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玺克补觉过,再次回到主甲板上,瑟连看起来已经恢复精神了。骑士也算是体力工作者,他一下子就跟渔夫混熟了。
玺克揉着眼睛,他看到瑟连在收绳的行列里帮忙。玺克走上去问:“你在干嘛?”
“我吃你们的食物,我想我应该要回报一点。”瑟连说。
这艘船上分工严密,谁要做什么工作,都是在上船前就分配好了。除非有人病倒,不然多个瑟连也只是单纯的多余人力而已,没有什么差别。
玺克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子。大家都是好人,因为瑟连是骑士,对他就更好了。虽然瑟连做事认真,但他仍然是个新手,在注重流程无缝衔接的收绳作业里,不熟练的他明显是个麻烦。瑟连也不可能以跑船为业,费工夫训练他没什么意义。
玺克叹口气,上前抓住瑟连的袖子把他拖出人群。旁边的人立刻递补他的位置,收绳工作顺畅进行。
“你只要乖乖白吃白喝,不要跳海,就可以了。”玺克拉近瑟连,低声说。
“但——”瑟连皱着眉头。
玺克说:“你这是补偿心态。因为骑士工作没法做好,才想在其他地方有所贡献,安慰自己说:我还是有用的。”
瑟连肩膀马上垮了下来,背也慢慢驼了。就视觉上来说,他看起来像是在沼泽里缓缓的沉了下去。瑟连用气音,哀怨的说:“这种话不可以真说出来啊。”
“我对你向来没在客气的。”玺克抓住瑟连的肩膀往上提,把他的魂魄提回坚硬的地面上:“通讯室有帮你问同个世界来的船有没有近期返航的,不过不要抱太大期望。这里的工作跟季节有关系,大家返航的时间都差不多。”
“就算现在就返航也来不及了。”瑟连又慢慢的沉了下去。
“振作点!骑士精神不是永不放弃吗?”
“骑士精神根本没有用。”瑟连重重的吐出这几个字:“那只是自我催眠。真实情况是我们一天到晚被邪恶压着打,放弃的理由多到满山遍野。班纳图说过:‘骑士精神这东西,改叫少女情怀还比较贴切。’”
“嗯?”玺克皱眉:“这不太像你会说的话。这是怎么了?”玺克想了一下,说:“之前在第四焚化炉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怪怪的了。虽然说,我也觉得没有芳古诺世界会更好,可是明知一般民众要害死自己,你还配合她凑齐死亡条件,这不太像你会干的事。我不觉得那单纯是心灵毒素的影响。”
“哪会不像?我一向如此。”瑟连嘴硬不承认。
玺克说:“你是那种会背老奶奶过马路、帮小朋友捡球、整个钱包都被乞丐掏空还傻笑的家伙。就算你是年岁渐长学到教训,也不可能越过那条线变成另一种人。”
瑟连严词否认玺克说的话:“我建议老奶奶住在乡下就好,不要到车多的城市居住。球跑掉要自己想办法,一开始就该选个不会有这种状况的宽敞地方玩球。乞丐的收入比你还多。”
“最后一句太伤人了。”玺克说:“不可以真说出来啊。”
“不客气。”瑟连点头:“多谢你的关心,不过我完全没事。”
“几个小时前还卡在水泥里的人说自己没事?”玺克哼了一声:“要不然我把你灌回去,看嘴会不会因此松一点?”
瑟连两手一摊说:“就算把我倒吊起来一颗颗的把牙齿打掉,我也不会松口。”
“有人出过那种事?”玺克眉头一皱。
“没,我什么也没说。”瑟连深吸一口气:“我没说正义的一方赤字严重,犯人住饭店我们住警局。”
“骑士不是国家门面吗?会不会太惨了点?”玺克缩起脖子,看来瑟连很需要有人听他说话。骑士到处住警局省经费的事情他之前略有耳闻,但犯人居然不是跟着一起住警局,这难道是受到国际人权风潮的影响?
“门面个头,又不是机场。”瑟连说。机场都绰号国家门面,因为那是外来客会第一个抵达的地方。瑟连说:“我们的装备常会要自己出钱买。礼仪剑一把贵得要命,每次穿正装都要配戴,又不能让来宾看到我们总是配同一把,只好每个人买不一样的,大家交换用。除非知名度够高,有厂商找上来代言商品才有得赚,不然都是苦哈哈。”虽然骑士薪水不少、福利不差,不过因为常要跟上流社会打交道,花费也很大,难以存钱。
“那你应该合约签不完吧?”玺克问。瑟连在新一代骑士里不管怎么说都算是满出锋头的一位,外型也相当不错。
“拍广告那种事不是骑士该做的。”瑟连正色说。
拍广告拍到不务正业把抓坏人的事情放一边的家伙,还有代言到莫名其妙开运商品的家伙,没先调查好厂商信用搞到最后演变成法律纠纷的家伙,随之堕落的家伙实在太多了。因为状况太多,上头也在研拟更严格的管理条例,再过几年可能要全面禁止在团内有职位的骑士拍商业广告了。
玺克挑眉,这句话就满像瑟连会说的:“你终究是个圣骑士啊。”
瑟连有些激动的说:“我才不是那种东西呢!”
“怎么回事?身为圣骑士很可耻?那我是死灵师怎么办啊?”
“圣骑士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天生比较亮晶晶吗?”瑟连压低声音,但急促的说:“整个社会把骑士吹捧得像圣人似的,其实我们每天都在计较衣服平整不平整,头发整齐不整齐,敬礼时手的角度有没有大家都一样这种小事。高官贵族嫌我们只会夸耀干净整齐,等我们真的抓到狐狸尾巴想干点大事,他们却说那只狐狸是他们放养的,不准抓。如果不打仗,骑士就跟会走路的挂毯差不多。”
玺克点点头:“听起来像是发生了很多事的样子。”
“什么事都没有!”瑟连的声音转得更小了:“当我人在战场上的时候,我希望战争早点结束,让我离开那个地方,回到和平的国度。可是等到战斗真的结束,我又希望快点投入下一个战场。待在后方眼睁睁的看那些家伙扯我同袍的后腿,还不能对他们做任何事,更让人难以忍受。”
“我懂。”玺克点点头。他也曾经在极近距离看那些满脑子除了和平啥都没有,连脑浆都没有的家伙,是如何竭尽所能的妨碍他人维持和平。这就是他逃离了和平世界到这个异世界来的起因。
瑟连骂了几个玺克听不懂的字。听口气,玺克能肯定那是脏话。那一定是用外国语言骂的。上流社会很流行有事没事就说几句外语,好让自己显得很国际化。
一个有着天蓝色及肩长发,海蓝色眼睛和鹅蛋脸的男人,面带微笑走出船舱,朝他们走来。他明显不属于艾太罗民族。他的身高很高,骨架明显却不会显得单薄,似乎这个种族的肌肉本来就是隐藏着的。他穿的衣服和法师袍有点相似,都有宽袖,但是装饰方法大不相同。领口是一层一层的花纹布料,那些纹样都是艾太罗没有的植物。外衣刻意弄得比较短好露出内层的衬衣花纹,跟艾太罗通常是外衣最长的风格相反。
那个人拍手、停一下、再拍手,做出“注意这里”的拍手方式。
蓝发男子笑说:“在这片海洋上骂脏话,莫若尼丝大王会现身哦。我个人是相当期待见到它啦。”蓝发男子的艾太罗标准语说得很好,事实上,是太好了。一点错误跟地方发音都没有,反而一听就知道是后天学会的。
玺克为瑟连解释:“莫若尼丝大王是这个地方最大尾的辉煌鱼,传奇等级的魔兽。”
接着玺克把瑟连介绍给那个人,重复了一次关于圣洁之盾皇家骑士团的那番话,然后玺克再把那个人介绍给瑟连:“这位是船主洛菲司大人,本船船主。”
“船主——”瑟连用指尖摸自己的下巴,思考这和船长有什么不同。
“跟你一样是吃白食的啦。”船主洛菲司说:“异界船只不准在诺卡斯特界域作业,所以要挂名在诺卡斯特人底下,才不会被驱离。其实这艘船从船东到船员都是艾太罗人。我什么事都不用做,只要让他们挂我的名字就有钱拿。啊,不过这艘船要是做了违法的事情,我会被政府算账,所以我要在船上盯着。”
“哦——”瑟连上眼睑提高了,露出了悟的表情。
玺克说:“诺卡斯特界域的法术资源很丰富,真希望可以开放多一点。”
“以现在的局势来说不太可能再开放。政府担心会重蹈萨普温的悲剧,动用否决权……”船主洛菲司和玺克聊了起来。
他们谈着异世界的另一个地方,因为诺卡斯特的家伙私自跑过去,仗着技术优势居然把整个大陆的生态和政治都翻了天。结果诺卡斯特这里只好又派人过去收拾自己人。后来发生延烧到整个大陆的革命,好不容易才又把政权交还给当地人,但他们也只能和扭曲的生态系一起共存下去了。
他们谈到诺卡斯特也曾经因为外来种族整个社会出现大型变迁,只是诺卡斯特碰到的是有异族共存传统的种族,所以没遭到文化断根,而是出现文化互补,后来都一起当诺卡斯特人了。去萨普温那家伙会把当地政府变成傀儡政权,把当地文化变成外来文化的劣等版,傀儡政权会导致民族忙于讨好外来势力而堕落不振,劣等版文化的自我痛恨则会将社会风气导向最糟的路线,最后反过来伤害整个世界,所以诺卡斯特人不能允许。还有……
他们交谈的内容通通都是瑟连没听过的地方。瑟连再一次体会到,他真的离开艾太罗很远了。
当他们在讨论异界干预的底线和时机时,玺克吸吸鼻子问:“什么味道?”
“什么?”船主洛菲司挑起眉毛,他没闻到有什么别的味道。
瑟连刚开始也是什么都没闻到,大概过了五分钟,他才开始觉得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食物的,而像是花朵的。这个味道逐渐增强,直到变得刺鼻,好像有谁打翻了香水。
众人聚在船舷边往下看。海面红得不自然,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浓稠的鲜红色液体。
“是贼船。”玺克眯眼,很不高兴的说:“盗猎者。那些家伙不想花钱装水槽,就杀鱼取结晶。这种方法根本拿不到多少结晶,但是他们成本低,还是有赚头所以不在乎。”
船主洛菲司闭着眼似乎有点不忍,过了三秒才睁开眼,说:“辉煌鱼成长和繁衍都很慢,再给这些家伙乱搞下去,这里很快就没鱼了。反正鱼越少结晶价格就越贵,一只都不剩的时候他们再去盗猎别的物种,根本不在乎。”船主洛菲司转身离开:“我去叫通讯室通报海上警察。”
“那会有用吗?”瑟连狐疑的问。
“没用,只是作个纪录而已。”玺克想都不用想就能回答:“他们早跑得不见踪影了。这片海洋很大,看守的人力怎样都不会够。想根除盗猎是痴心妄想。”
“哦。”瑟连看着海面上一大片几乎看不到边缘的鱼血。里头参杂着破碎而光泽黯淡的鳞片。不管到了多远的地方,就算到了世界的尽头,还是有一些无可奈何的事情存在。
桨轮加速转动,默捷号带着他们离开这片水域。贼船肆虐过的地方,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有任何收获了。
在他们抵达下一个渔场之前,玺克要先把鱼饵做好。他在狭小的工作室里转来转去,庞大的瑟连就在旁边碍事。工作室是个狭长的空间,墙面上满满的都是漆成绿色的木头小格柜子。柜门用磁铁吸住,再加上固定扣环,免得在船只晃动时打开。这里面可是有上百种不同的施法材料的。天花板底下有横向的金属杆,上面垂挂着一串串材料。这里的空气一直都飘着淡淡的树皮味,那是为了去除异味,插在门边的那把树枝发出的。
“这是什么?”瑟连指着一串紫色有尾巴的眼珠问。把眼珠悬挂起来的绳子就绑在那个尾巴上。
“别碰。”玺克站在工作台前,忙着剁碎鱿鱼。他用所尼语回答。
“哦,他们叫嘎个他是吗?那个呢?”瑟连又指着一串风干水果皮说。那个水果皮干掉以后看起来像死珊瑚。
“嘎个他。”玺克再次用所尼语的“别碰”回答。
“一屋子的东西都叫嘎个他?”瑟连转向玺克,扬起眉毛:“你可以用我听得懂的语言回答吗?”
“嘎骨。”玺克用所尼语说“别想”。他用手把鱿鱼块和其他材料混合均匀,塞进完整的黑虾壳里,压紧,然后拿碗里多出来的材料当施法材料,用祭刀施法。黑虾壳就像还活着一样开始弹跳。他一个一个施法,最后把做好的鱼饵都扫进塑胶箱里,用艾太罗标准语说:“帮我把东西搬出去。”
“你只有这种时候才想和我说话啊?”瑟连叹气。但他还是顺从的把箱子扛在肩上走出去:“如果你一直不理我,只是给我饭吃,我会寂寞而死。”
“是啊。”玺克把祭刀擦干净收好,他看着丝毫没有弄脏的抹布,还是拿去洗了。他两手空空的跟上瑟连:“如果一直跟你说话,我会烦死。”
两人上到主甲板。太阳球在空中游动的速度明显比刚日出时慢了很多。他们在贴近水面的地方盘旋,准备时间一到就回水底休息。
瑟连扛着鱼饵去找准备放绳的渔夫。玺克转身,看到他们的航海长站在船舷边,正把长达三米的亮橘色法杖从水里拉上来。
“水温不太对。今晚有得瞧了。最好把每个东西都固定好。”航海长说。她是一名年轻女性,拥有一种成熟的威严。当一个通常由单一性别组成的职场里,有另一个性别的人进来站稳脚跟,而且并不是靠着性别保留名额或性别齐头式平等政策的时候,往往代表这个人是菁英,实力强大到足以突破性别壁垒,造成特例。他们的航海长就是这样的例子。她有深色的皮肤,丰满的嘴唇,丰厚的黑色卷发剪短到耳下,衬得浅蓝色的眼睛特别明亮。她除了自己的职位,同时也擅长渔夫的工作,有人生病时不管哪个位子她都能接替,跟只能当法师的玺克不一样。她的身材紧实健康,不穿法师袍,而是穿着束紧领口和袖口的长袖长裤,和渔夫们一样。
“费伦娜大人。”玺克略带敬畏的说出这个名字。
“你那个朋友,不知道会给我们带来幸运还是厄运啊。”航海长费伦娜瞄了一眼瑟连,后者正蹲在比较不会碍事的角落,试着把滑溜的鱼饵挂上鱼钩。航海长费伦娜说:“在海中央上船的人,旁边一定跟着妖魔或是精灵。何况我听说了,他还是个可以轻易活过一百五十岁的圣骑士。”
圣骑士是种天赋。他们天生下来就是要对抗邪恶、维护正义。他们对法术和毒药都有远胜一般人的抵抗力,手一碰就可以引发奇迹,具有一般人望尘莫及的寿命和强健体魄。当代为人所知的圣骑士有两位,一个在艾太罗地区的萨拉法邑朵国,就是瑟连。
就像现代魔法是学自古代先天法师,骑士的圣剑技术也是学自古代圣骑士。圣骑士不管在团里有没有职位,一定会受到瞩目,承担众人的期待。这样一想,其实瑟连满辛苦的。骑士的工作压力本来就很大,他是圣骑士,压力肯定更大。
玺克长长的叹气。他还是多陪瑟连聊天好了。
太阳球发出爆炸般的落水声,一面往海底沉下去一面失去光芒,天空恢复成一片无星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