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路上熙熙攘攘的人已经回到家中，深冬的风吹过，落下满地树叶，昏黄的路灯映照着被雪水打湿的地面,透出一股幽深冰冷。

一家快餐炸鸡店在这条已经安静下来的冰冷街道边。店内,一名长相精致,皮肤白皙,满是少年感的男生正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照片是他一个月前去世的奶奶，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慈爱，他却看得眼眶发红。

“常砜！你过来把这里打扫一下。”

同事的声音传来,正在看照片的常砜收起手机，立刻走过去,点头拿过同事手中的打扫工具,“好的。”

同事则和旁边的人嬉笑着离开。

他们没走多远，常砜还能听到他们的嘲讽和戏弄,黑发青年：“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真是听话啊。”

黄发青年：“嗤，那叫什么听话，屁本事没有，那叫懦弱。”

他得意洋洋，“既然那么好欺负，就让他一个人把活干完咯,我们歇一下,等他干完了好下班。”

黑发青年也很不岔：“今天又有两个顾客，说什么是因为他长得帅才来买炸鸡的回头客,他帅吗,yue,没点肉的白斩鸡有什么好看的，还没我帅呢。”

黄发青年：“也不知道那些女的什么眼光，我也觉得常砜长得一般，没我有男人味啊。”

常砜听得到他们说的那些话，却没有任何反抗。

他依旧低着头打扫卫生，情绪低沉。

奶奶的葬礼已经过了一个月，他却还是有些走不出来，每每想起奶奶，总是会心里难受。

没关系，常砜在心里说，奶奶说过，就算她不在了，世界上也会有很多人喜欢自己。

这些讨厌自己的人，不要给他们太多视线就好。

常砜一直是个听话的小孩，即时奶奶去世了，他也会听奶奶的话。

此时，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后厨走出来，看到那两个扎堆玩手机闲聊的男生，以及在店里打扫卫生的常砜，她的脸瞬间就垮下去。

她走到那两个男生面前，“如果不想工作就不要再来了，店里面花钱请你们是来干活的。”

那两个男生收起手机，神色格外不满，却又不敢反抗，只能帮着一起打扫卫生。

但他们在那个女生离开之后，像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一般喋喋不休，开始造女生和常砜的黄谣。

黑发青年：“每次都护着这个常砜，两个人之间肯定已经睡了，不然怎么什么事情都偏着他！”

黄发青年：“我还看到店长给常砜拿店里面剩下的炸鸡，他俩要是没关系，怎么不见店长给我们？”

黑发青年：“嗤，他妈的软饭男，靠哄女人过日子有什么本事。”

常砜抬头看着两人，有些生气，但眼底更多的是怯懦，“你们说我可以，不要这样说店长。”

两人又是一阵嘲讽：“小白脸，软脚虾，这会儿跳出来逞什么英雄？”

然则一生巨响打断了两人的嚣张。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安静的店铺内，甚至可以听到不远处店长呼吸的声音。

女店长眼神冰冷，对这两人说：“你们明天不用来了。”

两人甩下扫帚愤愤离开。

女店长安慰常砜，让他不要在意这些男生说的话，又递了一个口袋给他，“今天是墨西哥卷饼，你留着明天早上当早饭吃。”

常砜从店长手中接过，感受着口袋封口处冒出来的热气，他对店长露出一个笑，“谢谢店长。”

店长深深叹了口气，抬头揉了揉他的头发，“明天我再招两个兼职，不会把工作全压到你一个人身上的。”

常砜回去的路上，提着那个墨西哥卷饼，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他抬头看着一片黑暗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却也想着云层背后有一颗星星就是奶奶。

奶奶是对的，只要自己真诚对待这个世界，听话懂事，虽然会被欺负，却也总能够遇到好人。

他站在冬日的寒风里，等着人行道的绿灯。

绿灯亮起，常砜从斑马线走过。

在他旁边，一辆黑色大G里，驾驶座的男人眼神一直黏在常砜身上。

这人面目沉冷，赫然是前不久刚拿了影帝的

一辆车突然从对面极速驶来，如果没有意外，那一辆车会撞上那个男孩。

车上的男人心脏骤然一停，下意识猛烈按响喇叭。

此时，常砜离那辆大G不到两米，突然响起尖锐的鸣笛声，常砜吓了一跳，手里的口袋都差点落在地上，下意识回头向身后看去。

斑马线上其他人也向大G看去。

与此同时，那辆并没有任何减速的汽车，闯过红灯，擦着站在斑马线中间回头看着大G的人群，卷着狂风怒火向前路驶去。

常砜调转视线，看着远去的汽车，脊背满是冷汗。

如果刚才没有鸣笛，他就在那辆车驶过的道路上，现在的他还能完全待在这里吗？

人行道绿灯已经开始闪烁，常砜看不清大G里坐的谁，他弯腰低头表示感谢，然后慌忙走过马路，去了道路对面。

大G身后的车已经开始按喇叭。

男人只能驱车离开。

但他的目光，会扫到后视镜，想要寻找那个少年的身影，却无果。

常砜要回学校，他寒假工，却是住在学校的。

好在学校允许他们这样的学生继续在学校居住，只是食堂以及其他的生活设施现在已经关闭，甚至没有暖气，但是免费的。

常砜已经吃完了那个墨西哥鸡肉卷，进入校园时，和保安点头打招呼，保安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笑着道：“赶紧回去休息吧，这天也太冷了。”

常砜点头，跨步走进校园，消失在黑暗中。

五十米开外一棵树后，站着方才那个男人。

他叫寇言，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在他自己的世界，他拥有着幸福甜蜜的爱情，温馨和睦的家庭。

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原来的世界，守护家人和爱人，另一半来到了这里。

最初他不明白，直到在斑马路上看到了那个男孩。

他好像在那一瞬间明悟了什么。

常砜次日早晨去上班时，从校门口路过，与门卫打招呼时，门卫说：“你平时多注意些，昨晚好像有一个人跟着你呢，不过我也没怎么看清楚，总之，你小心一点。”

常砜对门卫道了声谢。

一路上，他确实比之前要更小心一些，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跟着自己的人。

不过今天店里倒是出现一个不同于大多数顾客的客人。

这人气质清贵，看着不像是会吃这类油炸食品的。

且这位顾客好像有些选择困难症，好一会儿才选好他想要的。

常砜给他下单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沼泽之中，他下意识抬头，抓住了男人没来得及收回的眼神。

但那也只是瞬间，常砜觉得，他和这个男人素不相识，男人对他应该没有其他的意思，可能就是自己太过敏感，突然之间的错觉。

果然之后他再没有这种感觉，男人拿到餐后，微微点头说了声道谢，便转身离开。

店长几步来到店里，有些疑惑看着刚才离开的人，“刚刚那个人是谁？”

常砜：“是客人。”

他看向男人消失的方向：“他有什么问题吗？”

店长说：“没有，只是觉得长得像那个叫寇言的演员。”

常砜微怔，“哦。”

他不怎么关心娱乐圈，对演员没有什么印象，也不认识这些演员。

不过，寇言这个名字，却让他突然之间，心有所感。

临近过年，店里的生意很不错。

不过过年这几天，店铺也是要关门放假的。

老板问常砜，“过年在哪里过呀？”

常砜淡淡一笑，笑里含着些许羞涩，“就在宿舍。”

老板问他过年吃什么，他说：“想吃饺子。”

老板看着他，原本想邀请他去自己家里过年，可一想，常砜是一个非常有边界感的人，她知道常砜不会答应自己。

她甚至大多数时候不敢对常砜表示同情等情绪，她怕自己会伤害到常砜的自尊心。

常砜也没有想过，要从店长这里获得什么，店长给他提供了这个工作机会，他很感恩。

他也不会回老家去过年，那里已经没有他的地方了，叔叔伯伯以及婶婶们，巴不得他不回去吃他们的年夜饭，毕竟以前奶奶雁塔的时候，他们总说是他把奶奶拖累了。

几天后，炸鸡店关门过年。

常砜和店长一起锁上店门，店长突然递给常砜一个红包，“新年快乐啊。”

常砜往后一退，“我不能要。”

店长将红包塞给常砜，“图个吉利呀，大过年的，你不能拒绝我。”

话落，店长转身离开。

常砜看着店长的背影，深深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逐渐飘散。

常砜低头看着红包，红包在地上铺着的那层雪的衬托下，显得越发喜庆。

常砜心里一软，做出一个决定，他要去超市多买一些东西。

他突然想吃冰淇淋。

虽然现在的他穿得不算保暖，冬日的冷气侵蚀着他的皮肉骨骼。他依旧想任性这一次。

他踏步向着附近最大的超市走去。

在他身后，隐约有一个身影，不紧不慢跟着他，他却没有发现。

***

常砜很少去逛大超市。

奶奶买菜是去菜市场，一些生活用品，不是在市场购买，就是老小区外的便利店。

以至于现在，他甚至有些不太敢进入那些看起来奢靡高档的大超市。

可他想吃的是一个价格稍贵一些的冰淇淋，从前校霸同桌请他吃过一次，他难以忘怀。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走近超市才发现，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

超市很大，也很暖和，过年期间人声鼎沸，放着热闹的新年歌曲。

许多人都是与家人结伴而来，脸上洋溢着阖家团圆的喜悦。

就连常砜，也沾染上一些可以称之为幸福的情绪。

他推着小推车开始买东西。

他想买一盒冰淇淋，一盒牛肉，再买一些蔬菜。

他在宿舍有一个小锅，只能简单做一些饭菜，买牛肉是想自己煎一次牛排，那应该很香，他好久没有大口吃过肉。

买冰淇淋的时候，他原本想买曾经吃过的那种，可看到满冰柜的冰淇淋，又有些犹豫。

他看见过梦龙的广告，想尝一尝，可听说八喜也很不错，但是他连可爱多也没有吃过，冰箱里的小可爱多玲珑小巧，一盒里有好几个味道。

常砜不知道应该要选哪一个。

他在冰柜前踌躇，微微弯腰探头看柜子里雪糕的样子，就像是偶然得到了零花钱的小朋友。

冰柜的凉气扑面而来，却无法驱散他脸颊因为温暖而染上的绯红气色。

周围人来人往，他却一直是最瞩目的那一个。

至少在货物架后面躲藏着的寇言，眼里只有常砜。

寇言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质休闲衬衣，一条宽松的裤子，以及过膝长款羽绒服。

他裤兜里的手紧紧握着，浅浅的指甲抵住掌心，刺痛提醒着他此时行为的卑劣。

他隐藏在货物架淡淡的阴影中，看着常砜拿起好几个不同品牌的冰淇淋对比，看见他因为营养不良而偏栗色的头发柔软顺服，如同他这个人一般。

寇言的目光越深，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从心底生出。

他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事情。

以前他也怀疑过，原本的常砜风评不好，他少有的几次和他接触，也产生了不好的印象。

可那天晚上，他与常砜醉酒后，发生了关系，常砜也好似突然变了个人。

他们以前也能逻辑自洽，以为那些不好的人设都是公司营销设定的。

现在，寇言压下心脏的狂跳。

他能来到这个世界，在别人的身体里，再次遇到常砜，常砜也能去他的世界，在其他人的身体里，开始新的人生吧。

寇言甚至庆幸自己来了，否则这个世界的常砜，没有去和自己相遇，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是冷清寒假也只能住学校，且打寒假工的辛苦生活？

是拿过红包后感动到快要落泪的破碎感？

是现在站在冰柜前为了选择一款冰淇淋而踌躇不定？

寇言只感觉一只手绞着心脏，甚至已经快要无法呼吸。

但他最终还是后退一步，想要转身离开，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定在远处。

直到常砜选好了冰淇淋，他才跟上。

他现在不会莽撞上前。

他疼惜常砜，可他对常砜来说，只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他需要慢慢地接近他，不能吓着他。

虽然这样，对寇言来说，太过折磨。

之后的一周里，寇言在查询常砜的相关信息。

其实能查到的资料并不算太多。

但看到他努力学习拿奖金，在校园网站上留下一些参加社团活动或者比赛的照片，以及找到一些他的同学，又被大数据推荐了其他同学，翻到一部分常砜高中的照片。

寇言看着常砜眼底无法完全绽开的笑意，呼吸都变得清浅了许多。

***

常砜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仰头靠着椅背。

冬日的阳光透过带着温热的温度，洒在他身上，把他身上那件已经穿了三年的棉服晒得暖洋洋的。

阳光下的常砜伸长了腿，尽量让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晒到阳光。

他虽然孤独，却还能享受此时此刻的安逸和平静。

自从奶奶去世后，他需要考虑未来的学费和住宿费，压力大了很多，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晒太阳。

却有人不想让他好过。

当常砜看到大伯电话号码时，他很没出息地产生了那么一瞬间的期待，他期待他们能够邀请他回家过年。

他接通了电话，没想到大伯打电话过来，真的是叫他回家过年。

他在那一瞬间，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会有这样好的事情，他们从前不是一直骂他吗，说他是拖油瓶，说他拖累了奶奶，甚至说奶奶的死就是他造成的，他一辈子也不要再回去，他们不会认他这个亲戚。

我这才没多久，他们又打电话叫他回去过年。

常砜心里甚至产生了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一切并不如表面上所看起来的那样温馨。

一阵寒风吹过，纵然有温暖的阳光笼罩着他，寒风却依旧刺骨，这就是冬季。

他微微打了个抖，最后很没出息的答应了大伯。

他想，或许他们与他之间还能够有些亲情可以延续。

这些日子，寇言会雷打不动在常砜学校外比较远的地方守着，他偶尔会看到常砜到门口，和门卫说话。

他一边贪婪地看着常砜，一边想着自己应该如何才能，以让他舒适的方式接近他。

这天，他却看见常砜拎着一个小的行李包，从校门口走出来，因为隔得有些远，他看不清楚常砜的表情，却能够感受到，他的步伐比之前要雀跃一些。

随后，常砜与校园的门卫道别，拎着他的小行李包，走到不远处的路边，上了一辆公交。

常砜并不知道他身后一直有一辆车在跟着他。

他到了高铁站，取票后进站等着上车。

这次回程的车票让他有些肉痛，如果时间足够充裕，他并不会买高铁票，而是会选择购买硬座，那样虽然时间比较久，花的钱却很少。

现在的她，钱比时间值钱多了。

好在他选择的车还有空坐，不至于一路站着回家。

高铁行驶在半途中，他恍然听见车厢中人群传来喧闹声。

“真的是寇言吗？他也会坐高铁，不会是高仿盗版吧？”

“不知道呢，后来他好像换到一等座去了。”

“也有可能是他，现在过年，车票、机票都不好买，以前不也有明星买不到票的时候挤地铁，坐高铁吗。”

常砜隐约听了一两句。

他记得这个明星的名字，之前店长也谈及过。

他私下也搜过这个明星的照片，确实长得很帅，可之后就将这人忘在脑后，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不追星，他的生活也无法给他提供追星的条件和环境。

他好这个明星，应当是一辈子也不会有交集，在意这些不会有交集的人，对他来说不过是浪费时间。

中午常砜没有吃饭，只拿了一小袋苏打饼干填饱肚子。

下车后，他随着人流去往公交车站，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他坐定后不久，旁边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他身边，常砜下意识侧头看去，只觉得那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人，有些眼熟。

他心脏微微一动，甚至跳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这个人难道就是车厢上那些人谈论的明星寇言？

大明星也坐公交车吗？常砜有些不敢相信。

纵然心中有些许疑惑，他也没有主动搭讪，甚至有些逃避一般的侧头看向窗外。

他紧紧握着手机，看着熟悉的城市，想着已经离世的奶奶，眼眶在这一瞬间有些发热。

还好，他的家人还在家里等着他一起回家过年。

正想着，前座那个接电话的女生，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又刺耳，“所以你们叫我回来，根本就不是想我，让我回家过年，你们只是希望我帮弟弟买房子，叫我回来相亲，赚彩礼，好帮弟弟结婚？”

女生站起身几步走到后门口，常砜已经听不到她说话的内容，却隐约能够听到她饱含着失望语气的声音，当公交车到了下一站，她毫不犹豫下车，显然是不准备回家。

那一瞬间，常砜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从来没有给过他什么好脸色的亲戚，真的会因为血缘亲情和想念，让他回家过年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