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溯星？”

丛小布一直坐在四黎膝上, 认真地听着过去的事。

但他从未想过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和溯星见过面。

“嗯，王室的孩子为了提高肉身强度，出生的时候也会送往研究院, 等待将来有一只布丁兽与他们配对, 再现过去的荣光。很多孩子并没有资质, 再严苛的实验在他们也不起作用, 那些不必送进来的孩子是幸运的。”

四黎回想着年幼时的溯星。

溯星的资质过高, 他的不幸早早降临。

但溯星并没有因为实验，饱受磨难，而变得如同某些影视作品中一样, 突然生出成人般的思考模式。

他当然非常聪明，也许两岁时已经能够理解质点力学，热学一类的知识, 但他想什么，为什么付出行动, 仍然基于孩童的心理。

溯星时常能听到那刚刚出生的小布丁咿咿呀呀的声音, 那是在酣睡时发出的无意识声响。

他早就能听到。

但老国王三善带他过去和丛小布见面时, 溯星却依然表现出十分的好奇。

他是真的好奇, 三善却认为溯星并没有感应到什么。

每当午夜, 小小的溯星总会捧着一杯热牛奶来到安置着小布丁的实验室外。

溯星想，要是这只小布丁突然醒来肚子饿，他还有热牛奶给小布丁喝。

可是直到小布丁要离开了, 溯星也没有见过他睁眼。

四黎即将离开时，朝溯星伸出了手, 他问溯星要不要一起走。

溯星却看着小布丁摇头。

‘你带着我，他很快就会嗅着我的气味找到我。’

那个“他”指的当然是老国王。

溯星最后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小布丁, 像是小朋友之间交朋友时会有的抱抱。

‘你快点长大，以后我们一起玩吧。小布。’

溯星像是没办法连贯地发出“布丁”两个字，或者后边那个“丁”字只发出了气音。

但那只小布丁却像是听懂了，发出一声呓语般的“噗叮”，仿佛答应了下来。

等我长大会来找你玩的，约好啦。

“时间很紧，我带着你离开了帝都。这当然让三善大怒，他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好不容易培育出了一个你，现在却被偷走。”

四黎笑了起来，像是对自己当年的冒险非常得意。

“我带着你一路绕行，走一段路，就要休息一阵。布丁小崽出生时，也要十分细心地照料。”

奶制品，流食，还要唱歌，以及充满爱意与温暖的拥抱。

布丁兽要在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才不会一睁眼变成一只坏布丁。

“三善追得很紧，我没想到他会亲来，甚至在逃亡途中和他打了照面。”

四黎在瞬间明白，他手中的这只小布丁对三善来说序列上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听到消息而再次出现的他。

‘你跟我回去，我就放过那只布丁兽。’

三善的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四黎乘坐的星舰光屏上，过了这么久，三善当然老了，过往眉眼间的戾气似乎也消失殆尽。

他看起来几乎可以说得上一声慈祥。

但四黎明白，他和三善不合，却依然看得懂三善的一举一动代表什么。

‘我跟你回去也是没用的，我的精神力数值已经随着年龄下降，你即使对我做同样的实验也是没用的。’

‘至于这只小布丁，我会带他走，而不是你施舍的逃亡。’

‘人是复杂的，你在某方面也许确实做得很好，但对布丁兽来说，你就是地狱。’

四黎关掉了光屏，缓缓闭上眼睛。

这么多年，三善依然没有改变他的态度，依然抱持着那种偏激又遥远的幻想。

当年四黎已经说得很清楚，但三善还是没有听懂，或者说不愿意听懂。

异星人连年进犯，他们只想把那些恼人的苍蝇彻底碾碎，并不在乎其他。

掌权者的世界就是如此，直到他们再也付不出更多的代价，才会停止推行他们的计划。

四黎再次逃走，他在一个偏远的乡下星球暂时停留。

那颗星球气候宜人，风景也很美丽，上边的居民知足常乐，对待异乡人也很热情。

四黎在山坡上的一栋小楼里住下，连日来的颠簸让四黎非常疲惫，但被他放在口袋里的小布丁依然不知人间险恶的睡着。

哦，倒也不是，到了要吃饭和要听歌的时候，这只小布丁就会闭着眼在口袋里软软地滚来滚去，哼哼唧唧地诉求布丁小崽的特权。

明明还是只不会睁眼的小崽，四黎将小布丁放在掌心里，看着小布丁的样子，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是，在看到这只小布丁长大前，他这个老爷爷不管追击有多疯狂，这把老骨头有多累，再怎么样也要努力活下去啊。

四黎唱着歌，这在布丁星上也很流行。

应该说在布丁星上出生的小崽，大多都听过他唱的歌。

【糖果，点心，小布丁】

【白色，蓝色，粉色的美梦】

【宇宙的星尘，太空的呼吸，还有小布丁的眼睛】

【吃一口布丁就会长大吗】

【懒惰的小布丁不会长大】

【小猫小狗小鸟一眨眼就长大】

【哪只小布丁还在睡觉呀】

【没关系，世界并不可怕】

【等你第一次睁眼，就能看到美丽的日光，安静的平原，呼啸的大海】

【……还有爱你的人】

……

原本还闹腾的小布丁，听着四黎的歌，跟着晃动着小小的胖脸颊，闭着眼十分享受地发出了相合般的“叮”声。

这首曲子在外人听来，那也许就是一连串无意义，但听起来却很悠扬悦耳的低吟吧。

在这颗乡下星球，四黎条件有限，这栋小房子只能尽力布置。

小布丁睁眼，拥有自主行动能力的日子就在这几天。

他们也许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这段日子可不能闲着。

四黎在镇子上买了一些蜡笔，在墙上稀稀拉拉地画着画。

说来惭愧，有的布丁兽一出生就戴着画家帽，很有艺术细胞，随手一画就是传世名作。

但四黎画画的水平也许还比不上幼儿园里的小朋友。

四黎用蜡笔歪歪扭扭地画着画，尽力还原着布丁兽与始祖源兽的过往。

别人不记得过去的历史，但他们必须记得。

如果可以，真想早早将始祖布丁和始祖源兽解放出来啊。

四黎将图案画好后，就等待着那睡在小软垫上的小布丁醒来。

“那时候我想，要叫你什么名字呢？布丁兽的名字里大多有‘布’或者‘丁’字，我不知怎么的，却想起来那个银发皇子叫你的时候。”

“小布。”

丛小布听着四黎的话，他的脑海里似乎真的回响起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小布。’

那个人这么叫着他。

乡下星球那段时间到了盛放丛花的季节，打开窗就能看到一丛又一丛的野花，在确定了丛小布的名字后，四黎却被迫离开。

他放置在星港外的精神力触丝被人触动了。

那是被人粗暴，满含恶意地截断。

三善最终还是找到了这里。

四黎看着近在咫尺的星舰，做下了决定。

他用精神力屏障隐瞒了丛小布的所在地，独自一人踏上了三善的星舰。

临走前，四黎摸着丛小布的小脑袋，用每次哄着小布丁吃饭的声音，温柔地说。

‘等等我就回来……给你好多好多布丁……’

四黎上了星舰，却在星舰上直接暴起攻击。

强行抢走了一艘运输舰，往远离S-333号星的地方逃去！

三善像是已经腻烦了这种逃亡游戏，这次行到中途，他直接扔下星舰，在太空中化为宇宙种的原身，黑色的触手直接将运输舰懒腰截断！

四黎则在那时激发了自己最强的精神力攻击，几乎摧毁了三善化形的能力！

‘布丁兽绝不会向你屈服！’

从那之后，三善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变回兽形，身体变得十分孱弱，有一段时间甚至难以用大脑调动四肢，几乎半残，只能幽居皇宫，看起来安静又“和善”。

渐渐成为了后边有些不知前情的年轻人嘴里的那种“明君”。

布丁兽在宇宙中难以像宇宙种那般存活，四黎幸运地乘上了逃生舱。

他昏迷前发出的精神力触丝让查查丁发现，一路追寻，将四黎带回了布丁星。

等四黎恢复意识，却已经过去了七、八年。

那被他遗留在那偏远星球上的小布丁怎么样了呢？

四黎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前去寻找丛小布，却只看到了那早已坍塌的小屋，屋子里并没有布丁兽的身影。

“我一直不觉得你死了，因为……那颗星球上的人似乎对你还有点印象。总是说有个小团子时常来镇子上吃点心喝饮料，和孩子们一起玩，不知道是什么源兽。”

“我回到了布丁星，又继续休眠。醒来的时候会在网上，或者委托别人打听哪里还有布丁兽的消息。”

“直到那一天……我在一个直播间里看到了你。”

爷爷布丁即使到了爷爷的年纪，对布丁的热爱依然有增无减。

既然可以上网，那么闲暇时还是会搜索一些布丁的新品消息。

丛小布的直播间就在那时出现了。

四黎从未想过布丁兽能够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哪怕传说三善已经死亡，他还是不大相信那个人会这么容易死。

因此布丁兽们依然蛰伏着，而那只黄橙橙软糯糯的小布丁却在光屏上带人参观他的布丁工厂！

布丁赢家！

哪只布丁兽不想拥有一家随便自己吃到饱的布丁工厂呢！

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小布丁！

但四黎看着看着，却猛然发现，这只布丁兽与他当年带走的小布丁简直一模一样。

布丁兽最容易区分的地方在脸颊。

长着两团小腮红的布丁兽，唯有那只“小布”。

四黎立刻委托查查丁前去迎接丛小布，可谁知在途中，哪怕远在布丁星，布丁兽们依然能感受到那突破极限的精神力。

构筑，成型，新的星球……在宇宙中诞生。

那只是幻想中的世界，却真的打开了大门。

没有布丁兽能说清自己那时的感受。

就像突然落到了一片大海里，被那海浪凶猛地冲击，可他们除了震撼，却没有感受到害怕或威胁。

-

“直到今天，我们再次相见。”

四黎的话很简短，却让丛小布知道了自己模糊的过去。

“我在那里独自醒来，还以为那些‘等等就回来’的话，是我身边的布丁跟我说的！”

黄橙橙的小布丁像是终于明白过来，有点遗憾。

“原来我真的不是布丁生的啊！”

这话听起来实在荒唐，但布丁兽却不会觉得奇怪。

四黎颇有同感地点点头：“我小时候也一直以为自己是布丁生的。”

丛小布安静了一会，又说道：“那么我是始祖布丁的基因片段演化来的？那岂不是说……我才是爷爷布丁！”

四黎：！！！O口O好家伙，居然想趁机涨辈分！

丛小布看着四黎瞳孔地震的模样，忍不住噗噗笑出了声。

“不管我来自哪里，但我的岁数还没到爷爷的年纪啊！”

小布丁撒娇般往四黎的怀里一扑，果然觉得这个怀抱很熟悉。

甜甜的气味，温暖的肌肤。

“爷爷布丁，再给我唱歌吧！我好想再听你唱歌啊噗叮~”

四黎鼻尖一酸，布丁兽虽然生性坚强，但这只布丁兽独自一人长大，在帝都那种地方努力地保护自己，身边无人可以依靠，到了现在也从不说苦，只想听他再唱儿时的歌。

这有什么不行呢？

四黎的手指轻轻拍着小布丁的背，重新唱起了那熟悉的歌谣。

“哪只小布丁还在睡觉呀？”

“没关系，世界并不可怕。”

“等你第一次睁眼，就能看到美丽的日光，安静的平原，呼啸的大海。”

“……还有爱你的人……”

……

丛小布听着歌，忍不住把头往四黎怀里塞。

以后……他也把这首歌唱给溯星听吧。

喂，小朋友，我后来真的像约定好的那样，回到帝都找你一起玩，一起长大啦！

只是四黎唱着唱着，楼梯上突然传来声响。

查查丁和一众布丁小崽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睡眼惺忪地从楼梯上一路滚下来，滚到了四黎脚边。

“我们也要听叮~爷爷布丁大声唱~我们一起唱叮~”

布丁小崽叼着四黎的裤脚，必须加入！

小楼里登时笑声一片，那歌声果然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路过的布丁兽们听到了，也跟着唱了起来。

歌唱这个世界叭！多么美好！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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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离布丁星三百光年之处。

一艘黑色的星舰安静无声地缓缓前行。

但那艘星舰很快就被人临时截断。

有着溯星半身影像的半身光屏出现在了那艘黑色星舰的舰桥上。

“好久不见，我诈尸的爸爸，”溯星嘴角带笑，眼神冰冷地透过镜头看向前方，“幸好我看到了小布留下的消息，不然哪里能立即赶回S-333，正好碰上你的星舰呢？”

溯星轻轻扭动着脖子，这是他即将动手的信号。

“上次的架还没打完，这次可以继续。”

“不管你要去哪里，死了才能走。”

溯星说着“胡话”，却正是他的决定。

黑色的星舰上，本该死去的三善拄着拐杖，抬手取下戴在鼻梁上的眼镜，眼里闪过恶意的冷光。

“不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