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居伊与阿兰希奥的故事
居伊出生在狄俄尼索斯大区边缘的一颗荒星上。
这片星域中有许多星球被叫做荒星, 其实它们都有自己的名字,而且被整齐地记录在玛里恩帝国的星图之中,但居住在荒星上的穷苦人们几乎一辈子都无法走出他们的星球, 那么也就没有必要给荒星取另外的名字,用以标记自己的荒星和别人的荒星,反正他们没能力飞出荒星大气, 见到另一颗荒星上的居民。
居伊生活的星球有着典型的荒星样态, 包括且不限于荒凉的大漠、稀薄的大气、可怜巴巴的降水量、勉强生存的绿色植物, 还有吃一切活物的异兽。
其实居伊很喜欢异兽,因为异兽可以提供皮毛和肉类, 还有能够制作武器的尖牙和毒液,除此以外,当帝国税收官降落荒星时, 也愿意臭着脸允许这群贫穷无知的荒星人把异兽的产物当做实物税收上缴。
他的父亲在六岁时开始训练他猎杀异兽。
孩童不知恐惧为何物。
居伊的父亲就站在一旁,看刚到他腰高的小孩握着兽牙刀与比成人还高的异兽搏斗。
当异兽的血洒落在沙土上,巨大的怪物重重倒地失去呼吸,居伊兴奋地奔到父亲面前, 展示自己的成果。
父亲的手掌抚过他被晒得皲裂的脸蛋, 牵着他的手再度走向逐渐失去温度的异兽,教导居伊如何处理异兽尸体,切割下有用的部分。
居伊的父亲是一位Omega,他的Alpha父亲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但生活在荒星上的居伊没觉得Alpha和Omega之间有什么区别, 大家都要杀异兽养家。
如果居伊学习击杀异兽时遇到危险,他的父亲就会出手, 再不行,父亲会拿出一把机械枪对准异兽开枪, 把居伊从异兽的血盆大口里救下来。
但居伊没碰到过这把枪,因为荒星上买不到子弹,遗存下的子弹用一颗少一颗,父亲不准他乱碰。
夜里,荒星上的温度会快速下降,居伊常常趁着恒星刚刚落下,深蓝夜幕边缘残留着一抹橙红色的微光,温度还没有降低到不可忍受时,爬上家中土屋的屋顶,躺下来仰望漫天星斗。
星辰灿烂,夜风渐凉,居伊开始设想自己的未来。
这时候,他觉得Alpha与Omega还是有一些区别的,Omega可以生孩子,但Alpha不行,居伊喜欢小孩子,他希望自己能分化成Omega,以后也教自己的孩子狩猎异兽。
显然,此时的居伊还没有接受过合适的性|教育,不知道单个人类生不了孩子,一位Omega还需要一位伴侣才能诞下新的生命。
他从没想过离开荒星,直到十岁时,他在玩伴家里见到一台接收卫星信号的电视,第一次从电视上了解到玛里恩帝国繁华的中心,新月特区。
高耸的摩天大厦与往来串流的飞行器吸引了居伊的目光。
当他回到家,他拉住父亲的袖子,说:“父亲,我喜欢新月特区,我好想去那里。”
父亲的脸一下子冷下来,又仿佛燃起怒火,居伊第一次见到父亲露出这样的表情,被吓得退到墙角。
父亲一步步逼近,阴影笼罩了居伊,他听到父亲的怒吼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你懂什么,那里是一切邪恶的发源地,掩埋着血腥、肮脏!你不该被迷惑,更不该向往!”
居伊被父亲吓哭了,一整个晚上都陷在噩梦里,第二天一早,又被父亲拽起来去练习击杀异兽。
但居伊一直忘不了清洁美丽的新月特区。
可两年后的一场灾难,让居伊再没有幻想未来的闲暇。
帝国舰队降落荒星,全副武装的士兵带着枪炮和机甲前来清剿荒星上的村庄和城镇,居伊听到他们说:“清扫干净这个反叛军老巢!”
父亲托人带居伊逃出荒星,离开时,居伊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一颗光能弹从帝国士兵的枪口中射出,父亲的头颅变成一片血雾。
惊惧伴随着恨意在居伊幼小的心灵中生根发芽。
帝国……一切邪恶的发源地,肮脏、血腥……
逃走的路程并不顺利,他们被一波星盗打劫,卖到另一颗白火星上去。
居伊好不容易从这群星盗手中逃出来,但他没有身份ID、没有钱,什么都没有,唯一带在身上的只有一把兽骨刀。
好在白火星只是相对荒星来说发达一些,这里暗中仍遍布着无人看管的贫民窟,居伊就在贫民窟中逃窜,偶尔给人□□工赚点钱填饱肚子。
住在荒星上时,有父亲照顾,居伊不会缺食物,虽然晒得黑了些,但身体强壮健康,现在,他却成了一个又瘦又黑的小孩。
他在这里见识到了荒星上从未有过的黑暗,被强|暴的Omega、卖掉孩子的父母、偷窃、仇杀……
居伊不明白帝国为何要清剿反叛军,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祥和地生活着。
很快,居伊在贫民窟的生活也要混不下去了。
狄俄尼索斯大区内掌权的贵族要来白火星视察情况,居伊所在市的长官为了改善城市面貌,直接把贫民窟推倒成一片废墟。
居伊四处躲藏逃窜,意外地在贵族星舰降临白火星时,躲进了旁边的一条下水道,他小心地藏好,只露出眼睛,看着外面的一切。
他听到长官恭维地叫那位衣着华丽的贵族诺威公爵。
两位成年人太高,居伊的视野无法将他们的上半身囊括,但他看见了跟在诺威公爵身边的一个孩子,诺威公爵叫他阿兰希奥。
这个孩子穿着蓝色小礼服,黑发蓝眼,白净的脸蛋一尘不染,他不太笑,看上去冰冰凉的,但又格外优雅,让居伊想到荒星岩石间生长出的一种白色小花。
不,不像。
居伊晃了晃脑袋,把这样一个柔弱精致的小家伙扔到荒星上,他一定活不下来。
居伊没再看下去,顺着下水道溜走了。
可他没想到,他居然在几个小时后又碰上了阿兰希奥。
这回不是在被清扫干净、铺着红地毯的大街上,而是在一间破败漏风的地下室中。
居伊看到一群歹徒扛着一个穿浅蓝色衣服的小孩躲进了地下室,便下意识地跟了上去,他躲起来一看,居然真的是阿兰希奥。
小孩似乎哭喊过,纯净的蓝眼睛泛着红,可怜极了。
居伊听到歹徒们正在商量如何用诺威公爵的独生子威胁他,从他手里骗一笔钱回来,再把这孩子撕票。
居伊张大眼睛。
撕票!
他们怎么能杀了阿兰希奥!
居伊觉得阿兰希奥简直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了,他无法想象死亡和冰冷降临到阿兰希奥身上的情景。
因此,他当时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地冲出去,想办法救出了阿兰希奥。
歹徒们在后面追,诺威公爵的人手在到处找,居伊带着阿兰希奥四处躲藏。
阿兰希奥似乎是被吓坏了,几乎不会说话,只一路跟着居伊跑,混乱黑暗的贫民区让他惊慌恐惧,这是他人生中从来没出现过的情景。
阿兰希奥人生中的所有幻梦都在此刻被打碎。
世界从来不是纯洁无瑕,他只是被谎言保护得太好。
后来某次居伊去找水,两人暂时分开了一会儿,就再也没能回到原处。
阿兰希奥被诺威公爵的人找到带回去,他哭闹着要父亲找到居伊,父亲也确实找了,但翻遍整个贫民窟也没有踪影。
阿兰希奥在茫然和悲伤中被带回了家。
居伊也不是故意爽约。
他在去找水的路上碰到了黎明阵线的人,他们打晕带走了居伊。
居伊醒来后,也哭闹着要找阿兰希奥,黎明阵线中的一位老者给他展示阿兰希奥已经跟随诺威公爵回到他们居住的星球,一切安好,居伊终于安静下来,不再要求去找阿兰希奥。
紧接着,老者便告诉了居伊关于黎明阵线反叛军的一切,居伊的Alpha父亲于Omega父亲都是黎明阵线的领导者,他的Alpha父亲死在和帝国的大战中,没想到他的Omega父亲的踪迹后来也被帝国发现,就此失去了生命。
老者问居伊想不想复仇。
居伊有些茫然:“向谁复仇呢?”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从狄俄尼索斯的历史发源处讲起,他告诉居伊一切历史,包括基因繁育实验、帝国的掠夺与忽视、贵族的压迫……
居伊垂下脑袋:“我明白了。”
老者露出欣慰的笑。
黎明阵线将前任领袖留下的孤儿当做战士与领导者培养,一代代的仇恨叠加在他的肩头,驱使他负重前行。
但有时候,他也会恍惚地想,阿兰希奥知道这一切吗?
阿兰希奥算是帮凶或他的仇人吗?
在黎明阵线的教育中,仇恨针对着全部的贵族,居伊并非不能理解,但他仍忍不住去想,想阿兰希奥那样漂亮完美的人,如果知道这一切丑恶的历史,应当也会站在正义的一方吧。
可他其实只和阿兰希奥在一起待了几个小时,他真的了解阿兰希奥的性格和道德吗?
居伊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和黎明阵线的理念之间出现了偏差,他没有多说、多争辩什么,只是在外出执行任务时,挤出空余时间开始发展自己的力量。
首先,他拉起了一个名叫黑牙的星盗团。
黑牙星盗团一开始只有三五个人,居伊只花了三年时间,就让黑牙在狄俄尼索斯闯荡出了名头,被两大军团共同挂上通缉榜榜首。
与此同时,黎明阵线在居伊满二十岁这年安排他参与第六军团的征兵,尝试打入敌方内部,如果能够走到高位,这对黎明阵线来说将会是一大助力。
居伊知道第六军团驻扎的杏山星距离诺威公爵所拥有的行星很近,但他没想到在入伍的第一天,他就见到了阔别已久的阿兰希奥。
他不明白阿兰希奥为什么也要从一个普通小兵做起,居伊以为按照诺威家的地位,阿兰希奥应该从军校毕业后直接成为第六军团的一位重要军官。
但此刻,阿兰希奥站在人群之中,同样款式的月白色军装穿在他身上却仿佛一件裁剪完美的礼服,衬得他腰细腿长,气质冰冷矜贵,不像是来开机甲的,倒像是个走入舞会,浑身散发着迷人光辉的优雅王子。
阿兰希奥的身姿太过出众,一时间竟没有几个人敢靠近他搭讪。
不过私底下的议论却不会少。
一个新兵蛋子凑到居伊身边:“居伊,你就是居伊吧?”
居伊:“你认识我?”
新兵说:“当然,这次入伍测试有两个并列第一,大家都认识,一个是你,一个是那位阿兰希奥,你们还都是少见的A级Alpha,啧啧。”
是的,居伊分化成了Alpha,A级,这种级别在狄俄尼索斯里很少见,因此,他没花什么力气就通过了入伍考核。
新兵看居伊的样子还算友善,撞了撞他的肩:“你觉得阿兰希奥怎么样?”
居伊的眼底一瞬闪过无数情绪,他看着阿兰希奥,嘴唇动了动,却想不出半个词语来描述他。
新兵还看着他,居伊下意识脱口而出:“呵,贵族少爷罢了。”
居伊在这一瞬看到了阿兰希奥澄澈如碧空的蓝色双眼,阿兰希奥还皱了皱形状漂亮的眉毛。
他看见居伊,也听见居伊说的话了。
居伊的用词和语气让他感到不悦,但良好的教养让阿兰希奥只是轻轻蹙眉,没有走过来和居伊争辩或是直接挥舞拳头。
前方的队伍开始运动,阿兰希奥随之向前走去,不再关注这位“并列第一”。
阿兰希奥完全没有认出他。
盯着阿兰希奥愣神的居伊被旁边的新兵拍了拍肩膀后,终于从幻梦中醒过来,他露出爽快的笑容:“算了,别管那个小少爷,我们聊聊吧,比如你从哪来,我是白火星人。”
阿兰希奥当然认不出他来,居伊一边和人客套表演,一边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
十年过去,阿兰希奥依然是优雅英俊的贵族少爷,穿上军装只是多为他增添了干练和禁欲的色彩。
但居伊早不是当年那个又黑又瘦,满脸愁苦和悲痛的流浪孩子了。
他在战斗中锻炼起遒劲的骨骼肌肉,滚烫的恒星光芒将他的皮肤炙烤成小麦色,留着一头不常打理的棕色卷发,还蓄起一层很短的胡须。
虽然黎明阵线日日灌输着与帝国的对立情绪,但居伊思考过很多,他并不完全相信那套说辞,也还没有苦大仇深到阴郁黑暗,在宇宙中漂泊的这些日子里,他洒脱的性格为他带来了许多友谊。
当他大笑时,仿佛是一头拥有焦糖色眼睛的雄狮在太阳底下打滚。
虽然第一次见面不太愉快,但阿兰希奥不会讨厌一头洒满阳光暖呼呼的大狮子。
可狮子本人似乎不太待见他。
而阿兰希奥虽然保持着贵族的礼节,但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由于着种种原因,两人一旦对上,火药味就没有消下去过。
今天阿兰希奥骂一句“没脑子的蠢货。”
明天居伊回一句“娇惯的小少爷。”
一人轮一天,中间再加一场打架斗殴,刚好填满一整个星期,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新兵训练期常有模拟演练赛,一般来讲是团队赛,可只要有居伊和阿兰希奥参加,演练就成了他俩的角斗场,炮火喧天、不死不休。
渡过新兵训练期后,机甲驾驶员们需要冲锋在最前线,他们将会成为战友。
两人的长官不得不尝试着调和两人的关系,可刚一说完,两人嘴上分别答应得好好的,一见面又针锋相对起来。
两个强力战力单打独斗时都有极其出色的表现,如果能成为搭档,或许能发挥出1+1大于2的效果,可他们现在的情况根本没办法合作。
居伊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虽然阿兰希奥是贵族,是黎明阵线的仇敌,但居伊暂时没打算把这位小少爷怎么样,他俩没必要现在就把对方当成仇敌。
可他就是下意识地做出那些怪事,看着居伊那张矜贵冷淡的脸庞上露出几分气急败坏的表情,居伊隐隐觉得自己混沌的生活出现了几分光亮和乐趣。
他想了半天,对来帮他解决问题的心理医生说,这可能是A级Alpha信息素的天然对抗性导致的。
心理医生若有所思。
在外出作战任务中,居伊和阿兰希奥被分到了同一个作战小组。
一个作战小组一般由五个人组成,于是,在整场战斗中,剩下三位小组队员表情麻木地听着居伊和阿兰希奥在公共通讯频道中对彼此冷嘲热讽,一边对骂一边手上操作不停,把星盗打得抱头鼠窜,完全不需要他们这些队友。
他们只需要在一边看着,并忍受两人的骂战,然后拿军功。
战斗结束后的复盘时间中,长官先是听了一遍公共通讯频道的记录,拉下了一张脸,随后又看了眼击杀记录,整个人陷入迷惑和沉默。
他沉思半天,最后又将居伊和阿兰希奥的名字一起填进同一个作战小组中。
毕竟这俩人吵架归吵架,战斗默契度依旧高得离谱。
居伊与阿兰希奥这对组合几乎在第六军团成为了战无不胜的标志,也是前辈警告新兵如果不想被骂战波及最好绕着走的标志。
而藏在光辉荣耀的胜利与神气活泼的吵闹背后的,是无数伤疤。
居伊路过机甲训练室时,看见阿兰希奥正在给手腕缠绷带,应该是格斗训练时扭到了手腕,但这种小伤又还不值得上医疗舱,士兵们一般会自行处理。
但像阿兰希奥这样仔仔细细用绷带调整角度缠好,而不是使用通用医疗固定带的人很少见。
居伊嘴上一快,又吐出一句:“小少爷伤到手啦?多娇贵。”
阿兰希奥抬起头,瞪他一眼,忽然喊了旁边另一个Beta的名字,这位Beta是他们的队友之一。
“帮我缠绷带。”
Beta:“啊?”
他看看居伊,又看看阿兰希奥,局促不安。
“我的确很娇贵,”阿兰希奥看着居伊冷笑,“生活不能自理,甚至需要人帮我缠绷带。”
Beta意识到自己又成了两人之间的炮灰,十分无奈地从阿兰希奥手里接过绷带,任劳任怨地给人缠起来。
但Beta也是个只会使用通用医疗带的粗人,把绷带缠得歪歪扭扭,期间不得不拆下来重新缠几次。
居伊看到阿兰希奥白皙纤细却又透出力量感的手腕被绷带一圈圈裹住,又放开,有时候Beta用力太大,还会被勒红。
Beta把绷带绕得很丑,但阿兰希奥的手腕漂亮极了,甚至能看到皮肤之下紫红色的血管。
居伊的喉结动了动,他的心脏跳动得比呼吸更急促,下一秒,居伊转身就走。
阿兰希奥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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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拉抵抗战是阿兰希奥与居伊面对的第一场超大型战争,他们的敌人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星盗和小股反叛军,实力恐怖的虫族如潮水般向狄俄尼索斯大区涌来。
两人的队伍被派往前线支援。
在漫天炮火中,一直A级虫族冲破重重防御来到阿兰希奥面前,此时阿兰希奥正在与另一只A级虫族作战,无暇他顾,眼看着虫族的尖牙就要刺穿阿兰希奥的机甲舱,一道钢铁身影忽然出现,这台机甲提前打开了力场防护罩,但仍然挡不住A级虫族的全力一击。
居伊躲开了虫族的尖牙,却没躲开它刺入驾驶舱的锋利前肢。
阿兰希奥死死盯住被虫族刺中的机甲,通讯频道中传来居伊的惨叫:“居伊,居伊!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你的驾驶舱破损了,立刻弹出救生舱。”
“听,听得到……”
下一秒,救生舱从机甲背部弹出,机甲的自爆程序启动,猛烈的冲击波将A级虫族炸成碎片,也将救生舱推向远方。
阿兰希奥驾驶机甲飞扑过去,想要接住救生舱,但强大的惯性将他的机甲一同带倒,在没有阻力的宇宙中一路撞碎小型天体,如流星般滑向星海深处。
当阿兰希奥艰难地将救生舱拉进自己的机甲内时,他们撞上了一颗小山般大小的漂浮石质天体,滑行终于被暂停。
虫族战场距离他们已经很遥远了。
阿兰希奥扯开身上的安全带,转身冲向被机甲收入的救生舱,他焦急地用液压枪撬开救生舱门,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居伊被安全带束缚在救生舱中的座位上,右肩被虫族击中,巴掌长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刚才机甲的往来翻滚和大量失血让居伊头脑发昏。
阿兰希奥扑上去,把居伊从座位上抱下来,从冰冷的救生舱中搬进温度适中的驾驶舱,鲜血沾满两人的月白色军装。
居伊稍稍醒过来一些,但双眼仍旧模糊。
驾驶舱中没有多余的座位,阿兰希奥只能暂时让居伊坐在地上,靠着墙壁,他转去后仓库中找出应急医疗包,返回后半跪在居伊身旁,扯开他的军装上衣,帮他处理伤口。
面对着居伊右肩血肉模糊的伤口,阿兰希奥的呼吸滞涩着,拿消毒棉球的手都在颤抖。
“呼啊——痛痛痛!”
肩头的触觉让居伊从半昏沉中瞬间清醒过来,他这一叫唤,直接吓掉了阿兰希奥手里的棉球。
“阿兰希奥,你要谋杀我吗?”居伊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阿兰希奥,“能轻点吗?”
阿兰希奥从惊厥中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酸涩痛楚,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活动开喉咙上的肌肉,沙哑虚弱地说:“你是个Alpha,居然还怕痛?”
右肩传来的剧痛让居伊的额发被汗水浸湿,濒死的恐惧仍在他的脑海中盘旋,教他的神志模糊不清,但他仍努力扯出一个欠揍的笑:“我就怕,怎么了?”
阿兰希奥没有立刻回话,重新取过一个干净的棉球,浸上消毒液后按在居伊的伤口上。
居伊装模作样叫了一声。
阿兰希奥苍白着脸,又按了一次,鲜血沾在他纤细洁白的手指上。
居伊痛叫,哭丧着脸:“您是我爸爸,您是我爷爷,行行好吧,您手重就手重,别折磨我呀。”
阿兰希奥颓然地松了口气。
居伊还活着,还有些精神,不会忽然睡过去再不醒来。
他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叫爸爸就行,不用叫爷爷。”
“爸爸,我的好爸爸……”居伊有气无力,也不想让自己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昏睡过去。
居伊的伤在右肩下方,伤口随着他的呼吸翕动着,汩汩流下的血液划过居伊被阳光烤成小麦色的肌肉。
阿兰希奥的手又不小心重了一下。
“爸爸放过我吧……”居伊随口胡扯,他靠着墙,半搭着眼帘,没看到阿兰希奥的脸颊和耳朵开始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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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伊和阿兰希奥在海德拉抵抗战结束后顺利回到第六军团驻扎地,大战结束,但狄俄尼索斯大区从未安宁,大大小小的局部战争不断发生,他们二人便在一次次战役中积累起无数军功,一路升职。
在阿兰希奥升任上将后的第三年,第六军团前任军团长意外去世,有着诺威家族在背后推波助澜,阿兰希奥顺利升任第六军团军团长。
居伊还在上将的位置上待着,嬉皮笑脸地跑到阿兰希奥跟前,打趣道:“好爸爸,你升了职,不打算给你的好儿子一些奖励吗?”
阿兰希奥瞥他一眼。
两人这些年的关系依然没有变好,吵架约架都是常有事。
阿兰希奥用手中抓着的手套拍了拍居伊的脸:“等着吧。”
“等什么?”居伊抓住阿兰希奥的手套,但阿兰希奥没有回复,转身就走。
其实居伊早该升职了。
第六军团还有一个参谋长的位置空缺,前任军团长本想调任居伊去做参谋长,但调令还没有下达,前任军团长就过世了,决定权来到阿兰希奥手中。
阿兰希奥有些犹豫。
居伊的实力和功绩完全够得上这个位置,但……阿兰希奥发现他还有一些秘密。
军团偶有休假,居伊有时候会单独跑出去,不知道上哪玩去了,阿兰希奥有几回想约居伊去对战,都被居伊推拒。
阿兰希奥某次实在气不过,偷偷跟在居伊后面想知道这人跑去做什么了,然后……
他发现居伊在和星盗与反叛军接头。
阿兰希奥心情复杂。
居伊是间谍吗?可他看起来一点不像。
接任军团长后,阿兰希奥纠结了半个月,还是决定签署居伊的调令,将他升职为第六军团参谋长。
参谋长的办公室和军团长的办公室只有一墙之隔,阿兰希奥告诉自己,把敌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更容易监视。
他也暗示过居伊几次,但居伊每回都只是笑笑,避开这个问题的答案。
阿兰希奥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策划了一起针对反叛军的追击行动,安排好手下士兵的飞行路线,在追击战的最后,只剩下阿兰希奥和居伊两人,对面是反叛军的精锐首领之一,已经身负重伤。
居伊在通讯频道中说:“阿兰希奥,我想我们可以活捉他。”
阿兰希奥的心凉了下来,他冷冷道:“没有必要。”
紧跟着,一发高能粒子束袭向反叛军首领的机甲,眼见着就要将对面的机甲烧穿,另一台刻着第六军团标志的机甲却忽然挺身而出,挡在对方的机甲面前,硬生生接住了这一炮。
居伊的机甲右臂断裂,噼里啪啦地闪着电火花和白眼。
阿兰希奥的瞳孔剧烈震动,他在通讯频道中大吼:“居伊!居伊!你个混蛋挡什么!还活着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静默。
反叛军首领趁着间隙逃窜,阿兰希奥顾不上追击,迅速飞向居伊的机甲,想办法将居伊从破损严重的驾驶舱中弄出来。
这次受伤的还是右臂。
不同的是,上回居伊帮阿兰希奥挡住攻击,这一次,他却为了救下一个反叛军,拦在阿兰希奥面前,被阿兰希奥的猜忌和炮火击中。
阿兰希奥就要疯了。
他带上已经重伤陷入昏迷的居伊,以最高速度一路跃迁返回第六军团驻扎地,大半夜把军团中最好的军医抓起来扔到医疗舱边,怒吼道:“治好他!”
军医从来没见过温文尔雅的阿兰希奥军团长发这么大的脾气,只能战战兢兢地给居伊做检查。
居伊的伤势让他感到奇怪,询问阿兰希奥是谁伤了参谋长,这种伤势他只在被军团击败的战俘身上见过,是帝国制造的粒子束武器留下的。
阿兰希奥浑身冒着冷气:“是我。”
军医不敢再问下去,继续为居伊参谋长治疗。
处理过伤口后,居伊被军医放入军团里最高级的医疗舱,蓝绿色的液体淹没了他的口鼻。
进入医疗舱时,伤者浑身的衣物都被除去,只剩下蔽体的内裤。
居伊身上肌肉健硕,勃发着力量,其上伤疤纵横交错,展现出主人的勇气和血性。
但现在,他只安静地躺在医疗舱的治疗液中,仿佛下一刻就会陷入永眠。
医疗舱舱盖合上的那一刹那,阿兰希奥还以为自己亲手杀死了居伊,又亲手合上了他的棺材盖,心脏中的空气在瞬间被全部抽搐,心房挤压萎缩。
阿兰希奥在医疗舱边守了三天三夜,连沾着居伊鲜血的衣服都没有换过,定时来检查医疗舱情况的军医想要劝劝他,可看着阿兰希奥双目发红、眼下青黑,消沉到几欲疯狂的样子,又浑身打了个颤,不敢多说什么。
然而在军医告诉阿兰希奥,居伊参谋长即将醒来时,阿兰希奥却又躲开了,似乎是害怕见到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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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伊醒来时,医疗室内只有军医一个人,他昏昏沉沉的脑子运转了一会儿,想到之前在宇宙中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已经成了军团的叛徒,阿兰希奥出于人道主义没留他在太空里等死,而是把他救回来,等着军事法庭来审判间谍。
军医看着居伊萎靡的状态,没敢多说什么,只是给了居伊一身绿色的病号服,让他可以在这里走动,但不要离开,之后还会有检查。
居伊点点头,去医疗室的浴室里清洗干净自己身上的治疗液后,摸了摸右肩又叠上一层的伤疤,叹着气换上病号服。
阿兰希奥只是有自己的立场而已,但他还是救了他,所以阿兰希奥仍然算是个好人。
居伊如此安慰自己。
他换好衣服走出浴室,刚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医疗室的门就被打开。
走进来的是阿兰希奥。
他穿着干净整洁精致的月白色军装,但脸色却糟糕得不像话,活像是在舰桥指挥了七天七夜的大战,从来没合过眼一般。
“阿兰……”居伊刚刚开口,还没想好接下来该说什么,阿兰希奥就冲上来揪住他的领子,吓得居伊手一松,水杯摔落在地,淌出一地水渍。
阿兰希奥的军靴踩过水渍,他把居伊推向墙角。
居伊以为阿兰希奥要亲手揍死自己这个骗人精、大叛徒,他没怎么挣扎,但阿兰希奥的步履却乱成一锅粥,最后竟然把自己撞进墙角,变成居伊压在他身上。
阿兰希奥颤抖着声音,像是怒吼,又像是哭:“居伊、你、居伊,你很好,是你赢了,我承认我比不过你……”
“什么?”居伊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但他看着阿兰希奥双眼发红,泪水在眼眶里聚集,仿佛愤怒,又仿佛悲痛,便忍不住上手想要帮阿兰希奥擦去眼泪。
“咔哒——”门忽然开了。
抱着记录单回来的军医看到眼前这诡异的场景,急忙道:“打扰了,打扰了,二位继续,我一会儿来!”
这一出闹剧让阿兰希奥彻底崩溃:“居伊,你赢了!你想怎么样都行,间谍也好、叛国也好,我都和你一起!你赢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居伊还在迷惑,他还在思考自己身份暴露后该找哪个机会逃走,阿兰希奥怎么开始说怪话了,什么一起……
阿兰希奥注视着他,泪水从眼中奔涌而出,居伊的态度忽然让他感到一阵不知名的恐惧,他抽着气颤抖,后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金属墙,他抱住自己的手臂一点点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居伊跟着他半跪下来,他不明白自己才刚醒来,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他记得是他被阿兰希奥的炮火击中,而不是反过来啊。
“阿兰希奥,你别哭啊。”居伊一边帮阿兰希奥擦眼泪,一边抱住瑟缩在墙角的军团长,“什么赢不赢的,我……你知道我的身份了,我最大的秘密现在在你手上,输的人是我,你别这样,别哭了。”
阿兰希奥望着居伊琥珀色的眼睛,居伊在真诚地为他忧虑焦急,阿兰希奥恍惚间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他们永远待在这间狭窄的医疗室中,定时炸|弹被发现,却还没到爆炸时间,他们仍然可以拥抱彼此。
阿兰希奥,你完蛋了,你爱上他了。
阿兰希奥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又一句话都不愿意说,居伊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伸长手臂,揽过阿兰希奥,让对方的额头靠在自己怀里。
他紧紧抱住阿兰希奥,怀疑阿兰希奥现在能听到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就在居伊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时,怀里的阿兰希奥仰起头看向他,泪水顺着太阳穴流进他的发丝间。
“居伊,”阿兰希奥的牙齿都在打颤,“是你赢了,无论你是什么人,要到什么地方去,去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阿兰希奥,你……你这是……”居伊忽然停住了。
他闻到一阵苍兰花的香气。
这是阿兰希奥信息素的气味,香味浓郁,带着半分甜蜜,并不难闻,但因为Alpha的信息素冲突,居伊过去闻着会觉得躁动难受,总想和阿兰希奥打架。
他现在也感到躁动难受,但……是另一种方向的感觉。
居伊愣住了,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后望进阿兰希奥碧空般的双目中,定定地仿佛在用眼神询问,这一切,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阿兰希奥什么都没说。
居伊后脑发麻,窒息感再次向他袭来,但这回,他想做点什么。
他缓缓地下头,双唇落在阿兰希奥的眼角,吻去泪水。
阿兰希奥没有挣扎,只是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居伊的下颚,怪痒的。
居伊移动自己的双唇,阿兰希奥感觉到居伊的胡渣磨过他的脸颊,最后,落在他的双唇上。
他的唇角也有泪水,苦涩发咸。
居伊吻去这一切后,重新起身,看了看阿兰希奥的表情。
阿兰希奥眼中有一瞬间的空茫,但很快,他略微起身,扒住居伊的脖子:“居伊……”
“嗯?”居伊俯身去听。
阿兰希奥在他耳边说:“我想……”
后面半句话让居伊的身体僵了僵,他转头看着阿兰希奥:“这……”
阿兰希奥也看着他,清冷矜贵的脸上现在全是泪痕,恐惧与忧愁还没有从他的眼中消散。
他好像在害怕,如果在这件小房间中抓不住他想要的东西,去到外面的广阔天地,他更不可能挽留住一头雄狮。
此刻,居伊的心仿佛春草,一阵柔风就可以吹倒:“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得到允许的阿兰希奥吻上他的侧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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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关系后,居伊告诉了阿兰希奥关于星盗团和反叛军的一切。
虽然阿兰希奥说无论居伊是什么人,他都会跟着他,但居伊还是觉得有必要向阿兰希奥澄清真相。
他是星盗,也是黎明阵线反叛军成员没错,但黑牙星盗团与黎明阵线的真容并非帝国宣传的十恶不赦的劫匪和叛徒。
宿命与理想纠缠着居伊。
阿兰希奥接受良好,甚至还帮着居伊夺得了黎明阵线的领导权威。
他们在一起十几年后的某一日,居伊驾驶着机甲乌列尔从战场返回,阿兰希奥作为军团长将带队迎接他。
然而居伊却不愿意下来,在通讯频道里虚弱地呼唤阿兰希奥,还让他带个医生一起进机甲驾驶舱。
阿兰希奥以为居伊受了重伤,紧张地带人上去,驾驶座上满是血迹,却没有外伤,居伊说不出话来,医生诊断后,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这才告知两人:“居伊参谋长……怀孕了,现在可能是剧烈运动带来的大出血,需要尽快送他去救治。”
阿兰希奥和居伊都震惊地无以复加,Alpha也能怀孕吗?
幸运的是,居伊身体强健,大出血没有危及母体,但医生说,胎儿可能会虚弱,建议居伊最近不要剧烈运动,距离预产期应该只有三个月时间。
七个月时,居伊还能穿着机甲作战服外出作战,九个月时,他的腹部肌肉终于束缚不住孩子,小腹凸起了不少。
阿兰希奥喜欢贴着他的肚子听孩子踹人。
他看着自己逐渐圆润的肚子,只觉得当初他实属是色令智昏,看着美人掉眼泪脑子就完全糊涂了,美人要什么就给什么,完全没想过Alpha被上也有几率怀孕。
虽然居伊小时候想过自己生一个孩子,但这个念头在分化成Alpha后就逐渐消失了。
他真没想到,他居然还有机会亲自孕育生命。
居伊足月生产,但孩子的身体还是不算太好,皱皱巴巴一小个,看着总让居伊和阿兰希奥心疼。
他们给孩子取名为艾德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