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番外六 不留山旧事

回涯 退戈 3428 2025-07-28 09:29:25

二人隔得很远。

宋回涯在上游坐着发呆, 魏凌生在下面打水。

这人力气不大,野心倒是不少,打了满满当当的两桶水, 艰难朝岸上搬。

看他实在费劲,宋回涯拍拍裤腿上溅着的水珠,主动上前与他搭话, 扬起张笑脸道:“师弟有伤在身, 不宜劳累, 这种苦差事,还是交给师姐吧。”

她伸手去接,不料碰了个冷脸。魏凌生固执地拎着水桶,未接受她的好意, 只不冷不淡地地回了句:“你不是很忙吗?”

宋回涯垂眸看着他的手, 只几个指节上覆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老茧, 肤色白净,不带一丝疤痕。此时绷紧肌肉, 条条青筋从手背下透出,隐约能看见血液在下方强劲地涌动。

单只一双手,便能看出他养尊处优的过去。

宋回涯抬起脸, 唇角在笑, 眼神幽暗了些,说:“这会儿不忙了, 山上哪有那么多事情做?不过是游手好闲。”

魏凌生自小生在权贵家, 见多了卑躬屈膝的人, 还没习惯落魄后的身份,说话时有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气傲,不留情面地点破:“你宁愿游手好闲, 也不愿意陪阿勉多说两句话。他如此仰慕你,你只将他视作麻烦。”

宋回涯听出他对阿勉的亲近,眼皮不自觉眨了下,胸中涌起股莫名的心思,顺着他的口风,低首下气地道:“我这人,不怎么喜欢念书。对着那些之乎者也,头疼得厉害,师弟还是饶了我吧。”

魏凌生听她如此语气,对她印象更差,脸色都难看了几分。想质问宋回涯这样的人,为何能成为不留山的弟子。对着她看了片许,尖锐的目光才缓和下去,松开了手,任由宋回涯接过他手中的水。

他自顾着走在前面,宋回涯步伐矫健地跟了上来。

偶然的一个小忙像是给了宋回涯亲近的误解,她一改先前冷淡,开始追问不停:“师弟,我听师伯说你是与皇帝是兄弟。皇帝长什么样?皇宫有多大?你家里有几个仆从?是不是真的只需饭来张口?”

“听闻皇宫的楼阁是用美玉砌成的,墙上的画是用金泥画的,白天夜里都是璀璨夺目,是真的吗?不像不留山,那些个房屋一个个老旧得快塌了,梁上挂满了蛛网,有种不见光的阴气。”

魏凌生闭口不答,宋回涯念叨了一路,得不到回应,热情不减。等进了院中,将水倒入缸里,垂着双手在他对面赔着笑脸看他。

魏凌生的静默中透露着难掩的抗拒跟疏离,一时念起,想试试宋回涯是否还有几分为人的尊严跟傲骨,从袖中摸出几枚大钱,朝她扔了过来。

宋回涯抬手在半空接住。

铜钱上带着一缕温热,她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眸光流转,缓缓投向他。

宋回涯有片刻自他身上看到了某些相似的嘴脸,只觉他有种高高在上的伪善,自骨子里透露出一股腐朽的腥臭,好似妖魔装在无暇的皮囊下,连流露出的悲悯,都带着令她躁动的罪过。

她有种打翻这神坛,按着魏凌生的头,让他也跪进泥坑里,逼他看一看肮脏世俗的冲动。

宋回涯胸口燃着一团沸腾的火,眼神却是一片死灰冷却后的平静,看了他片刻,到底克制住了情绪。声音从嘴里发出,带着异样的颤动,略显谄媚地说了一句:“多谢师弟。”

魏凌生已走进屋,不再看她。

宋回涯将钱收了起来,走出院落,发现宋誓成抱着剑站在门外,不知在旁看了多久。

宋回涯朗声笑道:“师弟真是大方啊,不愧是士族公子,手指头里漏条缝都如此慷慨,是我这种乡野粗人没见识了。”

宋誓成听出她语气中暗藏的愠怒,知他二人之间嫌隙过深,难有余地,神色委顿地感叹:“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同门?”

“我知道我为何讨厌他了。”宋回涯冷漠道,“可能因为,他是上等人,而我是下等人。”

宋誓成听得愕然,一时语塞,过了许久才问:“那师伯是上等人,还是下等人?”

宋回涯放下卷起的袖口,轻描淡写地说:“师伯就不是人。”

宋誓成:“……”

他不平地抗议:“你骂他就好了,怎么还捎带着骂我。”

宋回涯迁怒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走过。

·

坦诚而言,魏凌生其实不算是个多难相处的人,与茂衡门那帮目中无人的软脚蟹相比,他起码算得上安分,甚至宋回涯还颇喜欢同他相处。

这人实在是棵好用的摇钱树,晃两下,能叮铃哐啷掉下一整串。在他身边转悠一两个月,赶上宋回涯过往一年的积蓄。

他待阿勉更真切几分,许是阿勉最初那无条件的示好,给他一种难言的慰藉,与阿勉相处时,魏凌生耐心细致,不见隔阂,连话也多上不少。

从光寒山到不留山,从毁家纾难到苟延残喘,魏凌生不是看不到活着的难处,也不是无动于衷。只是如何也做不到如宋回涯这般习以为常。

相处一段时日,魏凌生亦领会了什么叫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与先前大有不同,懂得听从师伯的劝告,不再那般自以为是地孤高,慢慢放下身段,接受自己而今是半个草寇。

唯独依旧不愿叫宋回涯一声“师姐”。

宋回涯习惯了与他虚情假意地奉承,并未关注他有多少改变,偶尔见他对自己露出好脸色,便会怀着恶劣的心思,故意逗弄地问他:“师弟,你为何不叫我师姐啊?”

她如此无辜地说上一句,魏凌生压在舌尖的话就只能重新吞回去。

她深知,自己是块远比魏凌生更难以雕琢的顽石。

待到十月,天气陡然发寒。一场秋雨过后,天空阴霾不散,连日阴云,寒霜骤降。鸟雀亦散去声息,只偶尔有一点飞鸿自树梢掠过。

自宋惜微一时气盛,与茂衡门决裂之后,山下便多出不少外来的江湖客。然不留山威势尤在,纵是外面疾风骤雨,落到山间的湖泊里,也仅剩一点细小的波澜。

这种过于太平的日子蒙蔽了宋回涯,叫她误以为往后的年岁也会如同朝暮开谢的春花一般简单,往复循环,难以变更。

直到这场将起的大浪拍到了她的脸上。

在惊浪席卷之前,还发生过几件满含温情的事。

譬如,宋回涯给宋惜微过了最后一个生辰,第一次送了师父一件拿得出手的礼物。

虽然那礼物不是她亲手交给宋惜微,而是被她假意扔在了半道,叫师父路过时顺手捡起。

可是第二日,宋惜微解下了身上其余的配饰,只在腰上挂了枚那枚不算珍贵的玉佩。

宋惜微的手按在青绿的玉佩上,朝她颔首轻笑。宋回涯虽别开了脸,虽仍是一言不发,可心底是很高兴的。

那种兴奋,在往后无家可归的十多年里,依旧强烈跳动在她的血脉中,在岑寂与冰凉的长夜里,反反复复地出现,吊着她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

又譬如,魏凌生第一次张口叫了她一声师姐。

宋回涯看着他温顺低头的模样,当时心想,他们到底是师出同门,轻声应了下来。

倘若再过几年,宋回涯以为,自己那份尖锐的偏激跟执拗,要被消磨在无所事事的寻常里。

却不料变故来得如此迅疾,不过旦夕之间,天地尽数毁塌,再无人替她挑起的重担将她彻底砸了个粉碎。

离开不留山时,宋回涯病得严重,伏在魏凌生的背上,昏沉晕厥过去。

一路上,宋回涯迷迷糊糊地醒来几次,偶尔清醒的意识夹杂在不断重复的噩梦之间,叫她分辨不出自身的处境,仿佛在经历一场场剐心的酷刑。

唯有左手的疼痛尤为真实,疼得她一身冷汗,难以喘息。

等高烧渐退,好不容易想起些病前的事,她的视线已看不清了,只在一片白茫的光线中看见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师姐!”

边上阿勉见她睁眼,语带惊喜地喊她,用衣袖给她擦了擦汗,将水壶凑到她的嘴边,尝试给她喂下。

宋回涯想到什么,猛地一个寒颤,神智一念回到了身上,朝着前方的背影伸出手,张开嘴嘶声呼喊。竭尽全力却发不出音,只能痛苦地抽气。

阿勉手足无措,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见她无法平静,旋即扭头喊道:“师兄!师兄!你快回来啊!师姐醒了!”

不远处的人小跑着赶回,刚一蹲下身靠近,宋回涯便抬手扼住了他的手腕。

“师姐。”阿勉费劲地扶着她,略带心酸地说,“师姐,师兄没事的,师兄只是去给我们找吃的,马上就回来。”

宋回涯睁大了眼,不听阿勉劝说,定定注视着魏凌生,五指握得越发紧,指尖泛出毫无血色的青白,对着近在咫尺但依旧模糊的脸,好半晌才能含糊说出一句:“带着你师弟一起去吧。”

宋回涯第一个念头,是猜魏凌生打算离开。

当初魏凌生拜师不留山,全因走投无路暂求庇护,可而今师父身故、师伯离去,已无人能为他遮身,他自该再谋前程,何故带着他们两个走不远的拖累?

宋回涯没有怨怼,只怕阿勉不能平安。魏凌生多少是喜欢这位小师弟的,带着听话的孩子,总不至于太难。

宋回涯另一手抓向阿勉,声音细弱,无力地垂下头,眼前流淌着不知是泪是汗,浸湿了她的嘴唇,厉声道:“你跟着你师兄一块儿去,记着听他的话,不要任性。”

阿勉不明所以,见她左手疼得打颤,不敢反抗,努力钻进她怀里,抱着她说:“师姐你怎么了?我要照顾你啊。你病了!”

魏凌生注视着她的眼睛,那一瞬大抵是看透了她的想法,许久没有说话。

宋回涯不知道他是何种心情,也无暇顾及,半靠在阿勉身上,嘶哑着重复地道:“带阿勉一起走吧。”

魏凌生抚上她牵着阿勉的手,又缓缓向上,轻轻落在她断裂的骨骼处。

刚接好的伤口滚烫地发热,而魏凌生的掌心有股骇人的寒意。在那沉默的片许里,宋回涯能感觉到他的伤心。

她阖上眼睛,松开手躺了下去。

魏凌生起身,再次离开,去远处打了些水。

夜里,阿勉睡在宋回涯身侧。魏凌生坐在火堆旁守夜。

宋回涯的身体好转了些,靠在山壁上睁着眼,与魏凌生隔着火光久久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毫无温度的银色月光照在二人身上,夜风叫人一阵阵地发凉。

夜未过半,宋回涯支撑着坐起来,拿起身侧的剑,放在膝上。用右手抽出剑身,左手托着,在火光下看。

对着剑身上的刻字一时出了神。

魏凌生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一板一眼地道:“我不会走的,师姐。”

声音很轻,但宋回涯知道这是句沉重的许诺。

宋回涯抬头,对着他笑:“是师姐误会你了,对不起。”

宋回涯感觉自己正站在人生的河流里,水流猛烈的冲刷,叫她难以直立,而她不得不上岸了。

她不期然想起当日看见的站在水中的魏凌生,此刻剑身上闪耀的寒芒,一如那日半虚半实的湖面波光,只是而今同时映在了二人的脸上。

“师弟。”宋回涯伸向他的手,用力握紧,“师姐会护着你的。”

宋回涯相信,那一刻的魏凌生,没有想什么野心、前程,说的全是真心实意的话。

哪怕下一刻刀锋来临,他也会抵肩与宋回涯站在一块儿。

只可惜世间芳草常青,人心却不能如一。

到后来这条路越走越远,无论谁人的命都轻似尘土,即便后悔,也再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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