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傲和自卑只有一墙之隔。
这两者比心脏到肺的距离还要近。
洛林有许多无法坦言的东西, 关于他曾经杀死过的生命,因为饥饿而偷盗、捡拾垃圾的过往,还有前不久体检表格上的年龄, 和艾薇相对比,他时常感觉自己像一个窃匪。
无情掠夺了她特有的青春。
贩卖金鱼的市场中还有一些花木在售卖, 仿真的,真实的,这些形形色色的花苗在接受着统一的水雾灌溉, 空气中湿润的小水珠让人好像置身于濛濛细雨中。艾薇冷不丁想到“惊蛰”这个节气, 在东方美学中, 它代表着阳气上升、气温回暖, 雨水从此渐渐增加, 无数的植物萌动而发。
在洛林那句话之后, 艾薇好像触碰到了属于他的“惊蛰”。
“我不能陪伴你挑选出健康的金鱼,也不知道小班尼特是谁, 或许也会不理解你的一些冷笑话,”洛林沉静地说, 那只翡翠绿色的眼睛有一点寥寂的影影绰绰, “无法否认……有时候你在其他人身旁, 显然要比和我在一起更快乐, 更放松。”
艾薇说:“因为我们并不是青梅竹马呀, 而且小班尼特是一个不那么好的朋友, 他总喜欢和松锋一起捉弄我, 拽我的头发。”
“不是小班尼特,”洛林说, “问题不在他——即使没有小班尼特,也会有其他的、你们彼此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坦白说,我很嫉妒。”
“嫉妒?”艾薇不太能理解这种情绪,她想了一下,说,“可是我也和你有秘密呀,比如说,我就不知道松旭的敏感点在哪里,他也不知道我们床上的——”
“他一定不知道,”洛林脸色稍微缓和,“我在和你谈正经的事情,不要转移话题——从谁那里学到的这一招?”
艾薇清清白白地看着他:“你。”
洛林叹口气。
他垂眼看艾薇,这简单的插科打诨,令刚刚那种惨淡的气氛冲淡不少。
“没有和我说完、就被打断的话是什么呀?”艾薇问,“你说,很多时刻,你都以为——?以为什么?”
“很多时刻,我都以为,有些话语,即使不说,你也能感受到,”洛林说,“显然,这个看法并不完全准确。”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艾薇抗议,“怎么可能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了解呀。世界上不会有人能完全了解另外一个人,除非安装那种可以专门读取记忆的芯片……呃,但是这样一来,就又要犯法了吧……”
“艾薇!”“老师!”
松旭提着东西,气喘吁吁地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一层亮晶晶的汗水,但此刻他的眼睛比那些汗水还要亮。
专属于熟男的那种香水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他半是骄傲、半是献宝地把那尾“小班尼特”递给艾薇。
“现在你可以把它当作小班尼特来狠狠折磨了,”松旭说,“我订购了那种鸟笼一样的水下置景,你可以把它关进去,狠狠地饿着它,就像小时候的班尼特总是抢你零食……”
“幼稚,”洛林说,“好了,我们去另一个店铺。”
“其实这家鱼还挺不错,”松旭疑惑地问,“为什么不继续在这家多看看呢?”
——因为老板那一句“侄女”和“侄女男朋友”,深深地得罪了洛林。
他不会说出这种伤害自尊心的理由。
洛林心中也清楚,他越是不能坦然面对,越能证明——这件事的确伤害到了他,他很在意。
他已经成熟到开始木质化,开始像一棵苍老的树木,纵使丰厚的根茎能为她提供源源不断的营养和能量,但她想要触摸时,会摸到他那些劣迹斑斑、粗糙不堪的开裂树皮。
无论外表再如何光鲜、再如何枝繁叶茂,洛林现在能展示给她看的,也只有这陈旧、过时的躯体。
洛林不会表现出。
他只是淡淡地说:“那家的鱼不够有新意。”
很拙劣的理由。
松旭唉声叹气:“金鱼的种类就这些,更不要说适合室外生活的……你还想要什么新意呢?世界上最有’新意’的金鱼,那你得去核污染博物馆,里面被污水影响后的金鱼长相都很有新意。”
艾薇批评:“那些金鱼遭受核辐射影响已经很可怜了,你就不要再拿它们开玩笑了。”
“有新意的金鱼……”艾薇沉思良久,问洛林,“不如我们买一些假的?不然,我很担心你也会三天一换水、七天一换鱼……”
洛林并不想买假的金鱼。
他还需要这些金鱼来和艾薇联络感情,增进对彼此爱好的进一步了解——
换了一家新的金鱼店铺,老板热情地招呼洛林和艾薇。
“先生,太太,”老板介绍,“请问想要什么样的鱼做宠物呢?我们这里有非转基因的纯种金鱼,也有……”
这个称呼让洛林面色好了很多。
大树悄悄冒了嫩绿的新芽。
洛林心情+10;
艾薇没有纠正老板。
洛林心情+100;
她倾身去看玻璃缸中游曳的红色金鱼,回头想拉洛林的手臂,误打误撞,抓住他的手掌。
洛林心情+1000.
心情大好的洛林配合着俯身,去看玻璃缸中红色裙摆的漂亮小金鱼;他还未开口说话,冷不丁的,松旭又热情洋溢地冲入两人中间:“哇,纯正红——啊!!!”
忍无可忍的洛林拎着他后衣领,将人强制性往后拖:“别急。”
他训斥:“别表现得像个退化五百年的猴子,稳重一点。”
“对不起老师,”松旭解释,他看着玻璃缸中的鱼,湛蓝的眼睛亮得像一块澄澈的宝石,“因为这样纯正的野鱼,现在的确很少见——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你把艾薇的手臂都挤红了,”洛林皱眉,“让开。”
松旭委屈:“您还会知道学生会痛苦吗?您体罚学生的时候,那鞭子可没有丝毫手软——我还以为您已经到了不会在乎年轻人承受能力的年纪。”
他的话,洛林很不喜欢听。
松旭描述得他就像一个冷酷无情的处刑者。
洛林简单检查了艾薇手臂的状况,虚心地向她请教。
洛林:“我应该多久喂一次食物?多久换一次水?如果金鱼出现状况,我可以向你请教吗?”
他这样的“不耻下问”让艾薇感到震惊,她耐心地一一解答,但最后一个问题时,松旭建议——
“如果您对养鱼一窍不通的话,”松旭困惑地问,“为什么不请一个专业的园丁来打理呢?您的薪水应该够啊。”
洛林侧脸,冷飕飕看他一眼。
松旭觉得脖子一凉,不自在地缩了缩。
“啊,对了,”他说,“我忽然间想起来,好像还有小鱼苗等着我去解决——再见。”
他一溜烟儿地跑掉,只给他们留下一个金光闪闪的背影。
艾薇笑眯眯地告诉洛林:“如果金鱼出现问题,你可以随时联络我。”
洛林说:“你要和松旭离开么?”
“嗯哼,”艾薇点头,“他都把松锋的大车开来了。”
洛林:“他可以再开回去。”
艾薇:“他来帮我搬家哎。”
“……”洛林垂眼看她,“我不希望你搬家。”
艾薇:“嗯?”
“留在我身边吧,”洛林说,“我会陪你看金鱼,也想陪你看那些偶像剧。”
“就这?”
艾薇发现自己真得坏透了。
她不想看洛林游刃有余的回答,她不要深思熟虑,她渴望最本真的那一点冲动——她想看到狂野下的本质,想触碰到他忍无可忍泄露出的那些真情实意。
“我想和你一起晨练,给你准备早餐,”洛林说,“我想和你一起养金鱼,养花花草草,养小乌龟,或者——更多的、你想要尝试的东西。”
艾薇承认自己被他给“利诱”到了。
“还有吗?”艾薇迫切地想知道,洛林还能做到哪种地步,“追人就这点诚意吗?”
她笑眯眯,侧着脑袋,向上看他的脸:“除了吃醋和色,诱、利诱外,您还打算用什么手段呢?洛林老师?”
久违的您。
在这种场合。
洛林眯起眼睛,仔细看她:“你故意的。”
这是肯定句。
他知道艾薇很聪明,知道她脑袋灵活到能顶十个松旭。
“现在是你在追我耶,”艾薇说,“我肯定要搬走啦——除非,明天九点之前,您能给我一个无法搬走的理由。”
说到这里,她愉快地冲洛林扮了个鬼脸。
“也不需要吃醋啦,不用因为年龄而在意,”艾薇总结,安慰他,“说不定我就是喜欢老东西。”
洛林说:“谢谢你的安慰,现在我感觉心里很暖,眼前漆黑。”
艾薇笑了,跑开,去看那些金鱼。
洛林立在原地,无奈地看着艾薇的背影,片刻后,看到她又跑回,往他手中塞了个东西。
他低头:“这是什么?”
“我卧室门锁的芯片钥匙,”艾薇冲他眨左眼,一个轻松的wink,“我很期待……你会选择用什么样的方式留下我。”
“你会为了我破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