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藤原拓海自己都没想到, 时隔多年，他还能轻而易举地在众多杂音的干扰下清晰无比分辨出属于FC-3S的声音。

——确切地说，是独属于赤城白彗星的那辆FC-3S的转子引擎声。

流逝的岁月只是让相关的记忆被掩埋在了松散的砂砾下, 这时微凉的晚风轻轻拂过, 它就重新显露出了原本的面目来, 一如以前的生动鲜明。

可是, 它怎么可能在此时此刻，突然出现在这里？

藤原拓海呆在原地，半天才在秋山涉不解的“莫西莫西”声中回过神。

“喂喂, 拓海, 发生了什么吗？”

不明情况的秋山涉瞬间将八卦的心抛到了九霄云外, 紧张地询问。

“抱歉阿涉，我现在有非常紧急的事, 等下再回电。”

秋山涉只好匆匆忙忙地补充：“好吧, 你, 哎，你想清楚，其实我觉得你也是对对方怀有一样的情感的——”

不然就不可能这么害羞地来找朋友问, 而是直觉反感地远离对方了。

一股无名的强烈冲动在不断催促着自己，藤原拓海像是听进去了, 又像是没有听。

他挂了电话, 拔腿就朝声音的来源跑。

他大步踏进无人徘徊的花园, 沿着鹅卵石小道一路朝着转子引擎声追赶, 就在他越过位于花园大门处的巨大喷泉溅起的朦胧水雾后，终于隔着铁栅栏捕捉到了停在停车场的入口、似乎正等待着他的那道白色车身。

以世界级职业赛车手的眼力, 他毫不费力地看清楚了车侧上贴着那张车队贴纸。

——RED SUNS。

“凉介先生！”

藤原拓海的脚步只略微一顿, 就重新加快了, 并且越来越快，笔直地冲出了庆功宴的会场区域，满眼都只能看到繁星皓月下披着淡淡的银色柔辉的FC。

驾驶室里的人按下了车窗，紧接着就像等不及一样，索性打开了车门，里面迈出了修长笔直的腿，走出来的驾驶员容貌俊美，一身修身定制的精致西装低调奢华，有着足够的资格参加任何规模的晚宴。

他看着急匆匆地跑到自己面前的藤原拓海，墨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缕柔软、诧异，又有些了然。

他垂眸，双手温柔地搭在藤原拓海因为呼吸急促、而上下略微起伏的肩膀上，解释说：“史浩的航班提早了，我请他帮完忙后，才发现一切准备工作都结束得比想象中的早。我原本准备停好后再给你发短信，没想到你会突然跑出来。晚宴听起来离结束还早，难道你是遇到什么意外情况了吗？”

听着凉介先生有条不紊的关心问询，藤原拓海眨了眨眼，终于浮现出了“为什么要突然奔跑起来？这样做也太夸张了吧”的后知后觉。

他的脸色因为窘迫而不受抑制地发红，也或许是刚跟秋山涉那没什么条理的对话在作祟，他在接触到那双神色温和的眼眸时，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心里话：“没有急事，我只是，认出了你的FC的声音，想早点见到你。”

这回换高桥凉介陷入怔楞的状态了。

“凉介先生？”

藤原拓海顾不上不好意思，模糊地察觉出凉介先生的状态好像不太对劲后，不禁担心地歪了歪脑袋。

他仔细打量着神色沉静的高桥凉介，并没有发现那被遮笼在云影下的墨蓝里的暗潮涌动：“你还好吗？”

一向成熟稳重，冷静自持的前D计划领队，不久后就回过了神。

“抱歉。”高桥凉介低声说：“其实，我这几天才发现，我的耐心似乎远远没有自己想象的好……如果拓海你不介意的话，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跟你说，你愿意现在上车，跟我一起去训练场跑一趟吗？”

他顿了顿，含笑道：“希望冠军车手不要太嫌弃我这荒废了多年的车技。”

尽管不清楚原因，听到这个邀请后，藤原车手那双漂亮的茶褐色眼睛，还是一下被星光给点亮了。

上次坐在凉介先生FC的副驾驶座上……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即使在D计划期间，他也很少有过这样的待遇。在他偶尔听到RED SUNS车队队员的聊天而产生的认知里，这几乎都是独属于启介先生的，启介先生似乎还对此有些牢骚。

藤原拓海清楚，自己作为一个非亲非故，倒是一昧接受凉介先生的帮助、教导甚至是恩惠的人，当然也不应该厚颜无耻地主动提出这样的请求，就连请对方直呼自己的名字“拓海”，而不是生疏客气的“藤原”，他都担心会显得太得寸进尺。

他一直都小心掩饰着自己的羡慕。

想到这里，藤原拓海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比较重要的事情……算了，现在没有什么是比能坐凉介先生的FC副驾驶位更重要的。

“我当然愿意！”藤原拓海毫不犹豫地答复着，已经很自然地跑到了位于另一侧的副驾驶门前，立马就开门上车了：“凉介先生知道怎么去训练场吗？我可以带路！”

“这倒是不用了，”看着藤原拓海迫不及待的神情，高桥凉介微微一怔后，有些忍俊不禁：“我应该还是清楚的。”

白色的FC载上最重要的乘客后，很快就流畅地驶离了原地。

缀在不远处，被刚刚那拍偶像剧一样的架势震慑到、半天没敢凑近的藤原车手平时开的那部GR YARIS里，则坐着浑身发麻的两个人。

“我说，”高桥启介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里面充斥着满满的生无可恋：“他们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我们，现在真的还要跟上去吗？”

他大哥……才跟他这个可怜的弟弟摊牌了那简直跟晴天霹雳一样的感情，下一刻就迫不及待要将这一切进行小范围公示了？

那真的是他那想法一向深不可测，城府深重的大哥吗？该不会是被藤原拓海偷偷传染了什么天然呆什么的打直球病毒吧。

对状况还很迷惘的史浩更加不知所措：“呃，凉介好像就是这个意思？还是跟上去吧，刚好方便确认一下FC的情况。”

藤原拓海根本没注意到车后远远跟着的那部眼熟的GR YARIS。

一进训练场，他的视线就忙得不够用了：一方面要看久违的FC内部，一方面要看凉介先生比当年还要精湛得多的精细操作，一边还忍不住偷偷瞄瞄那神色认真、更加英俊到难以言喻的侧脸。

高桥凉介并不像以前在赤城山时那样，为了验证自己研究出的理论里的一个小论点、就能驾驶着FC不知疲惫地彻夜奔驰，一直到得出确切结果为止。

他只是聚精会神地拿出了自己目前的最高水平——当然，哪怕他再天纵奇才，也不可能在全副精力都放在医学上、只偶尔跑跑山路练习的情况下提升水准。

依然是能惊艳公路赛的驾驶技术，但在世界级的顶尖WRC车手面前，差距已经非常明显了。

高桥凉介也没有为搁置多年而产生的车技瑕疵而感到懊恼，而是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点。

白色的FC以车手现在能发挥出的最快速度在训练场上驰骋过四轮后，便在修整区停了下来。

高桥凉介并没有下车，只是将双手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看向陷入沉思的藤原拓海，直白地询问：“抱歉，拓海，我现在只能做到这样，会让你失望吗？”

“凉介先生！”

听到堪称尖锐的问题后，藤原拓海的第一反应就是惊慌失措，旋即转为难以置信。

最后在他身上定格的，却是带着些许愤怒的不解：“凉介先生……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他紧抿着唇，牙关都因为激动的情绪而有些颤抖：“我从来不会这样想！以后也绝对不可能这么想！”

“尽管我再后悔当初的犹豫不决，这些年还是错过了很多。我是，FC也是。”

高桥凉介平静地承认了不管是自己的技术，还是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心血——FC-3S都已经在日新月异的赛车场上严重落伍的事实：“以前的遗憾是我无法改编的。”

万幸的是，哪个足够改变他和拓海一生轨迹的可怕灾难，已经在今天规避过了。

藤原拓海将走上一条与他记忆里截然不同的路——或许会有部分重合，但大多数情况，都注定将大为不同。

是属于“这位”藤原拓海，和“这位”高桥凉介的，一条崭新的路。

因为条件的差别，缺乏相关数据进行建模的高桥凉介并不清楚，这是不是最适合彼此的路，也是不是能复制记忆中的完美成功——那一个个璀璨夺目的奖杯，那一个个足够载入赛车史的至高荣誉，也不清楚，已经愚蠢地错过了这么多年的自己，是不是还有足够的能力，给一个还不够成熟的藤原拓海提供需要的支撑。

这或许是个恶劣的开始，他甚至都错过了拓海的第一个WRC冠军，甚至还有更多……但他不在乎。

不管结果怎样，他都不会再让犹豫来干扰自己，让后悔来侵蚀自己的未来了——他也不会再重蹈覆辙、盲目自大地将最重要的人交到不可靠的公司、不可靠的领航员手里，然后猝不及防地面对一场惨烈的残局。

“但是，凉介先生不是已经决定了，以后都要跟我一起了吗？”

藤原拓海心乱如麻，浑身的血液都仿佛集中到了头部，他绞尽脑汁地想着劝导的话，四肢变得冰凉：“以凉介先生的能力，绝对是可以追上来的……我一直都相信着你，凉介先生。”

“谢谢你，拓海。”

高桥凉介忽然伸出手来，很轻柔地碰触着藤原拓海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灼热的一侧脸颊，也让对方看清楚了那双墨蓝色的眼里并没有颓丧，而是像夜晚的大海那样难以揣摩的深沉暗稠：“我只是想给你最后一个后悔的机会。”

藤原拓海毫不迟疑地摇头：“我绝对不会后悔——”

剩下的话，陡然被欺近的唇给吞噬了。

带着淡淡的烟草气和薄荷香的唇覆上来的时候，浅褐色的眼眸忽然睁得很大，像圆溜溜的褐色宝石一样，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一张距离极近的、熟悉的英俊面庞。

“凉介——”先生？！

他惊慌地想要叫出对方的名字，不知道是对方喝醉了酒，还是自己喝醉后做的一个荒唐梦境。

但只来得及发出短暂的一声，笨拙的唇就被得寸进尺的热度侵袭……

很快，连脑子里一切想法都被搅得一塌糊涂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后脑勺和背后的桎梏力度被放松了许多，那被体温晕染得发烫的唇，也终于分开了。

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湿润的唇瓣发麻发烫，藤原拓海没发现原先环住自己背脊的有力手臂只是转移到了腰上，他整个人都还是懵的，心跳急得仿佛快从喉咙里窜出来。

他不敢抬头看距离前所未有地近的凉介先生。

高桥凉介却还继续追击着失魂的对手：“我刚刚已经跟你说过，我的耐心并没有我想象的好。因为我目前远远不如他优秀，原本是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的。”

“他重新点燃了我争强好胜的心。我想站在最大的舞台上，和最优秀的车手并肩作战，夺取最甘美的胜利，然后向我最爱的人表达心意……但我等不及了。实际上，我只要离开他超过半天，就会心情焦虑，根本没有办法再心平气和地等待。”

高桥凉介低沉的嗓音带着一抹餍足的笑意，缓缓陈述着：“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喜欢的人，也是我最崇拜、最优秀的车手吗？”

藤原拓海恍惚地点了点头。

“我一直都在遥远地关注着他，在他不好意思地阻止我看他的相关资料时，根本不知道我早对他的信息倒背如流。”

“我今天请史浩将FC带来，是希望我曾经最重要的伙伴和重新启动的梦想，能够见证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听到这里，藤原拓海那模糊的感官就被突然拉起的手给牵扯了下。

他的视线本能地往上移了移，就看到凉介先生……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我喜欢你，藤原拓海。”

高桥凉介含笑说着：“我多年里仰望着的星星，可以低头看一看我吗？”

“请、请不要再说了。”反应过来后，全程都被那张俊美深情的面孔惹得头晕脑胀的藤原拓海，脸简直快要烧着了一样烫：“我已经知道凉介先生的意思了……我愿意，我愿意。”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意识里却始终清楚，他从来就无法拒绝RED SUNS的白彗星。

“那我可以继续吻你了吗？拓海。刚才的还远远不够。”

低沉悦耳的嗓音仿佛略带歉意，又带着缱绻。

是新晋的冠军根本无法抵御的强大魅力。

他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于是，懵懵懂懂的藤原车手，就彻底被薄荷香和烟草气的FC车厢给吞吃了。

被彻底忽略的GR YARIS安安静静地守在远处。

高桥启介像死去一样躺在放到最低的驾驶椅上，双眼无光，气若游丝地问：“我真的要有个姓藤原的大嫂了吗？”

大哥发起剧烈攻势的话……藤原那小子根本逃脱不了。

“嘛。”并不敢仔细看FC里隐约透出的人影到底在干嘛的史浩，条件发射地回答：“如果拓海不改夫姓的话……大概是这样没错？”

高桥启介：“……哈。”

他干巴巴地笑了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超级不详的预感……总觉得比这晚还要难熬的时间，在未来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