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虽然时间还早, 但秋来天凉,过来湘菜馆子里用餐的人倒是不少。
一进门,那种虽然久远但却依然熟悉的辛香气息就扑面而来。
火辣辣的香气窜入叶知秋鼻端, 让他麻木已久的心脏蓦地悸了一下。
李叔早已安排妥当, 两人刚一入内, 就被服务生带进了二楼的包厢里。
包厢不大,但很雅致,坐在窗边往外看,恰好能够看到不远处商业街上的灯火渐次亮起。
叶知秋的眼睛微微弯了下, 不自觉想起许久之前, 自己在那条街上喝酒的情形来。
只是,那时候他还尚且呼朋唤友, 身边格外热闹。
笑意缓缓隐去, 他纤长的眼睫有些无力地垂落下来。
那时候, 他倒是经常吃湘菜的。
不过总是几个人聚在一起, 在学校外面的小馆子里凑活一顿。
与其说是吃饭, 倒不如说是聚会聊天更准确一点。
因为桌上总有人在叽叽喳喳。
气氛永远比桌上的菜品还要热烈。
这几年身边发生的事情, 他总觉得有些模糊。
可偏偏, 过去那些越来越遥远的事情, 却在他心底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还记得, 那家湘菜馆子里的那一双老人。
也记得, 他点的第一道菜, 经常会是剁椒鱼头。
就连那时候的太阳,叶知秋都觉得好亮好亮。
……
“想吃什么?”低沉悦耳的男声忽然响起, 秦见鶴将菜单推了过来。
闻言, 叶知秋愣了愣, 思绪一点点从回忆着抽出来。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 他不会第一个点菜。
只是此刻,往事的余韵还未曾散尽,像是脱口而出般,他轻声:“剁椒鱼头吧。”
“好。”秦见鹤微笑,“还喜欢什么菜式,再点一道。”
叶知秋摇了摇头。
“您点。”他礼貌地将菜单推了回来。
没再继续推让,秦见鶴垂眸翻开菜单,又加了两菜一汤。
饭菜很快上来,香气迅速溢满了小小的包厢。
见叶知秋捏起筷子却又没有动,秦见鶴垂低的眸间闪过一缕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取了汤勺,先盛了一碗清淡的鲫鱼萝卜汤推到叶知秋面前。
“湘菜辛辣,空腹用难免有点刺激,”他说,“先喝碗汤垫一垫。”
“好。”叶知秋乖顺地应,包裹住汤碗外壁的手掌微微用力,无声地泄出了他心底的拘谨。
大概是真的很怀念过去那点味道,叶知秋并没有排斥这碗鲫鱼汤。
很快,他就喝了小半碗下去。
放下汤匙的一瞬间,对面秦见鶴又取了公筷到手里。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叶知秋面前的餐盘里,微笑,“他们家的剁椒鱼头做的不错,你很有眼光。”
哪里算得上眼光?
不过是习惯罢了。
只是,听他这样说,叶知秋还是笑了。
“谢谢。”他抬起眼来,眼底的拘谨被柔和的笑意取代。
秦见鶴说的不错,这家的剁椒鱼头确实十分地道。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鲜辣的香气一层层在口腔中散开,呛得叶知秋眼底滚烫。
湘菜……
他在心底喃喃地念了一遍。
未尽的回忆再次不安分地在心底翻腾起来。
伴着熟悉的味道,曾经那些熟悉的笑声也在他耳畔肆无忌惮地响了起来。
格外生动,也格外鲜明。
是金宝宝。
也有李少君。
叶知秋垂低眼眸,眼底滚烫。
明明是这么好吃的饭菜,可这一刻,他却只想失声痛哭。
这一刻,他早已麻木,死水一般的心底,终于久违地泛起了涟漪来。
“叶知秋?”似乎对他的情绪毫无所察,对面秦见鶴微笑问,“还喜欢吗?”
“喜欢。”强压下心底的情绪,叶知秋抬起眼来,“好吃。”
他自己看不到,可秦见鶴却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含着笑,可他薄薄的眼皮却因情绪冲击而泛起了浅淡的绯色来。
辣椒染红了他的唇瓣,情绪染红了他的眼眶……
这样的叶知秋,是前所未有如的生动,活色生香到让人一眼惊艳
让秦见鶴不自觉想到了很多年前的那次初见。
“那,”他语音微顿,“下次我们再来尝尝其他的菜式。”
“下次?”叶知秋不太确定地问。
“嗯。”秦见鶴冲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又取了公筷为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餐碟,“尝尝这道麻辣子鸡。”
叶知秋低头吃了,眼睛极浅地弯了弯。
“好吃。”他说,又微笑,“不过,我自己来就好。”
桌上的菜品,除了麻辣子鸡外,还有一道湘西外婆菜。
叶知秋每道都尝了几口。
虽然喜欢,但他也没敢多吃,生怕肠胃会负担不了。
而秦见鶴吃的也相当有限,几乎与他同时放下了筷子。
此刻,外面的商业街已经亮成了一道灯河,天色也终于彻底黑了下来。
天色晴好,这一次秦见鹤的车子并未驶入小区,只在金悦华府大门口停下。
下车后,叶知秋又微微弯腰,礼貌地冲秦见鶴道别。
“半个月后,还是下午三点半钟。”秦见鶴说。
叶知秋知道他在说什么,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觉得秦见鶴的状态比他好得多。
他可以如常工作,神态也平静沉稳,说话条理清晰,不像他总会跑神。
这样的状态,按理说,看诊频率不该像他这么高才对。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个人的自控能力远超一般人。
又或者,仅仅是因为他是旧疾复发,所以任医生才对他要求更高?
秋夜的风微凉,叶知秋边沉思边抬手紧了紧自己的大衣领口。
直到走到自己的楼座前,他才又摸出自己的手机来,打算再次向秦见鶴道谢。
只是,点开手机之后,他才又记起来,自己并没有秦见鶴的电话号码。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聊天软件蹦出一条好友申请来。
【你好,我是秦见鶴。】
*
电梯一路上到33楼,叶知秋下梯,微笑着打开房门。
灯光大亮,他握着门把怔了下,心头难得的轻松感蓦地一凌,重新沉闷了下去。
“真难得,你今天怎么舍得出去了?”听到动静,正靠在沙发上讲电话的齐鑫捂住话筒,偏头看了过来。
他身上有很浓重的酒气,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叶知秋也依然闻得清清楚楚。
姜楠出事儿以后,齐鑫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
这半年来,他到处在为姜楠的事情奔波。
操了不少的心,自然,也出了不少的力。
不过,对上他那双被酒色财气渲染到浑浊的眼睛,叶知秋想到的却是刚刚车子上,男人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以及正被难言病症折磨的,那双眼睛的主人。
秦见鶴旧疾复发,其中焉知没有姜楠的“功劳?”
叶知秋没有说话,他垂眸,安静地换好了拖鞋。
不过,齐鑫也并不在意。
叶知秋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说实话,他看得多了,也早已习惯。
甚至,他希望他的状态可以再糟糕一点。
这样,陶若晴才能真正放下心来,将来他才好提离婚。
之前,他拼命发展齐韵,除了男人的事业心外,就是为了早一天可以配得上姜楠。
这些年来,姜楠身边并没有别人出现,外加陶若晴那边的压力,他倒也不着急将离婚这件事情提上日程。
可是现在,姜家遭逢大难,正迅速没落。
而姜楠入狱服刑前,更是将他父母都托付到了他的手里。
这样的举动,足以证明姜楠对他的重视和信任。
无论姜楠以前喜欢谁,无论事情爆出来的时候他有多伤心难过,可现在,他却只想好好规划两人的未来。
只要姜楠愿意,等他出来后,无论姜家如何落魄,他都愿意做他坚强的后盾,给他一个温暖且安全感十足的家。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姜楠出来后,或许还有一段时间需要重新适应。
算起来,他应该还有三年左右的时间来处理叶知秋的事情。
而这段时间,他需要把叶知秋所有的剩余价值都压榨出来。
“最近都没画设计稿吗?”他问,随手挂断了手里小情儿的电话。
失去了叶知秋,他的创作才华猛地回落,为了不露出马脚来,他的作品量自然而然地也大量减少。
好在叶知秋偶尔还会提笔画上一点,每每回来,他总能在卧室那张书桌的桌角有所收获。
虽然这两年来,叶知秋再没有过任何一幅完整的作品,但靠着他那些半半拉拉的废稿,他也可以做到偶有产出。
但从长远来看,为了不坠落“神坛”,他最近也在认真考虑,等再拼凑出一套完美到足以惊艳世人的作品后,他就借着光环宣布退出设计工作,全心投入到公司的管理中。
只是,这几次回来,他翻遍了卧室那张书桌以及整间书房,却都再没看到叶知秋画过一个线条。
“嗯。”叶知秋极淡地应了一声,终于抬眼向他看了过来。
齐鑫虽然一心喜欢姜楠,但也不能否认,叶知秋是真的漂亮。
浅棕色的眼眸,花瓣般红润的嘴唇……
“你今天气色不错。”齐鑫有点惊讶,“怎么,又和金宝宝李少君联系上了?”
这些年,叶知秋的社会关系早已断净了,除了金宝宝和李少君。
虽然他费尽了心力,但那两人跟死灰似的,有点风过来就要复燃。
他们对叶知秋的影响有多大,齐鑫最清楚不过,因此对于这件事情,他格外上心。
不过,叶知秋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不是说我的设计越来越垃圾,早就过时了吗?”他问。
“不是还可以帮你解解闷吗?”齐鑫说着起身,过来想要搭叶知秋的肩膀。
但叶知秋闪开了。
“你身上的香水味太腻了。”他冷淡地说,“我不喜欢。”
闻言,齐鑫抓起自己的衣服闻了闻。
那香水味儿,是高文烨最近刚介绍给他的一个男孩子身上的,格外甜。
“生意越来越大,外面逢场作戏的事儿总是免不了的。”他说,“你闲在家里哪里懂这些?”
这是他一贯的措辞了。
这么多年来,好像连个新理由都懒得去想。
如果说最初,叶知秋对于齐鑫对姜楠不正常的关心关注,以及姜楠朋友圈里,两人超乎寻常的亲密相处与互动所产生的疑惑,被指责成“多想”,“小心眼”的话……
那么后来,齐鑫对自己身上的那些绯闻和风流韵事,便也逐渐懒得再继续遮掩。
叶知秋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越来越沉默的。
还在乎齐鑫吗?
他不确定。
不在乎面前这个人了吗?
他也不确定。
他只知道,自己的精力越来越少,心底的情绪波动也越来越小,越来越麻木……
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去关注齐鑫太多的事情。
也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去反馈给齐鑫这万年不变的理由与解释。
不过现在,他却再次想到了秦见鶴。
要说生意忙碌,也该是秦见鶴更忙才对。
毕竟,齐韵那点业务量与影响力,连Q.L的九牛一毛都不及。
可偏偏,秦见鶴身上的气息却是干净而温和的。
浅淡的木质香调,带着丝丝暖意,格外清爽,也格外好闻。
与齐鑫身上这种污浊的气息可谓是毫不相关。
下意识地,叶知秋唇角微微勾起,眸底闪过一缕嘲讽的笑意。
“最近睡眠不好,晚上总是翻来覆去,反而会打扰你休息,”他不置可否,平静地转开话题,“今晚我睡客房吧。”
“要不……”有一瞬间,叶知秋眼底那缕冷漠嘲讽的笑意,让齐鑫想到了自己刚认识他时的情形。
那时候的叶知秋像带着刺,刁钻又任性,无理占三分……
现在想来,别有一番风味。
他再次伸出手来,想要握叶知秋的手腕。
“要不,晚上我们……”
但叶知秋再次闪开了。
他安安静静地抬眼,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在灯下,犹如永远不会升起任何波澜的古井一般,将人心底的热情一点点闷了下去。
“那好。”齐鑫索然无味地将手收回来,“我去洗个澡。”
“对了。”走了两步他又说,“明天早晨做海鲜粥吧,外面做的没你做的好,每次喝了胃里都更舒服些。”
好像刚开始,让他在家里休息,是齐韵终于稳定下来时。
之后,让他亲自下厨为他做饭,也是以胃不好为理由。
这些事情其实并没有过去太多年,可是现在想起来,叶知秋却只觉如隔着一层纱一样。
不清晰,也不确定。
他也没有再继续想下去,只极轻地应了一声,抬脚进了次卧。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叶知秋悄悄舒了口气。
有时候,一个人会很难熬,他会安静地坐在客厅里等待,等着房门响起来。
但有时候,房门响起来后,他又会无比抗拒,害怕,紧张,甚至厌恶……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似乎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没有意义。
可又似乎什么都想要,想要在绝望与虚空中,抓住哪怕一点点的希望。
就像是,他反感齐鑫的碰触,可却又无法离开这座房子无法脱离这场婚姻一样。
因为,这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与他相关的东西。
也已经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可以停留的地方。
即便这套房子,当初写的是齐瑞昌的名字,和他根本毫无关系。
可是,这个世界太冷了。
遥远的,未知的未来,让他心生恐惧。
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大概是齐鑫已经洗过澡。
叶知秋立刻回神,抬手将灯关掉。
他将薄被拉上来,将自己蜷进去,像幼时那样。
刚刚的思绪彻底散开了。
叶知秋其实很清楚,那些问题对正常人来说,或许很简单就可以解决。
但是,他不行。
也因此,他平时其实极少去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再次安静下来,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外面的月色很好,即便不开灯,房间里也颇为明亮。
叶知秋安静地张着眼睛,大脑重归一片空白。
许久之后,他终于动了动,抬手将手机握在掌心里解锁,随后,点进了聊天软件里。
熟门熟路地,他点开金宝宝的头像,点入他的朋友圈中。
金宝宝最近正全国各地跑,跟着舞团巡演。
这场演出十分盛大,要跑足足二十多个城市,跑完一圈,大约也要春节后了。
金宝宝还是和以前一样,很爱笑,每走一个地方,都会拍当地的美食发在圈里。
而几乎每一条,都有李少君为他点赞的影子。
一条条翻完,叶知秋又点开李少君的头像。
前两年毕业后,李少君被他父亲发送到了A市的集团下属部门锻炼。
和以前一样,李少君的酷哥形象丝毫未变,朋友圈几乎一片空白。
叶知秋捧着手机发呆片刻,再退出来时,圈里自动刷新,一条新的内容跳了出来。
他垂眸看过去,一眼看到了秦见鶴的名字。
心底总算生出一点好奇的情绪来,叶知秋抬手点开。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配图。
配图像是拳馆,虽然并未有人入镜,但玻璃门上那则练习注意事项,却有一部分被收入镜头。
上面活灵活现做示范动作的小人儿戴着拳套。
秦见鶴的身材极好。
比叶知秋之前见过的,国内大部分模特都还要优越得多。
宽肩窄腰,身高腿长,且挺拔笔直,犹如松柏。
不像他,瘦削的像一根豆芽菜。
这样的身材,平时肯定是不乏锻炼的。
但是打拳……
叶知秋想想,还是觉得挺酷。
他犹豫片刻,抬手在那颗小小的心上点了一下,空心立刻变成了红色。
几乎立刻,他的手机便在掌心里震了起来。
是秦见鶴。
“喂。”叶知秋接起来,声音却压得极低。
“叶知秋,”秦见鶴的嗓音很好听,在安静的夜晚传过来,醇厚温和,莫名让人觉得安心,“还没睡吗?”
明明每次看到秦见鶴这个名字,或者想到秦见鶴这个人,他都会有种莫名的紧张感。
可一旦和对方相处或者说话,这种紧张感又会很自然地慢慢消散。
叶知秋握着电话的手指松了松,如实回答,“最近睡眠不太好。”
“吃药了吗?”秦见鶴问。
叶知秋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很多抗抑郁药物都有助眠作用,对轻症患者来说比较有效。
只是,他吃了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不过,今天他确实也忘了就是了。
叶知秋坐起身来,就着阳台上的月光,从背包里翻出药袋来。
“我刚回来整理药箱,”秦见鶴的声音继续传过来,“发现上次任医生开的药剩了一大半。”
闻言,叶知秋笑了。
看秦见鶴工作,明明是十分严谨的样子,原来也和他一样,会忘记服药?
一瞬间,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最后一点鸿沟,也因这声笑消散了。
秦见鶴“Q.L”老总的身份,秦见鶴高高在上的地位,在叶知秋心底慢慢弱化。
这一刻,他们真正变成了互相扶持的“病友”关系。
“我也经常忘。”叶知秋说。
“我打电话过来,其实是想征询一下你的意见。”秦见鶴说,嗓音里也染了一点笑,“叶知秋,以后我们互相提醒对方按时吃药吧。”
握着药瓶的手紧了紧,叶知秋眉心微蹙。
“我是怕,我会经常忘记提醒您。”
“没关系。”秦见鶴说,“哪怕只能想起来一次,只能帮助对方一次,也一样很重要。”
“行吗?”他又问,“叶知秋?”
眉心慢慢舒展开来,心底像是有细细的暖流涌了进来,在叶知秋心湖里撞出轻微的涟漪来。
他听着秦见鶴的声音,含笑的,笃定的。
“我背负着很重的担子,而你的才华也不应该因为这点困难而埋没,叶知秋,”他说,“这一次,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痊愈。”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第一次任医生没有给小屿开药,只是小秋完全没有注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