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意说话一直很有分寸。
她是个乖孩子,好学生,不会说脏话,也很少骂人,她面面俱到,心思细腻,是挑不出错处的别人家的好孩子——方如练家的。
方知意在床上也很乖,方如练如何混账她也只是红着眼流泪,气极了也不会骂人,顶多拍一拍她,完全算得上是纵容的程度。
方如练偶尔会嫌她木讷,变着法地哄她说些不得体的话,教她骂人。
看着自己乖巧温顺的妹妹,娇艳红唇吐出那些平日裏绝不会说的污言秽语时,方如练总会感到一种异样的兴奋。
有时会牵着方知意的手,让她掐住自己的脖子,越用力,方如练越兴奋。方如练在她身下轻轻颤抖,情动染红双颊,那张脸在欲望中漂亮得惊心动魄。
引得方知意失神片刻。
方如练从前很喜欢逼着她说那些冒犯的话。那些带着下流意味、染着情欲色彩的词句,从方知意唇间吐出时就成了最有效的调情。
那是她最荒唐最混账的从前。
如今,看着向来乖巧的妹妹顶着一张纯良无害的脸,面无表情地说出“上床”这样的字眼,方如练只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她知道方知意有气。气她从前引诱她,怨她现在推开她。
到底是自己对不起她。
“中午想吃什么?”方如练像是没听到那句话,而是温柔望进方知意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唇边带了点笑意,“姐姐去做。”
冰箱裏的年夜饭剩菜已经吃完了,方虹和穆云舒中午不回来,午饭她们得自己打算。
方知意没说话。
乌瞳在眼眶裏轻轻一转,方知意将方如练温柔体贴的姐姐姿态尽收眼底,本想继续讥讽一番,开口却跟投降似的,语气温和地报了几个菜名。
大抵是那四个字——大过年的。
她并不喜欢和姐姐吵架,她还是喜欢一家热热闹闹的样子。
方如练的厨艺好像精湛了许多,几个家常菜炒出来有几分方虹和穆云舒的感觉。两姐妹坐在暖炉前吃午饭,方如练问起方知意寒假作业的进度。
“还没写完。”
“还有一周就开学了。”方如练抬眸看了她一眼。
这实在有些反常。方知意从前写作业总是最积极的,每个寒暑假都会提前完成,从没出现过临开学还有一周却没写完的情况。
方知意对此只是淡淡解释道:“姐,让你大学毕业工作这么多年后突然重回高中,你也不可能像从前那么自律的。”
方如练:“……”
饭后,方知意埋头写起了寒假作业。
方如练原本坐在对面玩手机,转念觉得这样不够以身作则,便去书房找了本书,坐在一旁安静翻阅。
方虹回来的时候惊奇道:“哟,方如练你还会主动看书?”
方如练撩了撩头发,一本正经道:“腹有诗书气自华。”
抬眸瞥见穆云舒手裏提着个物件,方如练问:“这是什么?”
“除夕那晚拍的全家福,我特意打印出来,还找人裱了个相框。”穆云舒将照片轻轻放在暖炉桌上,回头望了眼墙上那张已然泛黄的旧照,“那张都过去好些年了,该换张新的了。”
方如练膝盖跪在沙发上,上半身俯身靠近暖炉细看照片。
照片裏四个人紧紧挨坐在沙发上,脖子上系着同款大红色围巾,脸上洋溢着笑容看向镜头。
方知意眨眼:“不用把那张旧的换下来呀,新的……”
视线环绕客厅一周,她指向一处空白墙壁,“新的挂这裏就好了。”
方虹喝了口热水,点头表示赞同。
新洗的全家福尺寸更大,红围巾衬得每个人气色都很好,颜色也喜庆。方虹找来钉子和挂绳打墙,把全家福挂了上去。
这新全家福倒是和阳臺玻璃门上贴的大红色“福”字很配。
年后天气反复,刚晴了没两天又刮起大风。
大风把门上贴的一个福字吹跑了,好在家裏还有新的“福”字,方如练从柜子裏翻了出来,用胶水重新贴上去。
才刚从阳臺进屋,方如练正要去卫生间洗手。她以为是陆可的电话,忙道:“已经出门了,快到了快到了。”
今天约了陆可出去玩。
“姐姐,我到楼下了。”
“是你啊。”她扫了眼手机屏幕,不是陆可,是季小满。
季小满正在读高二,比方知意低一个年级。之前方知意整理出一批自己用不着的教辅和笔记,说是可以给季小满,方如练便联系了季小满,约了今天来拿书。
“我马上下去。”
挂断电话,方如练正要往书房走,方知意已经抱着一摞书出来了。
“书有点重,”她掂了掂怀裏的书,“我陪姐姐一起拿下去吧。”
再次见面,身份明了,季小满显然很兴奋。那双乌黑的眼睛亮得惊人,视线几乎黏在方如练身上,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姐姐”。
方知意不太有心情看这对亲姐妹叙旧,帮忙把书放进车裏就转身上了楼。
穆云舒正坐在暖炉旁写教案,炉火开得旺,屋裏暖烘烘的。方知意刚坐下不到半分钟就觉得有些闷热,起身接了杯水喝完,又推开玻璃门到阳臺上透气。
漫不经心垂眸——
方如练和季小满还在路边说话,少女神情雀跃,时而摆手时而轻跳,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方如练则很有耐心地听她说话。
不是很着急吗?
方知意想,陆可姐明明来电话催过好几次了。
寒风刮得方知意有些不舒服,她刚侧过身面向门口,视线在看清屋内场景时顿住——沙发上正在写教案的穆云舒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静静看着她。
隔着玻璃迎上那道温柔视线,方知意不知为何眼有点酸。
只稍几秒又恢复正常,她抬手拉开门,进屋前又往楼下看了一眼。
方如练俯身坐进那辆车裏,车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这是要带好妹妹去找个地方叙旧?还是要弥补那女孩多年来缺位的爱?……毕竟是亲姐姐。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
方知意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客厅。
“明天就要走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方知意无精打采地靠在沙发上,侧脸贴着暖炉,声音闷闷的:“嗯。”
“多带几件厚外套,保暖内衣也多装几套。学校不比家裏,要注意保暖……不是给你买了几套新的吗?就带那些,穿在校服裏面很暖和的。”穆云舒朝女孩勾勾手,待她靠过来倚在自己肩上,又柔声说,“你那个行李箱太小了,用我的吧,好多装些衣服。”
视线扫过女人铺在暖炉上的教案,上面字迹清隽工整,方知意眨了眨眼,说:“好。”
“不开心了?”
穆云舒轻轻抚过女孩的头发,柔声问道。
方知意不说话。
穆云舒说:“因为小练有了亲妹妹,关系可能会比你更亲密,所以你吃醋。”
事到如今穆云舒潜意识裏依旧不想承认乖女儿是个同性恋,还是个喜欢姐姐的同性恋。她见缝插针地想对女儿进行“矫正”:
“亲人之间也会吃醋的,你从小都跟在姐姐身边,和她关系最好,所以吃醋是正常的,依恋也是正常的。就像妈妈对你方姨一样,如果她有更好的朋友我也会吃醋。”
方知意仰起脸望向温柔的母亲。
“我对姐姐有性冲动,妈妈对方姨也有吗?”
穆云舒的表情瞬间凝滞,随即像是放弃挣扎般垂下了头。
方知意坐直身体,看着她妈认真道:“这件事没那么严重的,妈妈不要自己吓自己。”
穆云舒低下头,深吸了好几口气,呼吸在安静的客厅裏格外明显。
许久,那只一直搭在方知意肩头的手颤抖着抬起,小心翼翼捧住了她的脸。
穆云舒抬起微红的双眼,眸中交织着心疼与痛楚,艰难开口:“方知意……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细腻的脸庞,这是她从小呵护到大的孩子。哪怕开口会伤到她,穆云舒也必须说:“妈妈不只是说性取向的事……你对你姐姐的感情,更不会有结果。”
方知意也看着她,却是摇头。
“不管同性恋异性恋,先不论别的,至少讲究你情我愿。你喜欢小练,那么小练呢?她是同性恋吗?她喜欢你吗?她接受得了妹妹喜欢她吗?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小练从小把你当亲妹妹看,她对你很好很好,你不要让她为难,不要逼她,好吗?”
其实小练那么聪明的人,未必没有察觉小意的心意。只是作为姐姐,出于对妹妹的疼惜与保护,她或许无法狠心直接拒绝。
方知意还是摇头,“我没有逼她,她也没有把我当亲妹妹看。”
毕竟谁会上亲妹妹?
余光转向阳臺,方知意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她亲妹妹,她亲妹妹在外面。”
“小意,你这话你姐听了要伤心的。”
察觉方知意语气裏的固执,穆云舒纠结了一下,终于说:“而且你姐有喜欢的人,你对她有这样的心思,只会对她造成困扰。”
“她有喜欢的人?”
方知意歪了下头,随后轻轻笑了下,“她是这么跟妈妈说的?”
见方知意不生气反而笑起来,穆云舒意识到方知意的执念太过,几乎到了油盐不进的地步。
“没跟你开玩笑,也不是我诓骗你的,是小练亲口说的,圈内人。”
女孩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穆云舒继续说:“我跟你方姨也打听了一下,确实是圈内人,拍戏什么的容易因戏生情,也合理。那人好像姓林……其他的小练不肯说了,她们这一行的,很多信息要保密。”
“……姓林?”
方知意眼睫微抬,眸色沉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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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陆可今天打来的第八通电话。
“方如练你到底到哪儿了!你一个小时前就说在路上了!怎么一个小时过去了还在路上!你是去哪儿的路?去布达拉宫吗?!!!”
“真快到了!”方如练讪讪道,“那什么……我下车了,你发个具体定位给我,不好意思路上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请你喝奶茶。”
电话那头传出陆可的最后通牒:“最后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我见不到你,后果自负。”
电话挂断,车正好在路边停下。
方如练跳下车,回头朝季小满和驾驶座的女生挥手,“小满,谢谢你和你朋友载我一程,拜拜!”
春节假期到处人满为患,难找停车位,方如练索性没开车,正好搭了季小满的顺风车。
车窗露出一张小脸,季小满弯着眼睛笑:“姐姐,我们之前不用说谢谢的,那我们先走啦,姐姐和姐姐朋友玩得开心!”
黑车扬长而去。
方如练点开手机查看定位,一路连走带跑,终于在八分钟后见到了陆可,还没来得及跟死党求原谅——
“阿嚏!”
方如练揉了揉鼻子,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