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池惊澜愣了愣, 表情微微有些意外。
从唐迟看到电话的时候一瞬间变得严肃的表情池惊澜就知道,那通电话一定与他此刻最关心的事情有关。
师兄他们出了机场就往警局去了,孙莹莹那边行动时间甚至还要早一些, 但是缉拿马建国和审讯他所花费的时间一定会比齐文光那边久, 因而两者相恒,进度应该大差不差, 如今已经下午, 过去了差不多半天, 多少也该有些消息了。
而这些消息还不到可以和民众公布的程度, 但是唐迟作为这起调查事件的中心人物, 一定能收到一手消息。
但发布会结束之, 这件事便彻底转交官方了,池惊澜原本还以为打听最新消息会有些困难, 正在思考说辞,却没想到唐迟竟然如此果断。
那非常好。
少年很快就回了神,浅笑着回答。
“能临时通知到您头上的表演邀请一定很重要, 我很好奇, 不过此刻, 我还是更加关心第二个问题。”
至于消息是好是坏, 池惊澜并不担心。
凌榆和陈志国也早已停止了幼稚的争吵, 不知不觉中围了过来。
唐迟见三人把自己围得死死的, 眼神还如出一辙的“求知若渴”, 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摆了摆手,挥散几人,抬脚往前走去。
“你们知道, 在来之前,王局对我说了什么吗?”
这句话虽是问句, 但唐迟却说的锐气十足。
几人不知道唐迟为何突然转移了话题,却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唐迟笑了笑,语气中的锐气却丝毫未消,反而更盛了。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仅此而已!”
她挺直着脊梁,身形不如男子宽厚,气势却丝毫不落后,犹如利剑出鞘。
池惊澜三人肃然起敬。
而唐迟在平复了自己一瞬间爆发的气势之后,又恢复了她往常在池惊澜几人面前的温和,主动解释了起来。
说的不是她刚得知的警局那边的后续,却是上面对于此事的态度。
她刚才虽然在接电话,但是对于陈志国和池惊澜这对师徒两之间的交谈还是大概听了一耳朵。
陈志国在顾虑什么她很容易能猜到,事实上早在她抵达这边之前,她就已经得知,上面那些人对这件事的处理不满的也不在少数。
不满他们掌握着这些证据明明可以选择变故的时间,却偏偏选择冬奥前这节骨眼爆发,眼瞧着就要把不少项目拖入绝境。
不满他们明明可以直接上报官方,全程绝密,却偏偏要开发布会,大肆宣扬昭告天下,这等丢人大事,恐会被国际耻笑。
更有甚者,不满他们打破了那么多年来大家心照不宣的和平,搅乱一池浑水。
面对那些铁板钉钉的大罪罪证,没有人敢跳出来当明晃晃的反对派,但却分出了激进派和保守派,吵得不可开交。
听的唐迟心中冷笑不已。
如果说陈志国的顾虑出于事件因他而起的内疚和对小辈们的担心,那么这些人的争吵算什么?
无外乎面子和利益。
还偏要把他们这种坚持全盘清算斩草除根的人打成激进派,唐迟当监察当久了,自认涵养不差,当时也气的差点拎着那些老头的领带揍一顿。
好在王局当机立断,一句话结束了这场闹剧。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仅此而已。”
这位阅尽千帆的局长一抬手,压下了所有嘈杂,一锤定音道。
也正是刚才唐迟对池惊澜他们复述的那句话。
只是王局是阅尽千帆的沉稳,而唐迟更年轻,更锐利。
而后王局雷霆手段安排好了一切,与警方通了气告诉他们不必有任何留情,并且将与池惊澜他们对接的事务全权交给了唐迟。
正是因为唐迟听出了池惊澜的不放心,所以她才说出这些,就是为了打消他们的担心。
若是有其他人知道唐迟的想法,一定大为奇怪。
说是为了打消担忧,那为何又要把上面的内讧和他人的不满说出来,这不是反而说明了自身境地困难,更添顾虑吗?
谁都能想到的道理,唐迟岂会想不到?
但她更清楚,就算她不说,以池惊澜的聪慧,也一定能猜到,那不说反而会坏事。
池惊澜小小年纪,一身能量和责任感却是连唐迟和王局都极其钦佩的,而他如果不放心,那么之后一定还会继续帮忙。
别看刚才他点头点的果断,但谁人不知,这个短短一年就闻名的花滑小天才,就是个倔种。
他要是决定了帮忙,谁能拦他?
但池惊澜一旦出手,就注定他无法全心全意投入花滑,就算依然能保证节目的质量,但是对于他的精力一定是一种巨大的消耗,这绝对不利于他的发展。
无论是出于对后辈的关爱,还是出于对华国花滑未来的考虑,唐迟都绝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她必须要说清楚如今上面的纷争,不仅要说,还要说得坦坦荡荡,明明白白!
只有这样,池惊澜才能感受到他们坚决的态度,而他只有知道王局的态度,知道有王局掌控大局,才会放下心来,把这件事完全交由他们。
池惊澜轻而易举地品出了唐迟的用意。
少年沉默了片刻,其他人也不说话,几人静静地往前走了片刻,唐迟才终于听见池惊澜开口了。
“唐小姐……我明白了。”
开口时,池惊澜的声音还有些晦涩,但到后面,就逐渐恢复了原本的清朗和顺畅。
“我需要实时知道进展,如果都是在向好发展,我会专心比赛,不会分心干涉。”池惊澜承诺道。
而后,这位一直沉稳冷静的少年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肩膀卸下了一个重担,居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还是开怀大笑的那种。
要知道池惊澜一向内敛矜持,笑意总是浅浅的,这次却毫不吝啬地弯起了眉眼,扯起了饱满的唇,笑容如钻石般闪耀。
“哈哈……”
少年低下头,兀自笑了几声,才重新抬头吗,看向唐迟,似感慨,也似解脱。
“唐小姐,其实从一开始,我也只是出于对脚下冰面的热爱而已……”
因为热爱,所以要守护,因为要守护,所以不得已参与进了他所不喜的纷争和阴谋,后来更是不得不从他热爱的花滑中分出了大半精力,甚至几度差点迷失自己。
“谢谢,看来如今,我可以重新回归我的热爱了。”
唐迟不禁动容。
这一声“谢谢”道得太郑重,明明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却沉重得仿佛是将几十年的辛酸通通沉淀,明明应该很割裂,却又没有一丝一毫地违和感。
凌榆的神情最为复杂,他最懂池惊澜的沉重根于何处,也最能体会到他的解脱与感慨,那些执拗曾经支撑着池惊澜走过很长的一段路,如今放手却也是如此决绝又果断。
费尽心思作了那么大的一个局,眼见就能铲除祸害,帮了国家那么大的一个忙,权势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谁能轻易放手?
池惊澜能。
他根本不在乎所谓权势,正如他所说,自始至终,他只是为了守护他的热爱,为了心中的正义而已。
不愧是他的心上人,不愧是那贯古绝今的传奇。
不过再怎么样,那么多年的执拗一朝放手,就算是传奇,心中的情绪也是会非常纷繁杂乱的。
凌榆清楚池惊澜不需要怜悯和同情,所以他只是又往池惊澜身旁挪了几步,直至肩膀贴上肩膀,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上他的肩无声拍了几下。
我会一直站在你身旁,与你并肩同行。
这就是凌榆无声的承诺。
池惊澜转头深深看了凌榆一眼,直看得凌榆心神荡漾,才收回他那双星光璀璨的眸子,看向唐迟,唇角挂上浅笑,显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淡然。
“那么唐小姐,现在可以跟我讲讲,齐文光与马建国那边结果如何了吗?”
唐迟不由露出了一丝苦笑。
她能感受到池惊澜有些生气,不是对于让他放手这件事生气,而是生气上面的乱象和不团结,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许下了承诺。
这是对他们的信任,但从事实来讲,也确实是他们有些亏欠了池惊澜。
首先要漂亮地解决这件事,之后再想办法补偿吧。
唐迟轻轻叹了口气,而后神情一肃,这下真正认真讲起了她刚才得到的最新消息。
齐文光那边开始的晚,结束的却要比马建国那边还要早上许多。
在齐文光去警局的时候明明外界的环境还未到绝境的地步,换做其他人,多少也要推脱强撑一番,但这位称霸了华国花样滑冰双人滑近十年的一哥兼双人滑队长,在踏入警局的时候,不仅没了之前飞机上的暴怒,还一片平静地倒豆子般,把他知情地所有事都吐露了出来。
顺利得一开始连警方都以为齐文光说的是他早就编好的说辞才能如此流畅,但他们让齐文光翻来覆去说了几次,又对照他们现有的证据,才最终确认,齐文光说的恐怕都是真的。
这简直出乎了所有人意料,就连柯苑泽都有些纳闷,他那句“聪明人会知道作出什么样的选择”,难道竟有这么大的威力?
齐文光讲了太多秘辛,恐怕就连那些当事人都不会记得如此清楚,但偏偏他记住了。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野心,也坦然认了自己所作的罪恶,比如金钱上的交易,比如使手段逼迫天才退队,这些事他供认不讳。
当然,对于别人的罪恶他更是如数家珍,条理清晰,绝非没有准备,腹中无稿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自始至终,他都是一派淡然,仅这一点,就远超另一边歇斯底里的马建国太多太多。
柯苑泽卓凝珍他们身为旁听者,本来脸上都挂着讥笑,到后面却都收敛了,注视着一派淡然的齐文光,神情皆无比复杂。
就连卓凝珍,都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认识这位配合了好几年的搭档了,更别说柯苑泽。
他从前一直对齐文光恨之入骨,也自觉对他算得上了解,之前飞机上齐文光的暴怒丝毫没有出乎柯苑泽的意料,但警局里戴上了手铐却仍一片淡然的齐文光,却让他陌生至极。
难道之前的所有,都是他装得不成?
如此冷静地全盘托出,倒显得他也是卧薪尝胆数十年一般,但他犯下的罪恶却也是铁证如山,不容反驳,齐文光究竟是在想什么?
除了齐文光本人,没人能给他答案。
但也是齐文光本人,在全盘托出后最后说了一段话,将所有人震在了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我齐文光自认非君子,真小人,却也非涕泗横流、苟延残喘之辈,跪地求饶的狗,我不当,坦坦荡荡的正人君子,我也不是,从贫苦农家留守儿走至如今,我心机使尽,犯了许多罪,也毁了许多人的前途,但即便如此,我心中也尚留一丝底线,自始至终,从未做过伤天害理、夺人性命之事。”
“在自身也在一直走钢丝的情况下,我很难去做些什么,但仍是尽自己所能,尽量保住了那些人的性命,如果他们有朝一日选择回来 ,应该能给华国花滑添不少助力。”
隔着厚厚的玻璃,齐文光带着深意的眼神落到了卓凝珍身上,直到柯苑泽有些怒目而视,他才收回视线,呵然一笑。
“一开始我只是想让家人过得好些才努力往上爬,但一步错步步错,回过神时已无法回头,事到如今,说多少不得已和后悔都已没有意义,错已犯下,我也得到了太多利益,不然我也不能在这位置上一坐就是许多年。”
“所以说这些并非想表明我多么高尚,也不是想要什么戴罪立功,得了便宜又卖乖,我齐文光不是这种人,男子汉敢作敢当,罪我认,做了好事,我也不会憋着不说!我有我的骄傲,莫要把我与那些垃圾相提并论!”
齐文光双手戴着镣铐,被死死禁锢在审讯椅上,从审讯开始就是一派冷静淡然,最后却突然豪爽地大笑了起来。
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哈哈,进来警局我就知道大势已去,小心翼翼那么多年,能如此坦坦荡荡一回,畅快!”
“我终究守住了最后的底线,没做那等猪狗不如之辈,能有幸拖他们一起下台,更是畅快至极!”
“华国花滑未来必是一片坦途,虽然不能亲眼看见,但想想就痛快!柯苑泽!莫要让我小看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畅快,畅快至极!……我交代完了,警官,劳烦,送客!”
银色的镣铐随着齐文光的大笑猎猎作响,折射出一道道奇异的光。
齐文光仰头往后一靠,没再看柯苑泽和卓凝珍他们一眼,竟就如此闭上了眼,摆明了一副拒不再配合的态度。
但竟也无人置喙,就连一开始准备好了严审的警察,眼中也只余下了震撼和感慨。
柯苑泽和卓凝珍更是相视苦笑一声,不等警察的动作,他们便起身,颇为魂不守舍地离开了警局。
这场原本众人严阵以待的审讯,便如此出乎意料地落下了帷幕。
而如今借由唐迟的口,池惊澜几人也知晓了全局的始末。
“齐文光交代了许多人名,都已经开展调查了,不出意外,就算不能一网打尽,也能抓捕九成……只不过齐文光这个人,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啊。”
唐迟轻轻摇了摇头,随着她自己的讲述,一开始得知一切顺利的轻松也散去许多,神情感慨。
而听完唐迟对齐文光最后那些话几乎只字未差的复述,就连池惊澜他们这几位“始作俑者”,也怔愣了许久,才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去时局势还未恶劣,却果断交代一切,这等审时度势的能力,这等果决冷静的聪慧,池惊澜扪心自问,若他是局中人,恐怕也是不如。
而齐文光交代事情的清晰条理,与他最后那段剖白,更是让人身临其境地体会到了他的智慧、洒脱,以及……底线,与傲气!
有野心,有能力,有智慧,失败时却也仍然能选择洒脱“赴死”,而不弯曲了脊梁,痛快至极,这样的人就算放在古代,也是一代枭雄。
纵使立场不同,这一刻,池惊澜心底也冒出了由衷的敬佩。
“这身底线与傲气,至少也不算辱没了华国双人滑第一人这个称呼。”
池惊澜轻声感慨道。
此时此刻,他甚至已经不太想听马建国那边的消息了,凭他对马建国那么多年的了解,恐怕与齐文光那是两个极端。
“马建国那边……”
唐迟也点点头,静默了一会,才再次开口,斟酌着措辞,表情比之前难看了许多。
池惊澜摆了摆手,表情也带上了冷嘲:“不用说了,他就是齐文光说的那种涕泗横流,跪地求饶的狗吧。”
他很少这样言辞犀利,此刻两厢对比,却也是没忍住。
孙莹莹带着铁证去与马建国当面对质,在马建国看来恐怕不亚于厉鬼索仇,从高高在上狐假虎威的主席姿态,到歇斯底里、涕泗横流的求饶之辈,撑死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池惊澜的猜测与真实情况几乎别无二致,而像狗一样乞怜大喊着要立功赎罪的马建国,掏空了他那大腹便便的肚子,也只磕磕巴巴说清了自己的清道夫职责,认了人命的罪,其他消息却远比不上平常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的齐文光。
齐文光说自己是真小人,那马建国又算得上什么?
软骨头,没底线,被人当工具利用了一辈子却仍沾沾自喜,沉溺权势而后作恶更多,终遭报应,这就是马建国糊涂又卑劣的一生。
唐迟非常简略地几句交代完,也不愿再说了。
马建国当真不配与齐文光相提并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外如是。
几人默契对视一眼,就轻飘飘揭过了这一滩烂泥,将话题转移到了之前的另一个问题上。
“那我讲一讲表演赛的消息?”
“自然。”
不过有一点池惊澜他们还是没有预料到的,或者说预料得没那么精准。
在群起激愤这一方面,这坨名为马建国的烂泥,倒真称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超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