜错了今日之事,会带来什么样的麻烦呢?
她思索间, 正走到长廊尽头,往下是假山与一片翠竹夹景, 四周鲜少有人, 她踏下台阶,绣鞋却正踩在一片薄冰上。
萧言暮本就心中晃神,绣鞋一踩薄冰, 她脚下一滑,竟然直接向下扑去!
坚硬的大理石地面骤然接近,萧言暮因为畏惧疼痛而猛地闭上了眼。
而就在地面即将撞到萧言暮面容上的时候, 一只带着钢铁护腕的大手突然从斜里伸来, 轻而易举的抓住了萧云朝的腰。
想象之中的疼痛和冰冷没有落到面容上,萧言暮睁开眼, 便瞧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她的面前,正将她搀扶住。
她半个身子都依偎进对方的怀中, 所以觉得面前的人高大极了,似是遮天蔽日一般,连风声都静止了一瞬,她昂起头来看,那人的眉眼背着光,因此显得模糊不清,但下颌线条却清晰可见,她恍惚了片刻,只觉得记忆重叠,阳光似是水光一般摇晃,上次坠湖时的记忆突然窜上脑海。
——
她认出他是谁了。
纤细娇美的姑娘被拢在他的怀中,脊背发着颤,用一种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眼眸望着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迟疑间,细声轻问着唤了一声:“沈——大人?”
那芙蓉面上山黛远,清辉眼底月波长,粉嫩唇瓣轻张合间,让人塞点东西进去,用力塞满。
一股麻意窜上后脊,沈蕴玉抿着唇瓣,手上不自觉的用力,想要将那抹纤腰摁进怀抱中。
萧言暮被他手掌的温度烫的一惊,腰后都跟着一软,略有些惊慌的看着沈溯。
这位沈大人方才是...掐了她的腰?
而此时,沈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缓慢收回手,与她拉开距离。
“起吧。”身前的沈大人声线冷沉,毫无波澜道。
一旁的萧言暮已经红着脸,缓缓站直身子了。
她比沈溯要矮上一头,眉骨与沈溯肩膀持平,透过黑绸重缎的披风,她能瞧见这位沈千户劲瘦挺拔的腰肩。
她记得这位沈千户,上一次,这位沈千户在冰冷的湖水底救了她,这一回,又在她即将受到摔倒时站了出来——两次事情,这位沈大人都可以当看不见,却依旧都帮了她。
这位沈大人帮了她两次,应该是个好人,但是因为方才的掐腰,叫萧言暮微微有些防备。
但是此刻也不好翻脸,毕竟这位沈大人是为了搀扶住她,说出去也是她没道理,更何况这位沈大人以前还救过她。
几件事情一拉扯,萧言暮决定压下这点小问题。
思索间,萧言暮向沈溯行了一个莲花礼,道:“多谢沈大人帮扶小女,还要谢过沈大人前几日救过小女,小女当时昏迷,未曾言谢,是小女罪责。”
沈溯挺直脊背,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目光悄无声息的在萧言暮的唇瓣上停留片刻,又缓缓回落,问道:“此处无人,萧二姑娘来此为何?”
萧言暮自然不肯说实话,只得低声道:“小女四处转转。”
萧言暮说完,只觉得四周静了两息后,便听那沈大人声线平淡道:“说来也巧,沈某方才在第一间客房处撞见了萧二姑娘的丫鬟扶着萧二姑娘的未婚夫、顾公子进去休息了,萧二姑娘若是寻顾公子,可以过去瞧瞧。”
顿了顿,那位沈大人突然意味不明的加了一句:“萧家大姑娘方才似是也去了这个方向。”
萧言暮心中一抖,飞快抬起眼眸瞧了一眼这位沈大人。
这位沈大人眸色寒淡,似是随口一提,可说的恰好是萧言暮正在寻的。
萧言暮抬眸看他的时候,目光恰好与他的目光有短暂的触碰。
这位沈大人生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眸色为通透的琉璃色,那是双极美的眼,只是他眉目太冷,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一般,氲着一层寒气,所以叫人不敢多看,而在此刻,那股寒气不见了,只有一股灼灼燃烧、势在必得的贪婪。
萧言暮抬眸看他的时候,却瞧见他那双眼沉沉的望着她,眼底里似是有什么欲念翻滚的海浪一般,带着几分吸力,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似得,给她一种被猛禽盯上的感觉,连呼吸都不再顺畅。
而沈溯静静地望了她两息,突然说道:“若是萧姑娘有什么事情,可以来寻沈某。”
萧言暮没由来的心中一慌,动物求生的本能驱使她逃跑,她顾不得多说,匆匆应了一声“多谢沈大人告知”,然后快步从沈溯身侧走出来,背对着沈溯沉沉的注视,去向了客房间。
她一路上头都没敢回,绣鞋踩在地砖上,近乎于落荒而逃。
这位沈大人看她的眼神...萧言暮的手指不安地落到了胸口间。
她感觉到了,他想吃了她。
与顾明岚对她的假情假意、故作温柔不同,这位沈大人对她...或者说,对她的身子,真的很感兴趣,那种雄性本能的掠夺欲,几乎要从他的眼眸里溢出来了。
她方才被这位沈大人搀扶过的腰肢仿佛都跟着烫了起来,叫她呼吸都乱了些,她从未碰见过这样危险的人,让她心里发紧,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只知道跑。
几个步伐间,萧言暮已经走出了转角处,绕过了一道拱月门,去向了前厅用作客卧的厢房处。
她走过来时,才刚将那位沈大人带给她的不安压下去,便听见厢房那处突然冒出来一道女子娇媚吟声。
萧言暮脚步一顿,惊讶的看向客卧的木窗。
这是...萧云朝的声音?
——
萧云朝的声音娇媚柔软,像是能滴出水来,而掺杂在其中的男子的声音低沉间,透着几分温润之意。
很熟悉。
是方才还在与她温和言谈的未婚夫。
没想到这次过来,居然有意外之喜。
这二人是什么时候滚到一起的?竟如此饥渴难耐,在宴席上都能做下这等丑事。
萧言暮在听见屋内动静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外去寻人来,将这两个人的面孔揭穿。
但是她咬了咬牙,还是没这么干。
她揭穿了这两个人,这两人的面子确实是被扔到地上了,但她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萧大夫人和萧大人拼着得罪她那个没见过面的舅舅,也一定会让她比萧云朝更惨。
她是想要报复他们,但绝不能把她自己也搭进去,她应该想个办法,偷偷的将这两个人揭穿,让他们俩名誉扫地。
只是,她在京中从无助力,顾大夫人确实喜爱她,但是在她与顾明岚之间,顾大夫人再怎么喜爱,也只会选自己的儿子,所以她需要一个能够只帮助她的人。
但她找不到,她没有钱收买青柳那样的奴婢,她也没有权势让萧大人低头。
在某一刻,萧言暮突然想到了方才捏过她腰肢的那位千户大人。
除去所有外物,她本身,似还有一张漂亮的脸蛋。
萧言暮的心中一动,升腾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来。
——
而这时候,客房内的一切已经接近了尾声。
顾明岚的大梦也即将清醒,天地昏昏然间,顾明岚只觉得整个人都沉醉进了一种美妙的感受中,骨头里都溢着一种舒爽的气息,他的视野渐渐明晰,他看见自己怀中拢着一个女子,女子面容红羞若海棠醉日,迎着他的视线,娇娇柔柔的唤了一声“明岚哥哥”。
正是萧云朝。
顾明岚看到这张明艳若彩霞的面庞时,整个人骤然一惊,梦境中的浮香潮涌如朝露般骤散,他环顾四周,惊觉自己此刻在萧府的客房中。
此时大概已经接近宴会尾声,大概在酉时中,天边彩霞纷纷然,金乌悬藏飞檐之后,红彤彤的粘稠赤色阳光从明窗外穿透窗纱落进来,将面前的萧云朝雪白瓷瓶一般的胴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辉,萧云朝贴在他胸膛间,眉眼间满是承泽后的柔媚。
在看到萧云朝的时候,顾明岚只觉得心弦被人狠狠地一勾,在他的胸膛中荡出一圈涟漪,在那一刻,他忘掉了他的母亲,忘掉了他的婚约,忘掉了他的一切,脑子里只剩下了萧云朝那张明媚娇艳的脸。
“明岚哥哥,云朝是你的了。”萧云朝望着他,柔情蜜意的说。
顾明岚骤然清醒过来。
他碰了萧云朝。
他骤然想起了那杯热酒,神色略有些不自然的丫鬟,和他突然的眩晕,到后来他近乎是失去了意识。
这些事情被他串联到了一起,轻而易举的便能推测出所有真相。
萧云朝对他下药,与他做了这等见不得人的事!未婚媾和,何其下作!
她简直胆大妄为!
床榻间的一抹红刺着他的眼,如同一个耳光,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
他是正人君子,是顾家长子,怎么能做这种错事?
他猛的从床榻间翻身而下,想要和萧云朝拉开距离,但萧云朝就像是一条水蛇一样缠着他,姑娘柔软的白玉臂抱着他的手臂,将脸蛋压靠在他的身上,轻声说道:“明岚哥哥,现在我已经是你的了,如果你不要我,我便只有一条死路了。”
死路一条这四个字震慑住了顾明岚。
怀里的美人儿装模作样的啼哭,却还是使顾明岚的后背都酥麻了一片,他想要怒斥萧云朝一声“胡闹”,但是软香温玉在怀,他居然一句训斥的话都说不出,薄唇紧抿片刻,只轻轻地叹了一声气。
“云朝。”顾明岚闭上眼,道:“你这是何苦呢?”
萧云朝抱着他,眼泪瞬间涌上眼眶。
“我不苦。”她说。
她是真的爱明岚哥哥,所以怎么样她都不苦。
她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来。
顾明岚看着萧云朝此刻的模样,只觉得自己内心的城墙被萧云朝撞的轰然崩塌。
外人都说她刁蛮任性,只有顾明岚知道,她就是一只固执地笨小狗,对别人呲牙狂吠,但对他只会摇尾巴,哪怕他心墙高竖,她也会挠到爪子鲜血淋漓,硬挖出来一个洞来,然后钻进来冲他汪汪叫。
这样的萧云朝,让他到底如何拒绝呢?
客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过了片刻,顾明岚缓缓睁开眼,此刻,他面上已经瞧不见什么沉溺的模样了,而是恢复了往日间的冷静。
他拍了拍萧云朝的后背,一双狭长的狐眼沉沉的望着萧云朝,在萧云朝期待的目光中,低声道:“我会跟萧言暮退婚,但不是现在,你再等几个月,可以吗?”
萧云朝苦求多年之人终于得到了,她哭泣着扑向顾明岚,埋头在顾明岚的肩膀上哽咽道:“我会等顾哥哥的。”
他们终于情意相通了。
他们厢房之中浓情蜜意,而在厢房外面的萧言暮则沉默安静的听着。
说话间,里面的两个人都开始穿衣服,准备走出去继续参加宴会,毕竟他们两个人已经消失了足够久,如果再不回去,很可能被人发现。
萧言暮面色冰冷的看了一眼那扇木窗,然后小心地后退,避免自己踩到任何东西,一路谨慎地,没有冒出一点声响的回到宴会中。
宴会上果然临近了尾声。
萧云朝混到了人群中,而顾明岚则在人群中寻找萧言暮。
他很快便瞧见了萧言暮的身影。
萧言暮立于人群中,与顾大夫人说话,外圈还有几个风流少年站着,偶尔偷偷瞄萧言暮一眼。
顾大夫人本就因为故人之友的缘故而喜爱萧言暮,现下见萧言暮如此谈吐,更是喜爱极了。
萧言暮似乎天生就是温婉柔顺的代名词,她与谁言谈时,都眼眸含笑的望着对方的面容,偶尔说上一两句话,似乎总能将对方说的开怀。
她长袖善舞,与萧云朝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分明这样的女子才是家宅夫人最好的人选,但是——
但是,喜爱这件事,是骗不了人的。
他心里一直都只喜欢萧云朝,以前还勉强压着藏着,过了今日之后,却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下藏不住了,情谊一旦开闸,就如同洪水倾泻,半点容不下萧言暮。
但是现下人多,他不能表露出来半分不愿,只得走到萧言暮与顾夫人身边去,谎称方才一时有急事,现下才回来。
萧言暮目光含笑的看着他,模样柔顺的低声说道:“无碍的,明岚哥哥。”
瞧见萧言暮这般娇羞模样,再瞧一瞧自己的儿子,顾大夫人只觉得心情顺遂极了,一摆手,道:“言暮,我给你下帖子,明日来我府上饮茶,多陪陪我,也跟你明岚哥哥多说些话。”
顾明岚唇瓣一抿,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而一旁的萧言暮已经面含羞涩的应下了。
远远间,若是有不识真相的人瞧了,还要在心里想,好一对姻缘呐。
——
顾明岚在萧言暮与顾大夫人身边,熬过了度日如年两刻钟。
两刻钟后,这一场赏梅宴终于散了。
萧大夫人带着两个女儿,亲自站在门口送客。
萧大夫人与顾大夫人道别,顾大夫人与萧大夫人说明日请萧言暮去府上之事,萧大夫人自然连连笑着点头。
倒是一旁的萧云朝,听到顾大夫人邀约萧言暮时,似嗔似怨的抬眸看向顾明岚。
顾明岚面容沉静的站着,一眼都未曾看向萧云朝,但是他能够感觉到,萧云朝的目光一直在看着他。
挑逗的,毫不遮掩的,像是钩子,一下又一下的勾着他,让他心痒难耐。
在某一刻,顾明岚有片刻的心虚,他下意识的看向萧言暮。
萧言暮面色平静,规规矩矩的站在原地,正在与从府门口离开的一位外客行礼,一边行礼一边道:“恭送沈大人。”
顾明岚顺势望过去。
还是个认识的人,南典府司千户沈溯,论官职两人要比顾明岚高一阶。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沈溯回过眼眸来,神色冷淡的与他点头致意,后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萧言暮也面色平和的收回视线来,转而向顾明岚行礼,道:“恭送顾公子。”
顾明岚也随着点头,与顾大夫人一起离开。
每个人走时面上都带着笑容,仿佛宾主尽欢。
沈溯迈出萧府大门时,突然间回眸,向门内看了一眼。
那时天色已是酉时末,金乌坠檐,天边烧着红云,梅枝堆砌,覆雪长廊下,一盏红灯笼在屋檐下随风摇晃,一身水蓝长裙的姑娘正远远望着他,月牙眼微微凝着,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沈溯一回头,正撞上她清冽冽的眼。
萧言暮被惊了一瞬,骤然低下头去,掩耳盗铃一般侧过身,不再看他。
像是只闯了祸又把脑袋藏起来的小猫。
沈溯勾了勾唇,提膝从萧府缓缓离开。
萧府侧门口是长长的一条街巷,专门用来摆放马车,冬日间地上落着薄冰,铁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响声,人群纷纷踏过门槛,三言两语的坐上马车离开。
——
街外,马车内。
沈溯坐靠在马车间,脑内回想的却是今日的事。
这平静的萧府里,当真藏了不少秘密,萧云朝与顾明岚有情,可偏生顾明岚与萧言暮有婚约。
当时萧言暮站在客房外听的时候,他便藏在回廊飞檐下瞧着。
小姑娘恨得脸色都涨红了,却还是克制着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瞧着可怜极了。
一个嫡女,在这萧府内活的却连个丫鬟都不如,萧言暮心中,想来也是充满了恨意的。
身处于泥潭中的人,最经不得诱惑,只要有人递下去一根藤蔓,她就一定会去拉。
因为她已经没有任何路可以走了,再这样干耗下去,会被萧府的沼泽一点点吞进,连一点气泡都冒不出来,变成这萧府的养分,被吃干抹净,什么都不剩下。
沈溯便高高的站在沼泽地的边缘,远远地抛过去一根藤蔓,看着她为了求生,不得不凑过来,昂起脸蛋,哀求着,讨好着,用柔软的皮毛来蹭他的手掌。
只要一想到这个画面,沈溯便觉得身子发紧。
他敲了敲马车壁,马车外立刻有人靠过来。
“明日整理些案子卷宗。”沈溯声线嘶哑道:“去拜访刑部左侍郎府邸。”
马车外的锦衣校尉反应了一下,才记起来刑部左侍郎是顾明岚。
“是。”锦衣校尉道。
——
当夜,萧言暮回了阁内,心绪却是十分混乱。
白日间顾明岚和萧云朝的事情使她心中堵了好大一口气,她必须报复他们两个,否则她这一生都将被心魔纠缠,难以平复。
可是,凭借她的力量,到底什么时候能报复回去呢?
真的要报复他们,恐怕也得等她那位未曾谋面的舅舅回来吧?
萧言暮当夜辗转反侧,许久都没睡好。
而屋漏偏遭连夜雨,当天晚上,萧府就收到了来自前线的信,这封信先是进了萧府大爷和萧夫人的手里,被他们拆开看过了之后,后来才辗转到了萧言暮的手中。
这是萧言暮那位未曾谋面的舅舅写给她的信。
当时萧言暮接到信的时候,心里还在想,这萧府的人怎么可能将信给她看呢?
他们忌惮她那位舅舅,因此想把她捏在手中,做一个把柄,用来威胁那位没见过的舅舅,既然这样,那他们就该切断萧言暮和这位舅舅的联络,让萧言暮彻底变成一个被控制在手中的鸟雀,他们又怎么能将这信件给她呢?
但是当她拆开信封之后,她就明白是为什么了。
信上写,她那位舅舅在边关受重伤,危在旦夕,很可能直接死在边关,今年不可能再回到京城了。
看到这封信上的内容的时候,萧言暮心中骤然一紧,瓷白的面颊都泛起了几丝青意。
完了,她想。
她之所以能被萧家人从东津接过来,就是因为萧家人要用她来拿捏住那位即将回到京城的舅舅,现在,这位舅舅不会回到京城了,那,她的作用也就没有了。
萧家人可以直接做点什么手段,比如让她落个水,出点意外,从萧府中消失,让她灰头土脸的回到东津去。
而萧云朝和顾明岚之间,也就再也没有什么阻碍。
想通这些关节,萧言暮只觉得万念俱灰。
她本来在这个萧府内就是步履维艰,没有一个人真的把她当成个人来看,现在失去了唯一的依仗,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是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等货色,连自己的婚事都守不住的。
估计现在萧府已经动了心思,琢磨着如何将她从萧府之内赶走了。
几个念头急转间,萧言暮突然想起了今日宴席上,那位对她抛出橄榄枝的沈大人。
他在她面前点名了萧云朝和顾明岚的事,而且,还在她的腰上——
她能够感觉到的,这位沈大人对她有一点不一样的情愫。
这...会是她唯一报复的突破口吗?
——
次日,午后。
今日天色晦暗,似是要落雪,灰蒙蒙白暗暗的云随着风在天空上卷动,卷出来一片如同海浪翻涌一般的诡谲云层,瞧着黑压压的。
天儿也格外的冷,来往的丫鬟们都被风吹得缩着脖子,人一开口,哈气便呼呼的往外冒。
翠玉阁的阁楼里倒是不冷,下面燃着地龙,萧言暮正穿戴好。
因着是第一次去顾府拜访,所以她穿的隆重了些,不再是素气的雅兰浅绿色,而是选了一套绣着雪梅的银色狐狸毛大氅,其内配了一套艳红色浮光锦对交领长裙,腰坠两条细珍珠腰带,足踏白色蜀锻绣花鞋,发鬓挽成飞月绕星鬓,其上簪了一副石榴红头面。
她本就生了一副寒淡的模样,但一配上这艳丽的颜色,竟又添了几分逼人的贵气,清辉冷艳,比之原先越发勾人眼。
待到未时初,萧言暮才从萧府内离开,一路乘坐马车去往顾府。
大奉年间民风开放,顺德时年更是如此,并不限制女子上街,甚至允女子读书经商,但是萧府对萧言暮一直看管的十分厉害,因为萧言暮身份有异,所以生怕将萧言暮放出去后引来什么麻烦,便从不让她出门。
若非是顾大夫人亲口与萧大夫人说请,萧言暮怕是都出不来。
所以今日,也是萧言暮来萧府后,第一回好好瞧瞧这京城。
她拉开了马车车帘,抬眸往外看。
城高巷广,往来间人声鼎沸,京城的冬总是热腾腾的,街边有各种卖热食的摊子,路上还有孩童跑过,孩童急,车马慢,欢声笑语骤然接近,又在齐整的马蹄声间,裹着风声“呼”的跑远,不到两刻钟,马车便到了顾府。
顾府的顾大夫人亲自来门口迎接。
萧言暮连忙下马车。
顾大夫人可是长辈,她哪里敢真让顾大夫人搀扶?匆匆下来后便行礼告罪,来晚了些,竟叫顾大夫人久等。
“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顾大夫人瞧着她只觉得哪儿都欢喜,拍着她的手将她扶起来,引着人进了顾府。
顾大夫人待她便真如待亲儿媳一般,处处都好,待到入了府门后,引着她将顾府都逛遍了,最后在前厅内歇了歇脚后,便差遣她去给顾明岚送些糕点。
顾大夫人是变着花样儿想让他们二人多见见面。
“你那未婚夫是个忙起来便不知道吃食的人,日日盯着他手里的案子查,也不知是查个什么劲儿,日后你进了门,可要好生盯着他用膳。”
顾大夫人含笑与她道:“切莫纵容她。”
萧言暮羞红了面容,应了一声“是”,提着顾大夫人给的膳食盒,由着顾府的丫鬟领路,去了顾明岚的山风院。
——
此时,山风院书房内。
今日天色略显昏暗,所以书房内早早点燃了烛火,一支缠枝花灯上放满了蜡烛,暧昧的气息混在其中,烛火的光如水流一般泠泠的晃动,顾明岚抱着未着寸缕的萧云朝坐在书案上,墨水在砚台间轻轻摇晃,荡漾出几圈涟漪。
正是翻云覆雨时,门外突然有小厮跑来,隔着一扇门,高声喊道:“启禀大公子,萧二姑娘来拜访了。”
小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落在整个书房中,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书房内的两个人都是一颤。
顾明岚抽身便想走,但萧云朝死死的抱住了他的脖颈,将脸蛋埋在他脖颈间,轻哼着说道:“明岚哥哥,人家还没够呢。”
顾明岚被逼出了一身热汗。
昨日在萧府宴会散场时,叫萧云朝听去了萧言暮要来顾府的事,顾明岚便知道要糟,果不其然,到了第二日一大早,萧云朝便扮做了小厮,贿赂了他的小厮,偷偷混进来了顾府,藏在了他的书房内,胆大妄为的缠着他。
他昨日才刚开过荤,一时情难自禁,随着萧云朝胡闹了一通。
但没想到,正闹到一半,萧言暮便来了。
他再如何沉溺,也不可能再跟萧云朝继续下去。
“别闹。”他缓缓抽身,与萧云朝道:“一会儿去书房里间藏好,不要被人发现。”
书房分里间和外间,里间用来小憩,外间用来读书。
萧云朝听了这话,明媚的圆脸都跟着皱起来,面上酝起了几丝不满,掐着嗓子撒娇道:“你之前不是说还为我退婚吗?现下都不敢让我出去,难不成要金屋藏娇,让我当个见不得光的妾?”
萧云朝当然知道顾明岚不会,但她就是要说。
顾明岚垂下眼眸,一双清冷的狐眼定定地望着萧云朝看。
他一贯是性子沉稳,循规蹈矩的人,有事涉及到公事,做事甚至称得上是手腕冷硬,不管对谁都是如此,所以他每每沉下脸来,萧云朝会怕。
萧云朝怕他生气,他生气了,就不喜欢她了。
“知道啦。”萧云朝哼哼唧唧的扭着身子说:“我会藏好的,哪里都不去。”
顾明岚垂眸,点头,还不忘扯过一旁的大氅,给萧云朝盖上,道:“今日萧言暮来时,我会和她提退婚。”
萧云朝一时得意极了,昂着脸蛋,高高兴兴的应了一声后,便穿上衣服,随着小厮而走——等顾明岚提了退婚,她就想办法将萧言暮赶走。
若是萧言暮识相,肯老老实实的离开京城还好,若是她要颤着顾明岚——萧云朝冷笑了一声。
昨天,他们萧府已经接到了萧言暮舅舅差点死在边关、几年内都不会回到京中的消息,那萧言暮的作用就没有了,萧家人随时可以赶走她。
只是,这场面还是不能闹得太难看,所以才要等一等。
萧云朝进去之后,顾明岚才整理自己,匆匆正衣冠,理云袖,待到一切都归顺好了,才从书房内踏出来,此时,萧言暮恰好来到书房的台阶前。
从外面瞧,书房便极大,里面应烧着暖烘烘的地龙,只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到里面的暖意。
她才刚刚站定,便瞧见顾明岚从书房内走出来。
萧言暮习惯性的开始上下搜寻顾明岚。
衣冠虽正,但发鬓带着点点细汗,呼吸也有些乱——书房中有这般热吗?
她藏着这些念头,俯身行了一个莲花礼,道:“小女见过顾公子。”
顾明岚自然道:“萧二姑娘免礼。”
萧言暮才刚将手里的食盒提起来,尚未来得及说上一句场面话,便听见书房里面传来一声女子娇媚的闷哼声。
隔着单薄的木门,这一声动静两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顾明岚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就知道,萧云朝这人,就是欠收拾,前面答应的好好的,转头还是要作妖!
而萧言暮似是有些猝不及防,一张白嫩的面颊上浮起了几分惊慌,一双清凌凌的月牙眼死死的盯着书房的门,低声道:“这,这里面是谁?”
她其实听见了声音便知道是萧云朝,但还是要假装不知道问上一句。
顾明岚抿唇,沉着面容向前了两步,正想与萧言暮言谈的时候,一旁的小厮突然快步走上前来,轻声说道:“顾大人,门外有一位沈千户前来拜访。”
他们两人之间的话被迫中断。
顾明岚低声与萧言暮道:“萧二姑娘,请先等一等,顾某回头会与萧二姑娘言说的。”
萧言暮垂下眼眸,道:“小女知晓了,天色已晚,小女该回府了,请容小女去与顾夫人请辞。”
顾明岚自然点头。
眼瞧着萧言暮转身离开了,顾明岚便与那小厮道:“快去将人请进来。”
而顾明岚自己,则匆匆回到书房间去处理刚才故意发出动静的萧云朝。
——
沈溯来的很快。
萧言暮才走出山风院的时候,便瞧见小厮引着沈溯从院外走进来。
天色暗沉沉黑压压的,那人似是踩着乌云走过来一般,远远一望,便让萧言暮心头发紧。
但萧言暮知道,她不能退缩了。
她没有退路了,萧云朝已经将顾明岚勾的神魂颠倒了,甚至在书房都能做出那种事来。
如果她再不出招,顾明岚便真要提出退婚了。
如果顾明岚真的要与她退婚,去转而迎娶萧云朝,到时候她就是一场笑话,她再也无法报复他们两个了!
所以她将她的目光死死的凝在了沈溯的身上。
她能感觉到的,沈溯对她很有兴趣,沈溯不止一次的在接近她。
她可以...可以考虑,给沈溯抛一根枝头。
这将是她唯一的机会,如果错过了沈溯,她应当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沈溯今日没有穿便服,而是穿着一身北典府司锦衣卫的飞鱼服,千户的飞鱼服都是暗黑色的,其上飞鱼类蟒的走线熠熠生辉,腰胯绣春刀,这样的打扮,更衬得那张脸锋锐无比。
两人离得近了,萧言暮以团扇掩面,俯身行礼。
沈溯似乎只是用眼角扫了她一眼,微微颔首,随后便掠过她,向前走去。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萧言暮抬起手,将自己的手帕塞进了沈溯的手掌中。
她不知道沈溯会不会收,但是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都隐隐有些发抖,递过去的一刹那心跳都飞快的撞动,使她的头脑都一片空白。
而比起她,沈溯便显得自然了许多。
他的大掌轻而易举的包裹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帕拿走的时候,他粗粝的手指暧昧的擦过她的手背。
男人火热的手掌烫的她后腰都软了一瞬,萧言暮整个人都打了个颤。
她的心跳如擂鼓,偷偷的回头看了一眼,便瞧见那人头都没回的走了。
这个人...
比她想的更容易上钩些。
——
萧言暮一路捂着胸口,从花园离开,去了前厅与顾大夫人告别。
顾大夫人拉着萧言暮说了一会儿话,外头便落了雪夹冰雹,啪啪的打在屋脊上,许多树枝都被打的摇晃着落到地上,砖瓦弹跳破损,雪势厚重极了。
这样的天气,是不好放客人出门的,就算是举着伞行出去,都要被冰雹砸的头破血流,马儿也是行不了路的。
因此,顾大夫人便将萧言暮留下,晚间宿在了顾府。
萧言暮心里还惦记着她递给沈溯的手帕,便未曾多说,顺从的宿在了客卧内。
客卧简单,一临窗矮塌,一床榻,临时配了两个丫鬟给她用。
因为知道她是顾府未来的少夫人,所以两个丫鬟都十分用心,还是萧言暮以“不喜人伺候”为由,将她们俩打发出去。
等到了深更半夜,外面的冰雹终于停了,院内间只剩下了一层厚厚的雪,萧言暮在榻间辗转反侧休息不好时,突然听见窗外有人“笃笃”的敲了两下。
萧言暮骤然从床榻间坐起。
——
她紧紧盯着窗外看,迟疑了不过两息,便快步从床榻间行下来,行到窗前,缓缓地推开了窗扇。
窗外还下着雪。
冰雹已经不再下了,但是风雪不停,乌云蔽月,檐下挂着一支灯笼,微弱的光芒左右摇晃,窗扇一打开,风雪便呼呼的往里灌,冰冷冷的打在萧言暮的面上。
除了风雪,她的窗前空无一人。
萧言暮心想,难不成是她听错了?但又不甘心,便左右来瞧。
但她才刚探出身影,便听见一声低笑:“萧姑娘,是在找沈某吗?”
萧言暮惊了一瞬,转而去看,便瞧见一道身影自她的屋檐上翻跃而下。
彼时只有一点浅浅的灯光在四周摇晃,勉强照耀着四周,沈溯落下来时,那点灯光照亮了他俊美的面。
他那张脸本就生的好,此时这一点灯光掠过,便闪过浮光跃金般的惊艳,他看向她,眉眼中带着一点势在必得的轻笑。
萧言暮的心口剧烈的跳动了两息。
她当然是在等沈溯。
除了沈溯,她现在别无可选。
她知道,沈溯也一定知道。
短暂的目光对视中,萧言暮缓缓向后退了一步,轻声道:“沈大人。”
“请进。”
——
沈溯惊异于她的主动,但也能明白为什么萧言暮会如此。
她是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了,不想个办法反抗,她会被萧家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下。
这些高门大户吃人的方式,不见血,但却更磨人,就像是一座繁美的牢笼,将人关在里面,让人日复一日的枯燥的活着,打压人的意志,摧毁人的性情,那时候,人还活着,但是也活的如同行尸走肉一样。
她想反抗,就难免要行一些险路。
比如,向一个完全陌生,但向她抛出了橄榄枝的男人求救。
就算是她知道这个男人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她也没有其他办法。
驱虎吞狼,不外如是。
沈溯跃进房中时,萧言暮便站立在窗侧,他跳跃进来时,两人几乎是面对面。
他身上的温度烫烧在萧言暮的身上,让萧言暮浑身都麻了一瞬,她下意识想要后退,与他拉开距离,可下一刻,他的手掌便落到了她的身上。
他掌心宽阔,手臂间带着男人独有的力道,落到萧言暮的腰上,萧言暮便被压着靠向他,那力道无法反抗,像是要将萧言暮整个人都揉进他的胸膛间一样。
萧言暮到了喉咙里的话便全都忘了,她从没这样靠过一个男人,就连以前在老家见到表弟们也都是远远行礼绕开。
而沈溯似乎犹觉得不够。
他看向她的目光带着贪婪的审视,似是要将她揉搓进骨血中,她听见他问:“那一日顾公子与萧大姑娘的事,萧二姑娘可还记得?”
萧言暮当然记得。
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两个人对她的背叛和欺辱。
沈溯一提起这些,萧言暮心底里翻涌着的抗拒便被这股子恨意压下去了,比起来这两个人,沈溯看起来好似更好些。
虽然这个人贪图她的美色。
“小女记得。”萧言暮垂下眼睑,薄唇微微抿起,过了两息,才轻声道:“我身世不好,虽是占了个嫡的名声,但却父不疼母不爱,在京中孤立无依,纵然是受了委屈,也无人可说,不知——沈大人可否帮我?”
她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言谈间纤细的肩背轻轻发颤,似是一只莺莺的鸟雀。
她睡时只穿着单薄的雪色亵衣,勾出纤细的身量,美极了。
沈溯单手摁在她的腰窝上,只觉得心口荡着一种奇怪的冲动。
他喜爱极了。
“沈某帮萧姑娘,萧姑娘该给沈某什么好处呢?”沈溯靠近她,眉目间带着几分蛊惑。
他在等萧言暮把他想要的东西捧上来,求着他收下。
萧言暮果然如同他想的一般聪明。
她是那样敏锐的人,能从一点细微的变化中推测出人心的方向,自然也能明白沈溯想要的是什么。
无外乎便是看上了她的美色,想过来在她身上扯下一口香嫩的肉来。
她为鱼肉,人为刀俎罢了。
萧言暮心中暗想,他看她生的美,她也看他好拿捏,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
她也不是泥捏的人——这萧府,她注定是待不下了,萧家人厌她恶她,绝不可能给她好日子过,她手里有什么好东西,萧家人一定会来抢走,她必须离开萧家——而她的祖母,也不会给她什么庇佑。
她来了京城这一遭后,对自己的身份认知的更清晰了,在这偌大的萧家,她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弃子,若是回了东津老家,也绝没有什么好下场。
她不如逃出这个地方。
幸而她手上还有点银子,日后能给自己谋个出路。
等她利用完沈溯,帮她报过这个仇,她便会想办法从京城逃离,到时候天大地大,她在哪里都能将自己过好。
而在她彻底逃出京城,过上自己想要的好日子之前,她需要利用沈溯来做一些事情。
想着,萧言暮轻轻依靠进了沈溯的怀抱,声量极轻的说道:“妾无以为报,只以身相许也,望沈大人帮妾。”
柔柔弱弱的姑娘往他怀抱中一依靠,沈溯的命都飞了一半。
“一言为定。”他的呼吸沉沉的落到萧言暮的身上,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贪婪,似是一只恶狼,正准备将她大快朵颐。
——
沈溯和萧言暮约定之后,没过多久,机会便来了。
那是顾夫人的生辰宴。
顾夫人的宴席宴请了京城的许多人家,顾府本就是人缘极好的人家,在京中长袖善舞,请来的宾客排场极大,比之前萧府办宴的排场大多了。
那一日,顾府人来人往。
顾夫人因为喜爱萧言暮,所以早早就给萧言暮下了帖子,让萧言暮来府中参宴。
言谈中,顾夫人大有“将婚事公之于众”的感觉,甚至还广邀好友。
萧言暮顺从的接了帖子,那一日还盛装打扮而来。
她接了帖子后,萧云朝和顾明岚爆发了一阵争吵,大意便是因为他们之间还没有解除的婚约。
等到了顾夫人生日宴的那一日,萧云朝明知道顾夫人不喜欢自己,还是堵气来了。
顾夫人不待见她,特意将她安置到了最角落里去,然后带着萧言暮在人群中穿行,挨个儿跟每个人都介绍萧言暮的身份。
萧言暮今日穿的也富贵,她换下了素日里常穿的素色淡衣,而是选了一件桃粉色的长裙。
她本就生的好,一双眼眸像是会说话,一张瓷白的脸蛋在冬日里泛着莹润的光,谁瞧了都忍不住多看第二眼。
她那样粉嫩,像是枝头上的花儿一样,艳生生的开着。
顾明岚穿着一身藏蓝色对交领书生袍,衬得芝兰玉树,站在她身边时,两个人看起来登对极了。
顾夫人瞧见这一幕,心里面甜滋滋的,拉着萧言暮四处走,和每一个人都介绍萧言暮的身份。
她恨不得萧言暮今天就跟她儿子成婚圆房。
萧云朝瞧见这一幕,只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强忍着坐在角落里,用一双眼直勾勾的看着人群中的顾明岚。
顾明岚一见到含着委屈的萧云朝,就忍不住想要过去安抚她,但又碍于满堂宾客,而没有行过去。
萧云朝瞧见这一幕,一时恨从心头起,恶狠狠的咬着牙,从席间离开,起身去了客厢房中。
她想,若是顾明岚不追过来,她明日便也去找个旁的男子好,让顾明岚也尝一尝这滋味儿!
萧云朝前脚刚走,后脚顾明岚便找理由甩开了萧言暮,转而追了上去。
萧言暮瞧见了,也只当做没瞧见,甚至还给他打掩护,叫旁人没发现——她自己不着急,只安静的等。
顾夫人瞧见顾明岚不见时,还问萧言暮,萧言暮只笑着道:“方才顾公子转头就走了,我也未曾瞧见去了哪儿。”
顾夫人嗔怪道:“你得跟着他!他可是你的未婚夫,你得——”
顾夫人话还没说完,宴会上便起了一阵骚乱。
人群中似是有人喊什么“捉奸在床”之类的话,萧言暮随着人群好奇过去一看,便瞧见了一场大热闹。
原是顾明岚和萧云朝两人吵着吵着,在厢房内忘情亲吻、脱衣入榻,恰好被一个进厢房中休憩的两位姑娘给撞破,这两位姑娘受惊大喊,引来了不少人来观瞧。
这一观瞧可不得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顾明岚可是萧言暮的未婚夫,方才顾明岚还在席上陪着萧言暮呢!
众多人潮纷纭间,顾明岚和萧云朝无处可躲,引来了顾夫人和萧言暮。
顾夫人和萧言暮到的时候,顾明岚匆匆穿好衣服——萧云朝则躲在帷幔里,根本不敢出来。
顾夫人一见到这一幕,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晕过去。
幸而萧言暮匆匆扶住了一把,搀着顾夫人道:“夫人可还好?”
顾夫人一看到萧言暮那张关切的脸,更是恨得直咬牙。
顾明岚啊顾明岚,放着萧言暮这么好的姑娘不要,居然去跟萧云朝那样不知廉耻的女人搞在一起!
他们顾家都完了!
顾夫人一转头,“啪”的抽了顾明岚一耳光,随后强撑着脸面,去外面送客。
除了这档子事儿,她的生辰宴也不必再办下去了。
满堂的宾客瞧了这么一场大戏,意犹未尽的走了,临走之前,一双双眼都明里暗里的看着萧言暮。
自己的未婚夫和自己的亲姐姐搞在了一起,这位萧姑娘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而处在人群中的萧言暮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些目光似得,只安安静静的跟在顾大夫人的身边,有人看她,她就平静的和对方对视,旁的人反倒觉得不好意思,都慢腾腾的挪开了视线。
等到顾夫人忙着送客、忙着善后、忙着叫萧家父母来、顾不上萧言暮的时候,萧言暮便安安静静的站在角落里,目送着所有人离开。
直到一道人影行过她,两人无意间对视。
经过她的是一位姑娘,正是最开始撞破顾明岚和萧言暮的人,她经过萧言暮的时候,如同朋友告别一般,轻轻给萧言暮行了一礼。
萧言暮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她知道这个姑娘是沈溯安排的人,否则不会这么巧合,这个姑娘就撞破这件事。
两人对彼此行了一礼后,那姑娘转身便走了。
只剩下顾府这么一个大烂摊子等着来处理。
——
顾明岚和萧言暮之间的事情发生了之后,两府的颜面都丢了个一干二净,萧府的萧夫人和萧大人来了之后,顾明岚当场提出退婚,要改娶萧云朝。
萧夫人百般呵护萧云朝,萧大人冷着脸,道:“既如此,便换了婚事吧。”
顾夫人自然不愿意,顾夫人当初就是为了萧言暮才联这个婚事的,萧言暮是她故友之女,当初她的故友在萧府过的不好,顾夫人就恨萧大人和萧夫人,现在,轮到了萧言暮,居然又出了这一档子事儿,她只觉得愤怒万分,甚至连这个狗儿子都不想要了。
顾夫人的态度坚定,事情陷入了僵局。
而顾明岚在短暂的迟疑过后,决定一定要娶萧云朝,为了娶萧云朝,他竟然跟顾府断了关系,独家寡人独出了顾府来,名声尽毁。
顾夫人知道此事之后,心伤极了,特意寻来了萧言暮,给了萧言暮不少银子,直说是填补给萧言暮的,只当给自己儿子赎罪了。
“你我今生没有母女的缘分,是我儿对不住你,只望你不要恨我儿子,也愿你日后觅得良君,你们二人便解除婚约了吧,且叫他去娶外面的女人。”
萧言暮当时沉默了良久,最终望着那张愧疚的脸,缓缓接过了银两,道:“夫人不必介怀,我们有缘无分。”
这京中,唯一对她好的,只有这位顾夫人了。
她虽然恨萧云朝,恨顾明岚,但心底里,还是愿意顾夫人能有个好日子。
——
萧言暮这边收了银子,解除了婚约,顾明岚那边便琢磨着要娶萧云朝。
萧夫人为了给自己的女儿撑腰,咬着牙将自己的大半身家都填进去,硬生生给萧云朝做出来一副嫁妆。
萧云朝硬撑着一副皮囊,打肿了脸撑面子,京中不知道多少人嘲讽他们,他们都得硬着头皮接下来。
期间,顾明岚的官途还受了影响——出了这种事,京中言官弹劾,对官途影响极大。
他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能行到一起。
而萧言暮,则有了一段难得的安生日子——这对狗男女的下场让她心里痛快多了。
期间,沈溯还给萧言暮送了一封信,约了萧言暮出来见面,商讨他们成婚的事情。
萧言暮接了那封信,转瞬间便给烧了。
她自己心底里清楚,她对沈溯只是利用,她不可能嫁给沈溯的。
她得在这日子来临之前,跑掉。
——
不管萧云朝和顾明岚两个人闹成什么样,日子依旧一天天的过,很快就到了萧言暮和沈溯约好见面的日子。
那一日,是个极好的日子。
京城到了春日间,处处绚烂,冬雪化融成水,沈溯一大早便从他的府中出门,一路行到了跟萧言暮约好的地方。
这是一处茶栈。
考虑到萧言暮未嫁女的名声,所以他选了一处比较偏僻的地方,在外城,临着一处小吃街和一处长河游园,到时候可以带着萧言暮多走一走。
这是他第一次跟萧言暮出来幽会——算得上是幽会吧。
他还给萧言暮准备了一个帷帽,等到行到街间时,可以给萧言暮戴上,用以遮盖。
他想的极好,只是等他到茶栈之时,却久久没有等来萧言暮。
他从白日间等到午后,桌上的茶水冷了许久,直到日头都偏斜,他等的人还没有来。
沈溯坐在桌侧良久,最后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拿起他手中的帷帽,起身从茶栈离开了。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先派人去了一趟萧府。
他想,可能是萧言暮被拦住了,毕竟萧府现下多事之秋,萧言暮被拦住也有可能。
既然萧言暮出不来,他可以进去找萧言暮,再与萧言暮相见。
但是,当他派人去萧府四周勘察一圈后,却得来了一个消息。
“启禀大人,萧府现在也在寻找那位萧姑娘。”旁边的小旗干巴巴的咽了口唾沫,道:“属下得来的消息是,萧府的库房烧了一把火,将萧府的金银财宝都烧毁了一大半,然后这位萧姑娘从萧府消失了。”
顿了顿,小旗又道:“有消息称,说是,萧府的这一把火,是那位萧姑娘放的,据说,萧云朝的嫁妆都被烧没了。”
说话间,小旗抬眸,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沈大人。
而沈溯依旧安静的坐在马车中,只轻轻地摆弄着手中的帷帽。
他是何其聪明的人,只听了几句话,便明白了萧言暮到底是想做什么。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留在萧府,也没有想嫁给他。
她利用他,报复了萧云朝和顾明岚后,直接一把火烧了萧云朝的库房,将萧云朝最后一点底气都烧没后,从萧府跑了。
想明白这些关节,沈溯坐靠在马车间,望着手里的帷帐,良久后,低低的笑了一声。
萧言暮。
别让我来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