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番外四 不留山旧事·番外二后……

回涯 退戈 4001 2025-07-28 09:29:25

魏凌生刚到不留山, 将自己关在屋中悲郁了一段时日,后来得宋回涯几句讥讽,竟生出一股意气, 勉强从丧父之痛中走出。

他不想处处受人照顾,做个废物,这日见外面天气大好, 便在屋中找了个木盆, 将换下的衣服都装进去, 出门去洗。

魏凌生对山中地势不熟,怀里抱着个盆,在山间转了半天,还在被杂草遮掩的坑洞拌得摔了两次, 才找到那条环山的溪流。

到地方时, 他膝盖与掌心满是被粗粝石子磨破的擦伤, 闷声挽起裤脚,将衣服泡进水里, 伤口跟着隐隐作痛,动作生疏笨拙。

阿勉哼着小调路过,本是来找师姐, 意外见到他在, 躲在树后悄悄看了会儿,实在看不过眼, 主动从树后走出来问:“你会洗衣服吗?”

魏凌生此前对他迁怒, 将他吓哭, 以为他多少会对自己有所怨恨,岂料阿勉仿佛全然不记得那些恩怨,小跑着上前, 笑容可掬地道:“我猜你不会!”

这下换得魏凌生有些尴尬,局促得不知如何回话。

阿勉蹲下身,给他把衣服取出来,一步步教他如何浣洗。

魏凌生蹲在他身侧,过了片刻,低声说了句:“对不住。”

“没关系。”阿勉是记着的,知道他在说什么,弯眉舒展,两眼盛满笑意,乖巧地说,“师父说你很难过。我难过的时候也会想生气。不过我阿婆死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你现在好点了吗?”

魏凌生双眼莫名的有些发酸,想到自己而今处境,心头郁郁得说不出手。

昨日刚下过场雨,溪流有些湍急。

阿勉一面同他说话,一面冲洗衣服,一时不注意,没有抓住,手中衣衫被水冲走。

“哎呀!”

阿勉慌忙下水去捡,石子受水流常年冲刷,表面光滑,他一下摔倒,跌进水中,纵使水流不深,也难以着力,手臂挥舞着,无法起身。

魏凌生脸色骤然苍白,跟着下水去拉,可他同是不会游泳,下水后走得战战兢兢。眼见阿勉被水势裹挟,越冲越远,正要狠狠心扑过去,忽而后衣领一紧,被什么人拽住,狠狠朝后掼去。

他只觉眼前天地翻转,再一定神,人已躺在岸边。后背磕中一片尖锐的碎石,疼得他几乎当场晕厥,顾不上疼痛,缓过劲后,用手臂支撑着起身,见宋回涯单手提着阿勉,将人从水里捞出来,才虚软地朝后躺倒。

宋回涯带着人上岸。

阿勉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咳出两口水后,立马开口道歉:“我错了师姐。我不该下水。”

宋回涯却没在看他,见魏凌生艰难从地上坐直,冷冰冰地道:“魏师弟果然是身娇体贵,到了我不留山,还要阿勉帮你洗衣服。”

阿勉小声解释:“是我教他洗……”

宋回涯充耳不闻:“魏师弟若是不想劳累,可以找山下百姓帮忙,付点银子就好。想来对魏师弟而言这没什么所谓。阿勉就算了,他年纪还小,自己的事都做不明白。”

阿勉看着魏凌生低头不语的表情,觉得他很可怜,但在师姐面前,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只臊眉耷眼地站着。

宋回涯看着他二人的后脑勺,一个跟软泥巴似的,一个半死不活,腹中邪火无处发,临走时对着阿勉屁股轻踢了一脚,后者朝他讨好地笑笑。

等人走远,阿勉才低声说道:“完啦,师姐生气了。”

他拧着衣服上的水,对魏凌生道:“你去找她道歉吧。”

魏凌生指着自己:“我?”

“是啊。”阿勉说,“师姐是在生你的气。”

他小小地补充了句:“虽然是因为我不小心。可是师姐生气了。”

魏凌生扯扯嘴角,生硬微笑,实则没怎么听进去。

阿勉绕到他身后,才看见他后背衣服上有鲜血渗出,又是大惊小怪地一阵叫唤,上前扶起他说:“快,我去帮你上药。”

怕他跟师伯告状,又替宋回涯开脱:“我师姐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心急。”

魏凌生嗓子干涩地说:“我知道。”

他看着矮自己一头的阿勉,对方脸颊被石头蹭伤,留下道淡淡的红痕,问:“你方才摔到哪儿了?”

“我没事,没有哪里疼。”阿勉转了一圈,怕他担心,笑着解释道,“师父说我跟水有缘。我出生不久被扔进河里,大难不死,被我阿婆救了。她本来想给我起名叫向水,师伯说不好听,又改了叫向泽。嘿嘿。”

阿勉搀扶着他,小心往山上走,魏凌生喉结滚动着,片刻后还是与他解释了自己名字的由来,只是语意含糊:“我父亲,见惯生死,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全他们夙愿。”

阿勉不是很懂,茫然回道:“是吗?”

他带着魏凌生回到住所,刚推门进去,就见宋誓成坐在院里。

阿勉顿时表情发苦,耷拉着唇角道:“完啦……怎么这么倒霉?”

·

宋回涯救下阿勉后,找了处树荫躺下。

闭目休息不久,心里烦躁,又起来练剑。直将周围的树都削秃了,出了满身的汗,才觉得稍稍痛快些,将木剑随意朝地上一丢,朝后倒在松软的落叶上。

不多时,头顶光线暗下。

宋回涯睁开眼,果不然看见宋誓成那张俊俏的脸。

宋誓成背着手,语气幽凉道:“你这么看不惯我徒弟啊?先前吃饭事还答应我会照顾他。”

宋回涯坐起来,背靠着树干冷笑道:“这就来兴师问罪了?”

“你在心里是这样想他?觉得他是个卑劣小人?”宋誓成替自己徒弟解释,“是我过去找他,遇到他了。你摔他那一下,叫他伤得不轻,背上全是血,我刚将他送去山下医馆,郎中让他躺着休息。”

宋回涯沉默稍许,说:“我不是有意的。谁让他自己太细皮嫩肉。”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你也是要帮他。”宋誓成与她并肩而坐,心平气和与她探讨,“只是我不明白,他让阿勉教他洗衣服,哪里有错?你那么生气做什么?”

宋回涯不好回答。因为她也发现自己有些不占理。

宋誓成再次问:“你为何那么不喜欢我徒弟?他哪里是个坏人?”

宋回涯反问:“是啊。为什么呢?”

二人坐在树下,同是苦思不解。

片刻后,宋回涯找了个理由:“他刚来时欺负阿勉。”

宋誓成立马说:“宋回涯,处事公道些,当初在盘平见你时,你可是指着我与惜微的鼻子大骂,后来我二人也不曾因此厌恶你吧?更不曾苛待你。”

“那我也不算苛待他吧?我只是不怎么与他亲近。”宋回涯一时口快,说了句,“何况人总有亲疏远近。”

宋誓成一脸受伤地道:“所以,还是师伯的错,亲疏远近,师伯的徒弟,是疏是远。”

宋回涯脱口时就知不妙,被他拿住话柄了。

宋誓成仰天长叹:“师伯我,是疏是远啊!”

宋回涯:“……”

宋誓成拍打着胸口:“是我宋誓成——”

“别嚎了。”宋回涯额头青筋暴跳,“是我错了。”

“你哪里能有错?你没有错。”宋誓成尤在哀叹,不能出戏,“别人收了弟子以后,衣服都是由弟子洗的。我收了弟子,却是费心劳力、牵肠挂肚,白白给自己找罪吃。还要受师侄白眼,受她疏离。”

宋回涯说:“那你脱了,我给你洗。”

宋誓成立马按住领口,回绝道:“我不敢。我怎么知道,你拿了我的衣服是要去做什么?”

宋回涯返身去找自己的木剑,要把面前这人当胸串了,扔到远处。

宋誓成见她忙碌,摩挲着下巴问:“你看啊,今日落水的若是师伯跟你师父……”

宋回涯不等他说完,便抢先道:“现在嘛,我要先救我师父,因为她武功比你好,还能教我学武。若是放在十年后,我把你俩一起踹下去。”

“哈哈哈——”宋誓成不知在笑些什么,直笑得前俯后仰,东倒西歪,良久才止住笑意,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说:“宋回涯啊,起码你乐意同师伯说真话,虽然太难听,师伯还是很欣慰。”

他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泥土,表情正经了些,说:“师伯来找你,只是想与你解释清楚,免得你又对我徒弟生出什么误解。当日他对阿勉不客气在先,你已经报过一次仇了,今日你又打伤了他,是不是可以一笔勾销,当他是你师弟?”

宋回涯闷闷“嗯”了一声,怀疑自己有被他小觑,又找补了句:“他是你徒弟,本就是我师弟。”

宋誓成笑道:“好。”

待二人相继离开,阿勉才从不远处的树后走出来。

他揉揉蹲麻了的腿,许是对洗衣一事太过深刻,只听清了“弟子要给师父洗衣服”这几个字,暗自琢磨了一会儿,不明白大伙儿都是在为什么生气,他倒是可以帮着洗。

于是转向去往宋誓成的院落,抱起对方堆在角落、未及时送洗的脏衣,欢快地朝溪边走去。

宋誓成绕去库房看了一遍,没挑到合适的礼物,准备下山再买。一摸腰间,才发觉钱袋不见了,回屋寻找,又发现自己的衣服也见了鬼似的消失了。

他当是自己记错,里里外外翻过几次,最后确信在他出门的功夫,有人偷了他的衣服。

宋誓成不敢置信,再次找到宋回涯。

对方正在厨房煮东西吃,嘴里咬了个馒头,锅里下着面条,见他出现,大方邀请:“师伯要不要?”

宋誓成黑着脸说:“宋回涯,我的钱不见了。”

宋回涯当即不假思索地骂道:“定是茂衡门那帮小畜生干的!趁着我等不注意,悄悄溜进山来,这回连师伯的东西都敢偷,下回还有什么不敢?我早说了,让他们上山是引贼入室!”

宋誓成听她骂得滔滔不绝,挑明了说:“我是在怀疑你啊,宋回涯。”

宋回涯大惊,甚至盖过了叫人诬赖的愤怒:“你攀诬我?这种事你不去怀疑他们,先来质问我?我若是要偷钱,你不留山早空了!”

“我不是质问你,也不是说你偷钱。”宋誓成有些难以启齿地道,“我的衣服也不见了。”

宋回涯吸了口气,觉得对面这人委实脑子有病,这会儿才暴跳如雷道:“你觉得我会干这样猥琐的事?你还不如赖我偷钱!”

宋誓成也不想,可前脚才与她说过这事,后脚衣服不翼而飞,很难不怀疑宋回涯是在蓄意报复。

但见宋回涯这个反应,也知道是自己误会她了,脑袋抽疼。

宋回涯盛起面条,面炖得有些糊了,她端着碗大步流星地走开。

宋誓成退而求其次,跟在她身后与她商量:“那你先借师伯一点钱,我晚些时候还你。”

宋回涯粗声粗气地道:“我没有!”

宋誓成自觉理亏,声音微弱地道:“师伯的钱真的丢了,你师弟的诊金还没给呢。”

宋回涯说:“没有就是没有,你去找我师父!”

宋誓成知她平日里节约勤俭,出门在外,连水都不舍买一碗,该是攒下不少银钱,怎么会没有?当她只是不愿意给师弟花这钱,心中虽然遗憾,倒也不再勉强。

宋回涯当真身无分文,为了帮阿勉处理他阿婆后事,还倒欠了山下掌柜一笔。她没滋没味地吃完了面,把碗洗了,站在灶台前踱步许久,“啧”了一声,还是朝山下走去。

她半路遇到阿勉,那小子不知一个人在乐个什么劲儿,走路都是小跳着的。

宋回涯将他喊住,问:“你有钱吗?先借师姐一点。”

阿勉从怀里摸出个钱袋,递给她,说:“不用还了,都给师姐。”

宋回涯打开一看,竟有二三十两,顿时对阿勉刮目相看,又怀疑他钱财的来路,肃着脸问:“你哪来的?”

阿勉如实相告:“师伯的。”

宋回涯顿时心里泛酸,阴阳怪气地道:“师伯,呵,他对我可不这么大方。这会儿没钱了反来找我要。”

她将银子往怀里一揣,下山去了。

阿勉想要跟来,被她敷衍劝退。

·

山下仅有一间像样的医馆,宋回涯到了门前,又不知该不该进去。

在街上踯躅片刻,正巧里面有人出来,她以为是宋誓成,立即扯过衣领,蒙住了脸,才发现是自己错眼,暗骂一声扭过头,正对上一老者新奇打量的眼神。

老儒生对着宋回涯看了一会儿,又扭头去看天边的太阳,实在不敢相认,咋舌不停地道:“宋回涯?宋惜微的那个徒弟宋回涯?今日可真是古怪,你也知道自己见不得人了?”

宋回涯冷冷斜他一眼,准备离开。

老儒生紧紧跟上,从老友口中听过不少关于宋回涯乖戾的传闻,自己也讨不到好,难得见她吃瘪,岂能放过,笑得满面红包,打趣道:“你是要去见什么人?你师父受伤了?到了门边却不进去,不会是爱慕哪位儿郎吧?”

听他越说越是过分,宋回涯停了下来,反问道:“那你守在门外做什么?等着偷鸡摸狗吗?”

老儒生吹胡子瞪眼地道:“什么偷鸡摸狗!老夫可以正大光明地进去!老夫想去哪里,就算是武林盟主的府门,也可以让他们一抬大轿抬我进去!还有八个护卫,一盒黄金,我……”

宋回涯打断了他,直击要点:“一盒黄金?”

老儒生重重一拍她的后背:“宋回涯你无药可救了你!你长在钱眼里吧你!”

宋回涯眼神变得怪异,绕着他走了一圈,说:“看不惯你这么无忧无虑的样子,很想给你找些麻烦。”

老儒生:“……”造了大孽了这是什么魔头?

他自发从袖中摸出十两银子,当是花钱消灾,说:“给你,你要去做什么?在外头鬼鬼祟祟的,打伤人闯了祸?老夫帮你看看吧。”

宋回涯拿了钱,这才记起,面前这老头儿好像还是个挺厉害的大夫。本想让他随自己进去,给魏凌生看看伤情,开口的一瞬又莫名迟疑了,觉得自己丢了脸面。

随即便对自己这般反复觉得可耻。

她掉头回去,一把掀开医馆门前的垂帘,朝里走去,提前大声喊道:“好师弟,师姐看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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