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另一版本相遇番外1

薄雪怯春 宇宙第一红 11199 2025-03-26 09:40:37

深夜, 香塌间。

三月东津,雨夜。

雨水茂盛的街道间,萧言暮提着四角云灯逃命, 绣鞋踩在水间,她在仓惶间回头一望。

雨中回望时, 明月都黯淡三分。

天地间只有一片片雨幕, 没有人跟着她。

萧言暮心口一松。

她逃掉了。

她匆匆跑回自己的宅院中, 躲回到她的厢房中, 将门牢牢插上。

门关上的一瞬间,萧言暮浑身都泄了力, 但她不敢歇息,她狼狈的往衣柜走去,准备带着她的行囊连夜逃跑, 却在她起身后退的那一刻,撞到了男人滚热坚硬的胸膛。

身后的人很高, 胸膛宽阔, 像是一只伺机等候猎物的狼。

萧言暮浑身一僵。

她没有逃掉。

他早就寻到了她,却未曾追赶,而是等在她的房间内, 在暗处看着她扑入他的牢笼。

恐慌和不安席卷了她的脑海,她发着颤,想要重新爬起来跑掉, 但下一瞬, 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她的腰肢。

“言暮要去哪儿?”攥着她腰肢的人声线平和温柔,与过去一般。

萧言暮尚未反应过来, 对方便已用力一甩,强拥着她, 将她甩到了床榻间。

火光明暗间,那张面竟浮起些浮光跃金般的艳美来,身穿艳红色的大氅,氅上有一层雪白的狐狸毛,其上的银丝花纹随着他的动作泛起泠泠的光丝,走得近了,烛火如水般映照在他的面上。

因太过精致,竟显得有几分男生女相,可偏生那一双眼中掺着些许寒意,似是狼一样狠冽,宛若出鞘利刃,映出森森寒意,那昳丽便也带了几分锐意,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艳。

萧言暮瞧见他的面,纤细的指尖不由得抓紧身下的绸缎,两个瞬息后,才挤出一丝笑来,匆忙直起身子,一头撞入了他怀抱中。

“言暮好想沈大人。”她细声抽噎着,想唤起他昔日的温情:“沈大人想言暮?”

被她抱住的一刹那,沈溯的脊背僵硬了一瞬,随后低低的笑了一声。

“言暮,又想骗我。”

暗夜厢房间,男子低沉的声音嘶哑的回荡,隐隐透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烛火在角落里澄晃的亮,映着床榻上玉色的姑娘。

听见男子声音的时候,床榻上的萧言暮轻轻一颤。

下一瞬,一阵清脆的锁链音传来,一条银链束在她纤细的脚踝上,将她娇嫩的肌肤勒出一道红痕来。

萧言暮震惊的抬眼去看,便见昔日间那高高在上的沈千户攥着她的铁链,胸口剧烈起伏,将她死死摁在床榻间,用一双墨绿的眼眸死死的望着她。

萧言暮受惊,尖叫着往床榻的另一方爬。

“萧言暮。”他攥着那条铁链,复而又握住了她的脚踝,一点一点将爬走的她重新抓回来。

她听见,在她的身后上方,沈溯声线嘶哑,宽大的手掌狠狠地攥着她的脚踝,嘶哑的声线中带着恨意,一字一顿的说:“萧言暮,最喜欢我。”

萧言暮眼前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当初为了哄沈溯帮她时,确实讲过这样的话。

只是那时的沈溯被她迷得找不到北,她说什么他都应,但此时——

裙摆被撕碎,手腕被绑起时,萧言暮的眼泪从好看的杏眼中滑落,她墨色的发丝垂散在肩侧,湿漉漉的贴在面上,狼狈的抬眼去看他。

沈溯正握着她的脚踝,从袖中抽出一方戒尺。

精铁戒尺在烛火中泛着冰冷的光,但烛火的光影落到其上时,却莫名的燃起了几分春色。

“言暮。”沈溯泛着血丝的绿眸中突然涌出温柔来。

他伸出手,轻柔地抚着她的墨发,说道:“犯错要被罚。”

“罚过之后,我便原谅你。”

“言暮,过来。”

她不敢去看他的面,那张俊美的面容上裹着森森寒意,男人棱骨分明的手指握紧戒尺,高悬在她娇嫩的腰窝下、腿心前,骤然狠狠抽下!

“我,我知错了——啊!”萧言暮躲闪害怕的闭上眼,皮肉被抽出“啪”的一声响时,那双眼眸里落下一滴泪,似是雨夜中淋湿的猫,瑟缩着呜咽。

可始作俑者没有半分容情。

“言暮。”他唤着她的名,宽大的手掌捏着她脆弱的脖颈,用掌控的姿态,说最温柔的话:“别说那些话。”

因为他知道,她又要骗他。

她就是这样的坏女人,骗的他团团转、达到目的后丢下他就跑,被他抓到后又是这副可怜姿态,软脂柔玉尽袒于他手中,咬着下唇,盈盈落泪的望着他,一副悔不当初、任由他磋磨的模样。

但下次,照旧骗他。

他不会再被骗了,她也再也逃不出去了。

萧言暮哭的更凄惨了,各种好听话都冒出来,呜咽着求饶,雪白的身子似是风中芙蕖,在他的掌中颤啊颤。

可他不怜惜。

萧言暮望着他冷肃的面,恍惚间,想到了她第一日与沈溯见面时的场景。

那是三个月前的京城。

——

冬,萧府后宅,百鸟院内。

时年好大雪,将京城都淹没在雪花中。

萧言暮一大早便从萧府起身,来前厅给主母见礼,但传唤的丫鬟行进了去,却许久没出来,任由她在外面冻着,一张粉嫩的面都冻的发白。

冬日天冷,松木枝上被冻的哗啦啦的响,不到片刻功夫,萧言暮身上的衣服便被吹了个通透,路过的丫鬟也都悄悄睨着她,府里的人都知道,主母在刻意晾着她。

偶尔有人觉得可怜,便叹了口气。

这萧府的二姑娘呦,真是倒了霉了。

恰在此时,屋内传来一道带着点厌烦的声线:“将她赶走。”

是萧府大姑娘,萧云朝的声音。

算身份,萧云朝是她的姐姐,但实际上,她们这俩姐妹算得上“仇敌”,从她进萧府第一日起,萧云朝便一直百般针对她。

听见萧云朝的声音,四周的丫鬟脑袋垂的更低。

不到片刻后,屋内便有丫鬟行出来,跟萧言暮道:“二姑娘,主母正生着病呢,便不见您了。”

冬日间,屋内烧着地龙,暖的很,木窗都是半开的,里面什么动静外面守着的人听的清楚,但萧言暮也只当自己听不见,低低应了一声“好”,便转身离开百鸟院。

她一边走,一边细细回想自己的来时路,和今日要做的事。

她叫萧言暮,时年十六岁,为萧府嫡次女,今日是她来到京中的第三日。

她母亲早逝,她父亲独自去京中赴任,在官场中打拼,无力照应与她,便将她留于东津老家,由亲戚抚养,只带了妾室、与妾室所出的女儿萧云朝一起赴京。

萧言暮这一留,便是十六年,后来,父亲在京中扎稳脚跟,提妾为妻,但依旧不曾将萧言暮接回到京中。

她在山间养了十六年,未曾见过生父一面,这萧云朝被娇养在京城,做了十七年掌上明珠。

这等漠视,已经不能说得上是“父女”了,萧言暮便有心打探了一番,从亲戚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一些上辈人的纠缠。

他的父亲当初另有所爱,但因为族中安排,被迫娶了她的母亲,且只能纳心上人为妾,因此,她的母亲被父亲所厌恶。

她出生时母亲难产,父亲也未曾来看过,知道她是个女儿,便直接丢到了东津老家,没再管过她,以此来表示对当年族中安排的这门婚事的不满。

她懂事后,是有些心伤,却也不敢表现出来。

她身为女儿,孝道在身,不可逆责父亲的任何决定,且世间男子三妻四妾并不少见,她无话可说,只安静的在萧家老太太的膝下长大,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直到半个月前,父亲来信,说要将她从东津接来京城生活。

父亲来信,她自是要听从,只是东津远,京城大,她一路颠簸,历经半个月才到京城门口。

萧府中只派了一个管家来接她。

萧府坐落在康平街,占地极广,门口蹲着俩石狮子,台阶都要好几层,朱门高大,白墙灰瓦,只看外面,都要叫一声气派。

但萧言暮来此的三日过的并不好。

现在的萧大夫人,便是当年的妾,因着上辈子的恩怨,所以十分厌恶萧言暮,每日晨起晚间,都会叫她来请安,但从不让她进屋,只让她在外面冻着。

她来几日,便在外面冻几日,还不得不来,大奉重孝,一个长辈的身份压上来,再多的苦她都要自己咬着牙吃。

她的丫鬟劝她装病,只要她生病了,萧夫人便不会再这样让她受冻了,就算是萧夫人不喜爱她,也不会往死里折腾她,落下一个苛待子女的罪名。

但她不打算装病。

装病能避开暂时的风雪,但是避不开日后的针对,难不成日后萧夫人少给她一根珠花,膳堂少给她一口饭,她也要装病去应对吗?

所以,她打算主动出击,去父亲面前多露露脸,叫父亲记得她些。

只要她的父亲喜爱她,她才能在萧府站稳脚跟,萧夫人才不敢继续欺负她。

萧云朝生来就有的,萧言暮却要自己去一点点争。

萧言暮思及这些,心头有些酸楚委屈,凭什么她生下来,就什么都没有呢?

但她又想,无论如何,父亲将她接回来、没有真的丢在东津让她自生自灭,那心底里一定是念着她的。

哪怕只有那么一点。

萧言暮生来便没什么人爱过,所以她期盼她父亲爱她一点,能偏向她一点,就足够了。

她思及至此,便去了一趟自己院里,亲手做了一碗暖梨汤,一路送去父亲的观棋院。

——

萧言暮的父亲名萧义,不惑之年,位任户部尚书,时常宴请同僚,故而有一单独院落。

其院位于前院,从后院行过去,许得先穿过甬道,后行过花园,经过夹景,才能行到前院。

前院还不是随便去的,会有人守着,萧言暮走过去,都会得侍卫盘问。

萧府是个四进宅,处处华贵,萧言暮独自一人单提着食盒,穿过梅林长廊行到前院。

恰巧,她刚转过甬道,便瞧见她父亲进了院中来。

隔着一片霏霏梅林和假山,萧言暮瞧见她父亲的侧脸。

他父亲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倒是后面的人被景色挡去大半。

萧言暮瞧见她父一路姿态谨慎,竟显得有几分谄媚,言语间也十分热络:“沈大人前来,老夫自然是——”

萧言暮立刻意识到不好,有她父亲亦不敢得罪的贵客来,定有要事相商,她是晚辈女眷,这时候不适合上前露面。

她步伐一顿,整个人向檐下赤柱后一缩。

她并不知晓,她脚步一缩的时候,绣鞋摩擦过地面时,那位被称为“沈大人”的男子已经微微动了动耳——隔着两条回廊,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了。

——

萧言暮浑然不觉,她以为自己躲得蛮好,还偷偷往外探头看,想瞧瞧是什么大人物来了,她父一个四品朝臣,竟如此小心对待。

但是因为角度问题,她一直什么都没瞧见,直到他们已经走到院前,父亲先一步进去之后,那人突然间回首,目光锐利的直落到萧言暮的身上。

那是张极艳丽的面,眉目锋锐冷冽。

萧言暮被他的目光震的心头一缩,骤然收回目光来,不敢再看。

父亲是没发现她的,但那人发现了。

他是谁?他会和父亲告状吗?

父亲若是知晓了,怕是会怪罪她冲撞贵客。

父亲本就不喜她...

萧言暮心中忐忑,又探头去看,先是露出精巧的侧面下颌、胭红的唇瓣与挺拔的鼻梁,最后是一双盛满秋水的月牙眼,猫儿一样湿漉漉的。

她探头出来,却见那人连动都没动一下,维持着方才的姿态,一双眼看着她,似是就等着她来看第二眼。

萧言暮又惊了一瞬,一双月牙眼骤然瞪大,似是被吓了一跳的猫儿,也不敢在此处停留,赶忙提着她的暖梨汤转头就跑。

——

沈溯眼眸微眯,瞧着萧言暮跑远。

裙摆在她身后摇摇晃晃,像是猫儿夹着尾巴,慌张的有些可爱,叫人升起逗弄之意。

看起来并不像是萧府的嫡长女萧云朝。

这是谁?

萧府何时多了个小姑娘?

萧言暮转身便跑的同时,观棋院中,萧父一回头发现沈溯背对他向外看,脊背一紧,便问道:“沈大人是在瞧什么?”

时人皆知,沈溯位任南典府司千户,手掌无数机密,在大奉官场不说搅弄风云,也可称得上心狠手辣,且这沈千户性子狡诈多疑,阴晴不定,下手狠辣,京中背地里骂称他为毒蛇索命,与他打交道,必须得仔细着。

保不齐,他就瞧上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平日里,萧父都绕他而行,可偏生,近日沈溯接了个跟户部有关的案子,他必须招待。

引他入府,萧父这颗心都是绷着的。

廊檐旁的沈溯收回目光,神色平淡道:“萧大人宅院中竹林佳境,狸奴宜人,沈某多瞧了一眼。”

狸奴?

萧父想,他们院儿里有狸奴吗?看不出来,沈千户居然喜欢狸奴。

这念头一闪而过,萧府脊背渐松,哈哈道:“沈大人喜欢,日后常来,老夫温酒以待。”

一点小插曲被压下,说话间,二人已入观棋院中。

——

此时,萧言暮已经一路跑回了后宅,穿过花园,回到她的翠玉阁中。

她前脚回了翠玉阁,连口气都没喘匀,后脚便收到了一封由门房那处托丫鬟送过来的信。

信上落款写着一个“顾”字。

萧言暮给了丫鬟打赏,便开始拆信。

信写的平平无奇,只是关怀了她的身体,又约她明日来顾府,且还附带了一个顾夫人亲自下的请帖。

这信瞧着似是没什么大不了,但萧言暮却字字句句的读过一遍,一封语气平淡的信读完,她的心绪也跟着平稳下来了。

写这封信的人叫顾明岚,是她的——未婚夫。

她与顾明岚之间的婚事,是早就定下来的,据说她母亲与顾明岚的母亲是多年旧友,她母亲怀了她的时候,便将此婚事给定下了,虽然他们在东津,顾夫人在京中,但是婚事却是早就过了三书六礼、板上钉钉的。

顾夫人爱屋及乌,十分疼爱她,她母亲去世,她在东津时,便多次接到顾府的书信,还收到过未婚夫的画像。

这位顾夫人对她很是挂怀,比之她父更甚。

她从东津回来时,顾夫人还派那位未婚夫亲自去京城门口迎接她,她远远见了一眼,顾公子端方雅正,温润如玉,据说到现在也没有通房妾室,是个洁身自好的正人君子,此时也有官职在身,正任刑部左侍郎,出身好,人也好,婆母还喜爱她,一切都好。

她瞧见了这信,心里便宽敞了几分。

她在萧府的日子不好过,但是日后若是嫁到顾府去,一定是有好日子的。

她正将书信收起,阁楼外便有人敲门道:“二姑娘,您要的草药奴婢给您收拾来了。”

“进来。”萧言暮道。

门外走进来了个青衣丫鬟,是萧府安排给她的丫鬟,名叫“青柳”,瞧见萧言暮在收拾信封,青柳的眼眸盯着看了好几眼。

萧言暮将信收起,道:“草药给我,我去给大夫人煎药。”

之前在百鸟院说了要煎药,现在就一定要煎,她在这萧府如履薄冰,半步都不能错。

待到她将药物煎好时已是正午时分,她提着药先送向百鸟院中去。

她知道萧大夫人不会喝的。

但不管喝不喝,她得送,还得叫全府人瞧见她送了。

萧言暮这一整日从晨起到现在便没歇下一口气,她提着药,又从翠玉阁出来,走向百鸟院。

父亲那边儿的暖梨汤,便等明日再去吧。

但谁料,她这一回穿过花园,却瞧见萧云朝带着两个丫鬟,气势汹汹的堵在花园湖畔旁,一瞧见她,萧云朝立刻恶狠狠地盯着她。

萧言暮远远瞧见了,心中便是一紧。

她想,难不成是她去给父亲送暖梨汤的事儿被萧云朝知道了?萧云朝为了争夺父亲宠爱,直接跑来责骂她?

这念头在她脑海中只转了一瞬,她便瞧见萧云朝气势汹汹的向她奔了过来。

那时的天色正是冬日间最好的时候,旁边的湖畔被暖阳晒出翻滚的碎金鳞色来,萧云朝穿着一身猎猎红衣,簪金佩玉,珺璟如晔绚烂夏花,她一跑起来,那裙摆上的金色花纹便颤动,花颤一下,萧言暮便退一步,直到退到湖边,无处可退。

萧云朝与萧言暮是不同的。

萧言暮被丢在老家,无父无母,在老太太膝下长大,老太太因父亲忤逆她,对萧言暮也算不上喜欢,只淡淡的养着,因此,她在老家也是被忽略轻视的人,曾被锁在老宅旧屋中,被遗忘上一整夜。

她骨子里便是敏感的,像是个被幼童打过的猫,有一点动静,她都会立刻炸毛,竖起尾巴藏在柜子底下,小心试探,生怕再碰上个不讲理的幼童将她一顿打,所以她身子里还藏着弱小动物苟活时的本能,总是担忧自己的处境,想要做点什么,给自己寻出来一条活路。

但萧云朝生来便是四品大臣家的长女,父母疼爱,万事顺遂,她总是高高的昂着头,世上便没有人不爱她,她想要,什么都能拿到手。

所以她毫不犹豫的大声喊道:“萧言暮,你是不是收了顾哥哥的信了!”

听到“顾哥哥”这三个字,萧言暮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不是为了父亲来的,却是为了她的未婚夫来的。

“顾——顾明岚?”萧言暮念着这三个字,语气也有些生急:“你,你为何知道他给我写了信?你为何又叫他顾哥哥?”

顾明岚是她心中唯一一处柔软,虽然未曾与顾明岚多交谈过,但她见过他的画像,那是她贫瘠生活里唯一开出来的花,现下萧云朝这般一问,她立刻升腾起了危机感。

萧言暮话音刚落,萧云朝便像是被触到了逆鳞般,拧起眉头大声喊道:“闭嘴闭嘴闭嘴!你不准念顾明岚的名字,我告诉你,就算是你们之间有婚约也不行!我跟顾家哥哥早就相识了!他不过是碍于父母之婚仪不得推拒你罢了,他心底里一点都不喜欢你。”

“母亲早就答应过我了,她会让父亲与顾府和你退婚,到时候换我嫁过去,反正都是顾家的女儿,顾夫人也会喜爱我的!萧言暮,我警告你,你再敢跟顾家哥哥有书信往来,别怪我不客气!”

萧言暮被这一方惊雷砸晕了。

怪不得萧云朝对她如此排斥,原来,除了上一辈父母恩怨以外,到了她们这一辈,她们也是有恩怨的。

萧云朝喜欢她的未婚夫。

她面色惨白,第一次驳了萧云朝的话。

“我不信。”她说:“顾公子不会和我退婚的。”

当时她们二人已经争执到了湖边,萧云朝被她的话刺到,抬手便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

“都不准救她,叫她被淹死,萧家本该只有我一个女儿!”

冰冷的湖水摇晃,尚有恶语回荡。

“就凭你,也敢妄想我的顾家哥哥!跟你那下贱的娘一起死去吧!”

萧言暮噗通一声,被推到了湖底。

冬日湖底极为冰冷,人一沉下去,就会被四面八方的水给淹没,不管怎样挣扎,也不能逃脱。

似是只有死路一条。

不,不要死!

“大姑娘,老爷来了!快跑,若是被老爷和大夫人知道了就完了!”

水面上方一阵骚乱,似是有人落荒而逃。

救命——

爹爹来了吗?

爹爹,救救言暮——

就在萧言暮以为自己要死掉了的时候,湖面上突然破水,有一道身影顺水而来。

水光粼粼间,她看见了一张陌生的面,流水映衬在他面颊旁,更衬得那张脸俊美非凡。

不是她的父亲。

对方审视性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彼此目光对视的瞬间,他似乎认出了她是谁。

就在不久之前,廊檐之后,他看向她那一眼。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冰冷的湖水已经涌进了她的胸腔里,让她以为她就要这么死了——窒息的痛楚传来时,萧言暮想,她不能就这么死。

而在下一刻,她看见那道身影扑到她身边来,似是想将她救起。

而萧言暮在生死之间,下意识的靠近他,吻向他的唇瓣,掠夺他的呼吸。

被她吻上的男人微微一顿,抬起眼眸,在徜徉的水波间,静静地看着她的面。

萧言暮已经昏了过去,所以她没看见,沈溯幽深的眼眸。

片刻后,沈溯抱着她破出水面。

湖面上,萧大夫人已经匆匆领走了萧云朝,萧大人则忐忑的等在湖边,瞧见沈溯湿漉漉的上来,立刻迎上来,一叠声的道:“沈大人可还好?真是有劳沈大人。”

沈溯当时浑身都湿漉漉的,听见他的话,锋锐眉眼闪过几丝凉意,淡淡的扫了萧大人一眼,道:“回萧大人的话,沈某无碍,只是贵千金呛水晕厥。”

萧父这才瞧了萧言暮一眼,转而与旁边的丫鬟嬷嬷道:“快,快些将二姑娘带走。”

沈溯最后扫了一眼萧父漠然的脸,抱着萧言暮的手紧了一分,但下一刻,还是将萧言暮递给了两个嬷嬷。

两个嬷嬷飞快将萧言暮送走,似是送走了一个碍事的麻烦似的。

而萧大人则不断地给沈溯赔礼,从湖畔一直赔到门口,还几次留沈溯于府内更衣,似是很怕给沈溯留下不好的印象。

毕竟沈溯乃是锦衣卫千户,日后还很可能承南典府司,听闻与太子还有私交,如此人物,不可怠慢。

“今日当真是劳烦沈大人了。”

萧府正门前,一身绛紫色丝绸、外披大氅的萧父先一步迈出门槛,一脸愧疚的回头道:“幸得沈大人相救,不然小女必死无疑了,嗨,说来也是我那女儿脚笨,怎么便一头走进湖里了呢!这意外,真是吓煞我也!”

萧父含糊的将萧云朝推萧言暮下湖的事儿,说成了萧言暮脚笨,自己栽进去了。

显然是在暗示沈溯,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是他自家的家丑,不可外扬。

“举手之劳,萧大人不必介怀。”沈溯神色淡然道:“沈某武夫出身,不畏严寒,萧大人一会儿,还应瞧一瞧失足落水的千金。”

见沈溯默认了他的意思,萧父心里松快了些,笑着道“是”。

他便说,都是聪明人,沈溯没必要因为一个不认识的女子,来与他结仇作对。

说话时,他们二人已踏过萧家门槛,萧父面带笑容,亲自送沈溯上马车。

萧父依旧没走,挺直了脊背伫在原地目送沈溯离开。

——

马车内,沈溯闭着眼,薄唇无意识的抿紧。

片刻后,小旗行到车窗旁,轻声问道:“大人,萧大人可说了关于案子的事?”

马车内的沈溯缓缓睁眼。

他那双桃花眼中掠过几丝晦暗的欲,手指无意识的抬起,摩擦了一下他的唇瓣。

片刻后,他开口,声线嘶哑的回道:“没有。”

萧大人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落了一次湖,吻了一个女人。

——

时年大奉顺德二十二年,腊月寒冬。

京城近日出了件大事。

六部之一的户部尚书自尽于府中,同时,户部赈灾官账出现大笔纰漏,不知是谁贪污了这么一笔,因金额巨大,圣上震怒,三省斥责,将此案交由锦衣卫与大理寺联合督办。

一时间,群臣人心惶惶,朝野风声鹤唳,京中都随之戒严。

萧义以前是户部左侍郎,原先的户部尚书死了之后,萧义上位成户部尚书,其人手中掌握不少与案子有关的消息,沈溯这一趟,便是为了问讯而来。

只是,来问询的时候,萧父与他打了几轮太极,不疼不痒的转过两轮,彼此都没探到对方的底。

当他再想到萧父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也不是萧义那张精明市侩的脸,而是湖水中,那拼命求生的姑娘。

“查。”他一开口,声线都显得有几分嘶哑:“今日落水的女子。”

马车外的小旗道“是”。

沈溯静静地坐在马车间,想着萧言暮湿漉漉的模样,缓缓闭了闭眼。

——

冬日晚间,萧府。

翠玉阁中。

萧言暮满身冰冷的躺在床榻间,她身上都干了,但发鬓还是湿的,用毛巾帕围着。

青柳趴伏在内间床榻上,似是因等了许久,而困顿昏睡。

突然间,床榻间的萧言暮猛地在梦中踩空,自床榻之中惊醒,她的动静顿时引来床榻一声惊喜的喟叹。

“太好了,二姑娘醒了!”守夜的丫鬟青柳受惊醒来,面上立刻堆满欣喜,憨笑着缓慢爬起来说道:“奴婢这便去告知给大夫人!”

“等等!”萧言暮惊天动地咳了几声,才问:“发生了何事?”

“二姑娘不记得啦?”青柳回道:“您今日不小心落水,幸好来府中做客的沈大人将您捞起来了。”

“大夫人知道您落湖之事,担忧极了,给您熬了参汤呢,特意叮嘱奴婢,待您醒了,叫奴婢去告知大夫人。”

“老爷也来看过您,叮嘱奴婢好生照料您后,便回观棋院忙公事啦。”

随着青柳的声音,记忆也渐渐回归脑海。

今日她熬了药,去给萧大夫人送药的时候,萧云朝带着丫鬟气势汹汹而来,见了她,因顾家公子的缘故,竟对她破口大骂,又抬手便推了她,使她落湖。

顾家公子——

她收了信。

这封来自顾公子的信,最外面是没署名的,只有拆掉火漆后才能看见顾公子的名号,所以门房是没机会偷看的,后来她放在妆奁里,只有她的贴身丫鬟青柳能接触到。

青柳将她收信的消息告知给了萧云朝,所以萧云朝才会在花园中堵她。

毕竟青柳本就是萧府的丫鬟,所以在她和萧云朝之间,轻而易举的选了萧云朝。

萧言暮美眸流转,看了一眼床榻旁边一脸关切的青柳。

青柳依旧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只是彼此目光对视间,青柳有片刻的心虚,向一旁偏移了视线——青柳也想到了那封信,那确实是她趁着萧言暮熬药的时候偷偷告知大姑娘的,还得了大姑娘的赏赐呢,但她想,萧言暮是不会知道的,如果萧言暮问了,她完全可以推脱给门房嘛。

但萧言暮没问,她一贯善于隐忍,且,现在不是处理青柳的时候。

萧言暮只收回了视线,似是没发现一般,继续想其他的事情。

她落入湖水时是午时左右,现在是戌时,她昏了两个多时辰。

掉入湖水中的一幕幕重新涌上脑海,萧言暮的脑子里开始反复回放她萧云朝说过的话。

“就凭你,也敢妄想我的顾家哥哥!跟你那下贱的娘一起死去吧!”

顾家哥哥是她的未婚夫!

下贱的娘...是说她从未见过面的早逝娘亲。

萧言暮细美的柔荑渐渐抓紧身下的绸被。

她哪里是掉下去的?分明是被萧云朝丢下去的!

湖下冰冷,她险些死在下面。

再然后,她被一个路过的客人给救了。

是她今日瞧见的,与父亲一起走的那位客人,按理来说,客人当与父亲一起走的,客人下来救了她,父亲也一定该在,但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看见她落水的真相。

父亲一定是没看见,她想,否则,父亲不会任由事情被曲解成了她失足落水的。

父亲一定是被萧云朝和萧大夫人给蒙蔽了,毕竟瞧见她落水的人本就不多,萧大夫人和萧云朝又格外厌恶她,趁着一片混乱,歪曲真相,也是有可能的。

萧言暮咬着牙,豁然从床榻间起身,道:“带我去找父亲!”

这个亏,她断然不能这般吃下,否则以后,她在萧府会被压的永世不得翻身,萧云朝再对她做任何事,都不会有人伸手来管。

别说萧云朝了,一个青柳都会骑在她头上去。

——

夜间,萧府,萧府萧大人的别院,观棋院书房中,灯火通明。

书房极大,分为内外两间,外间摆了茶桌宴客,内间则摆着一排排账本,萧家大爷、萧言暮的父亲萧义,此时正在观棋院书房内间中查一笔旧账。

早些年,萧义还只不过是个左侍郎时,便察觉到户部账目不对,一直都有人贪污,但他一直都没有声张,因为这次贪污案的幕后主使跟圣上专宠的贵妃有关。

他最开始是不想惹事,也惹不起事,户部尚书贪污,他一直闭着眼睛装瞎子。

但在原先的户部尚书死了之后,贵妃找上了他,给门路,给官位。

上一个户部尚书的头七还没到呐,萧义便收了贵妃的钱,然后由贵妃打点,坦然上位——只要利益足够多,他也是不怕被砍脑袋的。

作为代价,他要帮贵妃瞒下这件事,让沈溯查不到人。

所以他偷偷做了本假账,糊弄了沈溯,真账被他自己藏下了。

他自此以后,也是能平步青云的人了!

萧义正整理手中账本,幻想日后繁花似锦时,突听门外小厮禀报,说是二姑娘来了。

萧义面色一淡,收起所有东西,没有叫萧言暮进书房,而是直接走出了书房内间、行至外间门口。

他不喜欢这个女儿,因为萧言暮的娘,他喜爱的女人成了妾,因为萧言暮,萧云朝成了庶长女,就算是后来他提妾为妻,这份愧疚却一直压着,除了愧疚,还有一些厌恶,每见到萧言暮一次,他就会想起当初自己被迫低头娶妻的事情,想起与萧府老太太的争执。

因此,他越发不喜欢萧言暮。

他也不想让她踏足这个装满他秘密的书房,更吝啬于叫她进来烘一烘暖炭,只推开外间的门,站在门内往外看。

书房外间的门“嘎吱”一声打开,满面苍白、发鬓束在脑后的萧言暮站在台阶下,昂着头,瞧见了她的父亲。

父亲还穿着白日里的衣裳,只是神色不再像是面对那位沈大人一样温和,而是高高在上的,拧着眉、下颌高抬、向下睨看着她,眉目冷淡的问道:“何事?”

萧言暮立在台阶下,单薄的脊背在月夜寒风中发颤,冬日间,一钩寒月天如水,伊人独立。

她攥紧披风,道:“父亲,今日,女儿被姐姐推落了湖,周遭的丫鬟都可为女儿作证,还请父亲还女儿公正。”

她的眼太过清澈,像是被雨水打湿过后的黑色石头,泛着泠泠的光,就那样看着萧父,叫萧父凭白升腾出几分厌烦来。

这双眼,就像她的娘。

他拧眉道:“今日之事是一场意外,你自己站不稳,不要去冤枉你姐姐。”

萧言暮被这样一句冷而厌的话震慑在原地。

她看着萧父的眉眼,只看见了一片不耐烦。

在这一刻,萧言暮懂了,萧父看见了,但他当做自己没看见,在萧父的眼里,她就是个讨厌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所以她也是讨厌的。

她的所有委屈也都不必再说了,他根本不会听。

人的心是偏的,便会引出各种病症来,他变成了个聋子,变成了个瞎子,对于萧言暮的所有苦难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她落了水,且明显是被萧云朝推到水中陷害,若不是有人路过,她差点命都要没了,这么大的事,萧府人却轻飘飘的掲了过去。

萧府的人完全没在意她的生死。

萧大夫人便罢了,萧老爷可是她的生身父亲。

萧言暮如玉的雪肌上泛起了冷意,她想,他们既然不在乎她的生死,又为何要带她回来呢?让她一辈子留在东津不好吗?

还有她的母亲...她这么多年都以为母亲是病死,可她来京中第三日,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都被颠覆了。

她的母亲真的是病死的吗?

萧言暮的眼圈骤然红了,悲切与心伤几乎要将她碾碎了,她对父亲的所有幻想,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父亲厌恶的眼神,与满院子小厮暗暗看笑话的目光甚至让她升腾出了羞愤欲死的屈辱感。

她在原地立了片刻后,俯身道:“是,女儿烧糊涂了,女儿告退。”

她行礼后,垂眸从观棋院离开,再也没回过头,踉跄着,失魂落魄的回了翠玉阁。

萧府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该怎么办呢?

她好像永远没有家。

她回了翠玉阁之后,便起了一场烧病。

她病的很重,也不知是不是心病,总之这些时日积压在体内的风寒全都重新翻涌上来,烧的她头晕眼花,一夜寒凉噩梦。

冬夜寒,但她的心比冬夜更寒。

——

萧言暮不好过,但萧云朝也不是全然无伤,她挨了萧大夫人的训斥。

萧言暮烧起来的时候,百鸟院东厢房内正一片骂声。

华美的贵妇正在骂跪在地毯上的女儿。

百鸟院的厢房极大,摆设华美,屏风都是翠玉所雕刻,上以珍珠镶嵌,梳妆台前摆着琉璃镜,妆奁丰盛,窗边木脚高架上摆放着一只釉粉花瓶,内插着几只腊梅。

地上还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矮桌上燃着金蟾蜍香炉,袅袅香烟自蟾蜍舌间四散,萧云朝跪在地上,抽抽噎噎的哭:“娘,我就是委屈,我就是想教训教训她...娘,爹不是最喜欢我吗?为什么要接她回来?她一回来,我与顾府的婚事怎么办?当真要将顾哥哥让给她吗?”

萧云朝在京中长大,第一回认识顾明岚,便对其倾心,但后来才知道,顾明岚居然和她那个从未见过的妹妹有婚约,同时,顾明岚也一直以他早有婚约为由搪塞她。

那时候萧云朝便求母亲,母亲只说,萧言暮这辈子都回不来,只叫萧云朝放心,这婚事一定是她的。

但谁料,一转头,萧言暮竟回来了!竟然还与顾明岚通过书信,要去顾府作客!

她与顾明岚相识近三年,顾明岚从未私下邀约过她!

这萧云朝如何能忍?

她做了十七年嫡长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娇惯坏了,没多少脑子,但性子却很莽撞,萧言暮前脚刚进门,她便想给萧言暮点教训——她知道被推下湖会死,但她不在乎,因为她知道,娘爱她,爹爱她,顾家哥哥现在不爱她,以后也会爱她,没人爱萧言暮,她就要欺负萧言暮,给她自己出气。

“这话,娘跟你说过多少次,婚事娘会替你解决,你偏要自己去动手!”萧大夫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道:“接她回来,是因她舅舅在边关立了大功,升了官了!到了年岁,她舅舅便要回京了!保不齐还要任一任兵部的职,到时候,若是瞧见她受了委屈,定要找你父麻烦,到时候你父是要难做的!既能收其为助力,何必凭白树敌?”

当初萧言暮母族败落,萧父才有机会将现在的萧大夫人扶正,并将萧言暮丢到老家,现在萧言暮母族又起,只得再将人匆匆接过来。

只是这等事,不会有人与萧言暮说的,就连萧言暮的亲奶奶也不会提,因为比起来萧言暮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还是萧父对他们来说更重要。

所以萧言暮就这样,一脚踏进了一个,对自己来说全然陌生的,但别人对她了如指掌的地方,任她有七窍玲珑心,也难以翻身。

“今日幸而她没死,若是她死了,我瞧你怎么跟你父交代!”萧大夫人骂的正恼,外面突然有丫鬟来报,说是萧言暮已醒了,还去了一趟观棋院,去找萧家大爷告了状。

但是萧家大爷没听这回事。

如萧大夫人一般,萧家大爷也不喜欢萧言暮。

萧大夫人匆匆起身,叫萧云朝继续跪着反省,而她自己则要去看萧言暮。

这次落水,与之前的挨冻、立规矩可不一样,后者还可说得上是长母立规矩,前者,可是害人命了!若是萧言暮因此记恨上了萧府,等那位大将军回来说些坏话,萧府可就要树敌了。

所以她得仔细处理,她必须得与萧言暮“母慈女孝”,否则萧言暮的舅舅从边关归来时,她这边交代不过去。

而萧言暮——萧大夫人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恬静不言的面容。

她心想,萧言暮应该是个好糊弄的,跟萧言暮那个蠢娘一样,两三句话,再给点小恩小惠,再恐吓一番,定能将这件事压下去。

但是萧大夫人这一去翠玉阁时,萧言暮已经烧起来了,她没能跟萧言暮说上话,只得给萧言暮安排了个大夫仔细瞧着。

萧言暮这烧足足折磨了她一夜,第二日午时,她尚未曾醒过来,却被青柳活生生给叫醒了。

——

“二姑娘!快起来梳洗打扮吧。”青柳从外间推门进来,走到床榻边,对睡梦中的萧言暮一脸笑模样的说道:“顾公子来看您啦!便在前厅等着呢。”

萧言暮烧的头昏脑涨,唇瓣皲裂,整个人干渴的像是被烧焦后的木头,被唤醒时的那几个瞬息,只觉得天地旋转,帷帐重叠,连青柳说话都听不清。

青柳依旧在兴致勃勃的说着话,一双眼忽闪忽闪的,一错不错的盯着她看,语气欢腾的说道:“您今日没去顾府赴宴,顾公子便亲自来问啦,顾公子可真是喜爱您呢。”

萧言暮伏在矮塌上,渐渐清醒过来,她抬着眉眼,神色平淡的看向青柳,敏锐的从青柳活泼的话语间,瞧见了一丝藏在其下的恶意与看好戏的讥诮。

[大姑娘刚教训过您哦,您还敢去见顾公子吗?]

[就算是萧府二姑娘又能如何呢?您这日子,过的连个丫鬟都不如呢。]

[二姑娘,您可真可怜呀。]

果不其然。

萧言暮趴在床榻间,想,昨日的事情府内的人都该知道了,现在所有人都明白她萧言暮就是个人人可欺的主子,没有人给她撑腰,就算是个主子,但实际上连丫鬟都不如,所以连青柳都敢将她直接从困顿中推醒。

人性复杂,有些人见到弱小的东西,会保护,有些人见到弱小的东西,却会摧毁,府中人现在如何待她,是否克扣她的饮食,用度,全凭他们的良心。

而偏生,人又是本能慕强的,他们都会顺着萧大夫人和萧云朝的意思,渐渐地磨掉自己的良心,来坦然而又理所应当的欺负她。

[二姑娘本来就是不受宠的,她被欺负也是应该的。]

[谁让她不招大爷和大夫人喜欢呢?]

[不能违逆大姑娘的话,会被罚的,二姑娘就无所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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