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沐休, 临近散班同僚喊褚休,“今日去看猫窝如何?”
他们这些朝廷官员,除了过年跟八月十五这样的节日外, 其余月份轮五休息,一共有小五天的歇息时间。
这五天留官员沐浴休息走亲访友过一过自己的日子。
同僚不想占用难得的休息时间跟褚休上街买猫窝, 打算趁着散班天色还早,现在就去。
六月底的天,酉时太阳都远远的挂在天边还没落山,空气中虽有热意但不灼人, 傍晚有风拂面撩袖,也算清爽。
班房私柜里放着常服, 同僚换完衣服出来站在门口等褚休。
上街的话穿官服多少有些不方便, 尤其是绿油油的颜色过于扎眼, 走在街上容易被人留意,十分不自在。
“刘兄久等了。”褚休从后面过来, 拱手打招呼。
刘竣安扭头抬手回礼, 见褚休守时应约单独一人站在自己眼前, 局促了瞬间,伸手往前, “那咱们去吧。”
刘竣安姓刘名竣安,二十五六, 是翰林院里的编修,七品的品级。
跟褚休裴景李礼这种一甲直接进翰林院不同,他是三甲出身考进来的。
当时死活非要留在京城就因为他是京城本地人士,要是派任到了外头简直两眼抹黑。
让他从一个小县令往上爬, 还不如留在天下脚下机会最多的翰林院里慢慢熬资历。
他跟褚休裴景等人比不得,但又比其他进士运气好。
他爹跟前太子今庆王府里的安先生是旧友, 当年殿试之后他第二次铨选考核的时候,就借着安先生的门路留在了京城翰林院谋个清闲文职。
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刘竣安也没多少野心跟本事,自然不想着往上爬。就连平时六部调任人员都轮不到他,可想而知他有多少能力。
人贵在自知,刘竣安就想守着这个饭碗安稳度日。
只是安先生前两日卯时前冒雨来了他家里一趟,让他巴结讨好褚休。
刘竣安心想褚休根本不需要巴结讨好的,褚休性子本来就好跟谁都能聊得来,完全不需要刻意跟他处好关系。
大家都是同僚又无利益相争,见面能寒暄点头说句话,散班后各回各家不打扰,这就已经是最好的关系了。
可安先生明显不是这个意思。
来的时候往他桌上放了黄金五十两,同时口头许诺他,只要这事完成的好,从七品升为六品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刘竣安今日就揣着这五十两黄金,心底战战兢兢,打算好好“贿赂”一把褚休。
倒不是他多想升官,主要是怕安先生那里过不去。
“卖猫窝的地方在东街,离得不远,咱们步行去?”刘竣安试探着问。
他一个七品哪能坐的上马车,刘竣安实在不明白这差事找谁做不好,非得找他,难道是近水楼台离得近?
褚休双手抄袖,笑着,“不用,有人捎带咱们。”
刘竣安一愣,“啊?谁啊?”
褚休扭头,挑眉抬眼朝后看。
刘竣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瞧见龚老穿着身深蓝色衣袍从班房里头出来。
刘竣安,“……”
刘竣安抽了口凉气,眼睛睁圆呆站在原地,愣怔怔扭头看向褚休,脖颈转动时他都能听见脖子咯吱作响的动静。
为什么龚老会捎带他们去?!
就算刘竣安不“做贼心虚”,他也不想搭乘龚老的马车,坐龚老的车里跟坐囚车里有什么不同!
褚休眨巴眼睛,“我家大黄是他家猛虎生的崽,他听说我要去挑猫窝就打算跟着去看看。”
龚老已经走到跟前,双手背在身后瞧瞧两个小辈,笑呵呵说,“我捎你们过去,正好也选两个猫窝,你是不知道小猫一天一个样,原本的小窝都挤不下了,我多买两个给它们备着。”
刘竣安木讷拱手行礼,“是。”
本来以为能走了,褚休却还站在原地。
刘竣安看他,“褚兄?”
褚休手拢在嘴边大声喊,“裴景你收拾完了吗,就等你自己了。”
刘竣安,“?!”
怎么还有裴驸马的事情?
那他要是带上裴驸马一起去,跟带上长公主又有什么区别!
裴景穿着月白色长袍,整理袖筒出来,站定后朝龚老见礼,又跟刘竣安抱拳,“劳烦刘兄久等了。”
刘竣安麻木的站在原地。
褚休解释,“她眼馋我家大黄,今晚打算去我家蹭饭,所以跟咱们同行。”
好一个同行。
刘竣安心如死灰的爬上龚老的马车,手握着腰上的钱袋子,本来就不多的脑子现在更不够用。
他该怎么当着龚大学士跟裴驸马的面,悄无声息的用五十两黄金贿赂褚休呢?
本来刘竣安都想好了,带褚休买猫窝的时候,所有费用全都他来。
如今跟这两位一起,原本的计划就行不通了。
龚老的马车不讲究精致好看,主打一个宽敞舒适够实用。怕人多车厢里闷热,车夫还贴心的将车帘卷起来透风,车帘一卷,侧眸就能瞧见外头的景。
龚老对街上有个卖猫窝的铺子倒是闻所未闻。
刘竣安毕恭毕敬回答,“原本铺子不卖这些,是后来买的人多了生意实在太好,才将原本的团垫改成猫窝在卖。”
一行人由刘竣安指路,到了东街一家小铺面门口。
门店不大,但生意的确不错。
下了马车,裴景看褚休,她还以为刘竣安领褚休过来有别的目的,原来真是要跟褚休交流养猫心得啊。
褚休也是长了见识,京城果真是京城,连这种铺子都有。
她兴致勃勃,“进去看看。”
刘竣安明显常来,店铺掌柜的抬眼瞧见他就笑起来,“刘郎君又来了?”
刘竣安拱手,笑的腼腆收敛,不敢乱说话,“带,带朋友们过来看看。”
“郎君真够意思,还带朋友们给我小店捧场,* ”掌柜的笑起来,招呼龚老褚休裴景,“随便选随便瞧,看在刘郎君的面上,今日无论买什么都打折扣。”
店里小猫用品琳琅满目,大到绣着各种元宝小鱼跟花朵样式的猫窝团垫,小到给猫咪修剪指甲的刀,都有。
还有做成假山样式的大型木头爬架,以及留猫咪玩耍的木头老鼠。
褚休端起一个猫爪形状的瓷碗,刚低头看,旁边伙计就开始介绍,“这个可以给小猫盛饭盛水都行,高矮大小都合适。”
除了碗,还有小猫能穿的衣服跟饰品。
褚休摸了摸小猫的衣服,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料子,感慨人活的不如猫啊。
跟她对大黄抠抠搜搜比起来,龚老倒是阔绰!
他是头回来这种店,挑花了眼睛头都不抬,只一味的伸手指,“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要。”
他这个年纪可不缺银钱。
刘竣安站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小声劝,“龚老别一口气买那么多,过几日还上新货呢。”
龚大学士抬眼看他,惊诧道:“还有新的?”
刘竣安点头,硬着头皮说,“下次来新的,我叫您。”
他是真养猫,跟夫人养了好几只乖崽,家里开销用不到他那点俸禄,他就全拿来养毛孩子,甚至偶尔还会带自家毛孩子出去跟别的小猫们聚会,所以这店里什么时候有新货他门清。
刘竣安帮龚大学士挑物件,“有的垫子光好看不实用,抓两次就烂了,您得挑这种。小猫的话,喜欢这种。”
他比店里的伙计还称职。
掌柜的见这边不需要他管,就笑呵呵去招待褚休裴景,“两位挑些什么?”
褚休心想能不能挑些刺然后算便宜点……
褚休小心翼翼放下小猫的金线马甲,抬手摸了摸鼻子,“随便看看。”
两人模样出挑,一明艳一秀丽,身上带着书生气加上年龄不大,掌柜的扫了一眼,觉得他俩眼熟又记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
可能是跟着那位长辈过来玩的,兴许是他的子侄之类。
他开门做生意,哪能只卖东西。
掌柜的伸手指边上,“除了这些实用的,我们也有能玩耍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褚休眼睛都亮了。
那一排圆筒木棍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猫耳朵发箍,毛茸茸的,什么颜色都有。
小的可以戴在猫猫狗狗头上做装饰,大的可以戴在自己头上逗小猫。
尤其是有的耳朵上还挂着金色小铃铛,只要晃动脑袋就会叮铃作响。
裴景觉得惊奇,率先抬脚走过去。
褚休目光落到裴景身上,惊叹着摇头轻喃,“殿下好手段,小景这刚成亲就开窍了啊。”
她话音落下,就见裴景从滚圆木棍上摘下来一个猫耳朵的发箍,“这个粉耳朵有意思。”
裴景,“给小黄戴。”
褚休,“……”
褚休,“小黄又不是没有耳朵。”
褚休凑近了挑,红耳朵粉耳朵都有,各种各样,大小也不同,有尖耳的有圆耳的,要不是银钱不多,褚休全都想要。
裴景对这个兴趣不大,新奇完又将东西放回远处。
她眼睛望向别处,见褚休挑猫耳朵挑的认真就没喊她,自己朝那边走过去。
逛了一圈,几人都买了东西,各付各的钱。
出门的时候掌柜的将四人送到门口,拉着刘竣安的手,借着袖筒遮掩,还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吊钱。
刘竣安愣怔着看他。
掌柜的,“下次有这样出手大方的朋友早些引过来,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必然不可能亏待了你。”
说着重重握了下刘竣安的手,将自己空落落的手抽出来,跟他们挥手,“下次还来啊。”
刘竣安低头看袖筒,想了半天才想到自己今日是出来做什么的……
贿赂没办成反倒是小赚了一笔。
买完东西,褚休跟裴景回小院,龚老顺路捎带刘竣安回去。
晚上吃鱼,于念下厨褚休烧火,裴景坐在边上抱猫逗狗。
褚休想起什么,烧火棍戳裴景鞋尖,“你来这儿长公主知道吗?”
裴景顺着大黄脊背给它顺毛,点头,“知道,我晌午时跟春风说了。”
她的马车刚才跟在龚老马车后面,如今就停在小院门口,吃完饭就回去。
小黄头回见她有些怕生,起初都绕着她走。裴景伸手摸小黄狗脑袋,又抱了它一会儿,现在小黄狗已经胆大到甩着尾巴抬起前爪搭在她腿面上,急得哼哼唧唧要爬上来。
裴景笑着摸小黄狗,抬眼看褚休,“刘竣安不是那等圆滑世故的人,而且你还没到吏部呢,应当不是庆王派来的。”
褚休烧火,“不好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鱼下锅,爆炒之后香味铺散,急得小黄大黄都围着于念转。
于念低头看完小猫小狗,一抬头就发现褚休裴景也探头望过来,“……”
饭是在堂屋吃,有鱼就没配酒。
吃罢饭的时候临近戌时,天色昏黑,裴景还想再摸两把小猫,就听院门被人敲响。
裴景朝灶房里看,“褚休,有人找。”
褚休刷碗呢,闻言朝外看了眼,“估摸着是来找你的。”
裴景疑惑,抱着小猫去开门。
院门打开,借着门外灯笼光亮,裴景抬脸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长公主,目露惊喜,“殿下?”
长公主身上穿着紫色朝服,像是没进府就过来了。
武秀看裴景,又看她怀里的小猫。
裴景笑着将猫递给她摸,“您怎么来了?”
武秀象征性的摸了一下就收回手,“来接你回家。”
她才到府门口就听下人说裴景还没回来,于是家门都没进就让春风调转方向过来了。
裴景脸热,轻声说,“那我把大黄还回去,再跟她们说一声。”
长公主没进去,裴景将大黄放回新买的扁竹筐猫窝里,跟褚休于念说,“我回去了。”
于念撩起围裙擦手,“这么,早?”
她还以为裴景要多玩一会儿。
褚休挑眉朝外看,“哦?”
裴景红了耳朵,眼睛不住朝外看,“殿下来接我了。”
褚休跟于念把裴景送到外头。
于念看向长公主,长公主朝她点头,于念眼里露出笑意。
目送裴景上马车,褚休领着于念返回小院将门关上。
马车里,裴景说起傍晚的事情,“我要给小黄也买个窝,褚休非不要,说狗不嫌家贫,穷养也没事。”
武秀,“……”
像是褚休能说出来的话。
武秀看裴景,“所以你什么都没买?”
她是不是也该在府里养只小猫小狗,这样裴景就不会总惦记着别人家的猫猫狗狗而晚回家。
裴景摇头。
武秀,“?”
裴景看长公主一眼,低头从袖筒里摸出一个物件,“您手给我。”
武秀疑惑,将手抬起来,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裴景握住长公主的手,将她修长的五指收拢变成虚攥的拳头,轻扯她朝服袖筒往上,露出腕子。
裴景抿唇,垂眼将捂的温热的彩绳系到长公主手腕上。
武秀顿了顿,抬眸看裴景,目光落在她脸上,顺着脸颊看向她微红的耳廓跟白皙的脖子,随后才看手腕上的彩绳。
像民间端午节时小孩戴在手上的那种,各种颜色缠着编成一条绳,颜色绚丽好看如同雨后天虹。
裴景系的认真,松开手,看向眼前的人,“觉得好看,就给您买了一个。”
武秀眼里带出笑,抬手看腕子,彩色的绳子中间带了个小小的铃铛,轻轻的,小拇指指甲大小,伸手拨动还会发出声响。
正好系在她右手手腕上。
武秀听着铃铛声看向裴景。
裴景也盯着她的手腕看。
武秀放下手,问裴景,“月事来了吗?”
裴景昨日就说月事快来了。
她问的让人措不及防,裴景恍惚抬头,下意识回,“还没。”
意识到什么,裴景抿住了唇,慢慢挪到车厢的另一侧,撩开车帘假装朝外瞧。
她买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一层,可长公主一笑不知道为什么,裴景就往别处想了。
她甚至隐约听到长公主拨弄铃铛的时候带着笑意“嗯”了一声。
声调低低哑哑,撩拨的她耳根痒。
裴景,“……”
早知道不买了。 。
晚上褚休先洗的澡,洗完去收拾灶房。
于念洗完坐在铜镜前,因为没洗头,头上发髻刚才没解开,这会儿对着镜子解头发。
才把珍珠簪子拔下来,褚休就从后面过来了。
于念透过镜子望她,水润的眸子染了笑,“收拾好了?”
褚休擦了手,绕到衣柜那边,打开衣柜从里面把下午买的猫耳朵拿出来,“嗯。”
她双手背在身后,站在于念背后,低头瞧镜子里的她,“我买了个小玩意。”
于念昂头看褚休,褚休抬手,将粉白色的猫耳朵挂在于念脑袋上。
她水润清亮的眼睛配上猫耳朵饰品,昏黄的油灯光线下,像极了志怪书里跑出来的精怪。
尤其是于念脑袋一动,耳朵跟着叮铃作响。
于念新奇的对着镜子看,眼睛睁的圆圆的,抬手试探着去摸,“猫?”
褚休弯腰抱于念,亲在她耳朵上,“好看吗?”
好看,但是只能在床上看。
于念脸颊绯红,仰头吻褚休,对着她的耳朵,垂着卷长的眼睫,轻轻的吐气,“喵~”
褚休低头咬于念锁骨。
她穿着粉色宽松里衣,戴着粉色猫耳朵,像只刚修炼成精的猫妖。
褚休双手箍住于念的细腰,手顺着她平坦的腰腹往下探。
于念原本并拢着的双腿微微分开,身体往后靠,仰着脑袋任由褚休亲吻唇瓣,手往后搭在褚休的手臂跟肩上。
褚休轻咬她耳廓。
妆台上物件不多,褚休将于念抱着坐在桌面上,双手握着她的腿窝,低头吻下去。
猫耳朵箍的不牢固,摇动时才叮铃两声就掉了。
褚休单手捡起来挂到于念伶仃的脚踝上,托住她的腿搭在她肩头。
于念双手往后撑着桌面,脚尖回勾努力不让猫耳朵再掉下去。
前后晃动时,铃铛像是配乐,配着她呜呜嗯嗯的音调,时强时缓,直到弄了褚休一脸,铃铛声才渐渐停歇。
没多久,隔着床帐,铃铛声又响起来。 。
庆王府
安先生站在后门处,问眼前的刘竣安,“事情办的如何?”
刘竣安双手握着钱袋子,低头小声说,“应当成功了吧。”
“金子都送给褚休了?”安先生大喜。
看来褚休也没忠义侯想的那么圆滑老道,说到底不过是个刚入官场的穷小子,哪里禁得住金银的诱惑。
“那倒不是,”刘竣安摇头,“分文没花。”
他双手托着钱袋子送还给安先生。
安先生狐疑,接过钱袋子打开看了眼,里头原本多少金子,这会儿依旧是多少金子。
安先生眯起眼睛。
刘竣安把下午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这事牵扯上了龚大学士跟裴驸马,他根本没有单独接近褚休的机会。
安先生握着钱袋子慢慢沉下脸,“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他想借刘竣安探探褚休,看褚休能不能用金银收买,刘竣安不够世故不假,可他被褚休看穿了也是真。
就因为褚休猜到了刘竣安的企图,才会拉上龚大学士跟裴景一起上街。
看来用金钱贿赂褚休拖他下水有些难啊。
安先生想起什么,扬声喊住刘竣安,“等等,你刚才说‘应当成功’是什么意思?”
难道峰回路转有别的收获?
刘竣安老实回答,“成功的给店铺老板拉了生意,还赚了一吊钱,虽没将金子送出去,可也算跟褚休有了些猫狗方面的交情。”
安先生,“……回去吧。”
刘竣安,“是。”
回去的路上刘竣安琢磨,店铺老板赚了一笔,他也赚了一笔,甚至搭上龚大学士的马车跟龚大学士说上了话。
这么多收获,怎么能不算成功呢!
安先生那边什么安排刘竣安不清楚,估摸着不打算再让他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吧,因为褚休裴景四人七月份就调出翰林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