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长鸣看着同道观的居士讨论道义的小妹。

他偷偷打了个哈欠。

不论是上辈子的方长鸣还是现在的方长鸣, 他都对佛道没有任何兴趣。

周氏倒是不觉得无趣，只要能出门对她来说就是极好的。

原先她是妾室，根本无法出门, 现在能时不时到道观或是寺庙上柱香，她就很开心了。

道观中的春景也很是不错，等方青婉和逛够了，他们这才回府。

现在不少人都觉得玉米和地瓜应该是藏在方府上。

方长鸣在跟白老师商量决定要把东西拿出来的时候, 就立即将东西转移了。

那时候还没那么多人盯着他。

方府上也来过几波人，方长鸣只让护院和仆从守好书房和内院，旁的并没有特意安排。

外头人怎么想的, 方长鸣不用猜就知道，从他手里拿到种子然后假装是自己发现, 这功劳就是他们。

禁军抓了几波人。

方长鸣可以容忍他们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但不允许他们进入自己的地盘。

有人敢伸手他就砍断他们的手。

蒙齐干脆就派了一队禁军暗中守着方府。

可越是这么做，他们越是觉得种子应该就在方家。

方长鸣将母亲和小妹安排妥当, 这才出门访客。

这要访的客正是顾明、吕贺和孙三柳。

其实今天开文会的人是谁并不重要。

只要是举子便好。

身份高一些或是低一些都无妨，至于地点是他在京兆府看到顾明几人的证词时决定的。

那是个好地方——静林山一向是踏青宴饮的好地方。

他给叶恒之的命令是春闱前十四日时动手，至于预定的地点和时间若是不合适怎么办？

这倒是无妨, 本来这些个贵人之间的关系就很微妙, 想要不动声色地微调其中的几人并不难。

若是这一点都做不到, 叶恒之早些也混不上盐商的位置。

提早整整十四天这个时间很合适，不早不晚，还能给众人一点反应的时间。

当然对于学子来说, 算上今日应该是距离考试还有十五天。

能多算一天是一天嘛，曾经的学子方长鸣感叹道。

哪怕时间这么紧迫, 方长鸣也是在确定外来物种并不会对本地植物造成影响，再进行推广。

便是从旁的大陆传来的良种, 都要先进行试种，更别说白老师手中的种子是经过科学筛选的。

虽然在种植前，方长鸣已经用石灰水和用中草药调制出的药水杀菌过，但实践才能证明这植物的无害。

土豆便是在岭南的大山上种了几茬，确定没有给其他物种带来病害，这后才能大批量地种植。

玉米和地瓜在皇庄时，他也让赵兴带了一些植物跟它们混种。

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但是时间还是太短了。

所以不论是功劳上来说，还是安全上来说，玉米和红薯的试种和推广都必须在他的控制之下。

方长鸣悠悠然地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开始这功劳他就没准备独吞。

马车中方长鸣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功劳他可以分给旁人，但是权力一定要在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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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根本没想到方长鸣会上门拜访。

书童前来禀报的时候，顾明还有些发愣。

等吕贺先一步站起来去迎接，顾明才反应过来。

三人赶紧去迎。

“方学兄？你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顾明侧着身给方长鸣引路。

“我这次来没有打扰你们读书吧？”

方长鸣笑着说。

“不打扰，不打扰！”吕贺赶紧说，“我们刚还说呢，外头这么香，书根本看不进去！”

吕贺颠颠就给漏了底。

对着外人他还能警惕些装一装谦谦君子，但是对着方学兄他就不讲究这么多了。

“我愿想着让书童去买些辣椒粉，结果书童打听了才知道现在只有官府开的铺子才卖辣椒粉。我们这儿离着有些远。”

“嗯，现在辣椒的数量还太少，调味却少不了它，过一段时日就有卖种子的铺子了。”现在这一项生意还是官府垄断。

香料垄断生意向来都是暴利。

估计官府还想要挣一段时日的银钱，辣椒籽便是流出来了也很有限。

“这样便好，等咱们考完春闱，到时候正好能够去买些回去。”顾明笑着打趣道，“吕贺可是成日朝着要去尝尝那叶家的烧烤是个什么味道。”

进了屋子，方长鸣被顾明迎到上座。

吕贺给方长鸣倒了一杯清茶。

“你们这闭门读书消息却很灵通啊。”方长鸣笑道。

“唉，我们这宅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离着静林山太近了，时不时就有人踏青饮宴，消息自然灵通些。”顾明解释道。

原本他们选在这里也有能去参加文会，或是结伴踏青便利的意思。

只是换成现在要闭门读书。

这好处就变成坏处了。

谁能想到变化这么大呢，他们可是早早就订到了这宅子，唉。

所以他们可是真闭门读书的，消息灵通只是附带的。

“今日是谁开文会？这都快春闱了，还这般闹腾。”方长鸣不动声色地问。

顾明和吕贺对视一眼，有些不想开口。

“这个，我听书童时候看到了沈峥，沈大人家的车马。”孙三柳没办法先开口道。

虽说方学兄说了，他对沈峥没有恩怨，但是具体方学兄心中怎么想，他们就拿不准了。

要知道同进士出身这事，够方学兄被笑话一辈子了。

除非唐家彻底倒了，他们做过的事能被光明正大地写到史书中。

不然方学兄的同进士出身便是到了史书上，也要被如实记录下来传于后世。

顾明和吕贺他们光是想一想都觉得胃疼。

“哦，沈峥，沈大人啊，他胆子倒是够大的，乡试时他似乎是学政来着，竟然都不知道避嫌。”方长鸣看似无意地略带阴阳怪气地说道。

吕贺和顾明立马确定了，方学兄还是在意这件事的。

你听这语气，多古怪啊。

方长鸣并不在意吕贺和顾明怎么想，其实今天不是沈峥来也会有其他大人来。

不论是谁，他都能搭上些关系。

重要的不是文会上坐镇的官员是谁。

因为五品以上的官员他都面熟，都能扯上关系。

能碰上上蹿下跳给举子施恩的沈峥，那当然也不错。

方长鸣没管他们在想什么，站起身道：“既然是熟人，那我带你们去拜访一下沈大人吧。”

吕贺眼中立即闪过激动的光芒。

我天！！！

方学兄这是要杀上门吗？

似乎也不是不行啊，虽说沈峥官职高，但是方大人能力强啊。

有戏看对于在宅子里憋了许久的吕贺来说充满了吸引力。

别说他了，就是孙三柳和顾明都有些跃跃欲试。

方长鸣轻笑一声。

这三人还是太稚嫩了些，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

还是白老师和自己足够默契，能一眼看穿自己的算计。

当然他们还没入仕，天真些也正常。

也不知道白老师现在在干什么，方长鸣的思绪稍微偏了些，又很快被他扯了回来。

“走吧，正好不知能不能去蹭顿饭。”

方长鸣颇为潇洒地说道。

顾明几人稍微梳洗了下，便坐上了方长鸣的马车。

静林山虽然颇有野趣，并无多少人工的修饰，但是因为来踏青的人多了，也有一条上山的小路供马车通过。

两个身穿短褐的货郎在山脚下卖些瓜子蔬果。

山脚下这样的摊子不少，两人混在其中并不稀奇。

等方长鸣的马车经过，其中一人问：“这山上主持文会的是沈大人？”

另一人点头称是。

那人点点头，这样说来，方长鸣带着三人去踏青倒是说得通了。

方长鸣这几天四处乱窜，跟着的人都有些分不清他想要干什么了。

还是单纯溜着他们玩？

马车走到半山腰便不能前行了，山腰出有一片平台，那边可以停靠马车。

清风徐徐，溪水潺潺。

吕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似乎都好闻许多。

嗯，当然好闻了，空气里都是烤肉的香气。

吕贺忍不住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香。

看到方长鸣，在山腰平台上守着马车的小厮中，一个瞧着特别机灵的凑了过来。

“方大人，您是来找沈大人的吧？小的带您过去。”小厮笑得十分谄媚。

“你认识我？”

方长鸣眉头一挑。

“那是，小的是顺国公府的，大公子要小的去买炸土豆丸时，小的远远见过您一眼。”

方大人的名声多大啊，他们家公子别的都不太在意，单单吃这一项，公子是极其在意的。

听说能买到土豆丸，公子不仅让他们这些下人去买，自己还亲自去买了。

他们运气好，那日正好碰上了方大人！

这不就有了一面之缘。

虽说是露天踏青饮宴，但是溪水边还是围了帐幔和屏风，隔出了一个还算私密的空间。

可以曲水流觞，也可在其中谈文赋诗。

外人需要先绕上一个斜坡，从高处走下来，才能到溪畔。

烧烤的人自然是在一边的棚子中。

肉串刚刚烤好，有几个书童给众人倒上冰好的米酒。

钱英堂刚喝了一口米酒缓一缓刚才的窘迫。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小厮领着方长鸣沿着斜坡往下走。

钱英堂的双眼瞬间瞪大，他揉了揉眼睛。

那是方大人？！

林雅行见好友连美酒都不喝了，他便好奇地顺着好友的目光看去。

方长鸣？！

哪怕方长鸣还没走到溪边，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的身影。

他带着三人气势汹汹地过来。

瞧着来者不善啊。

沈峥面上露出了一丝疑惑，他站起身去迎方长鸣。

吕贺三人只觉得一束束目光突然朝着他们射过来。

哪怕是经过乡试考验的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方长鸣的目光落在了坡底下，不远处一簇毫不起眼的藤蔓和几根杂草上。

这是番薯藤和玉米苗。

白老师画出的是成熟的红薯和玉米，所以实际上红薯和玉米生长时期什么样，世人并不知晓。

这并不稀奇，为了野趣，这里并没有被仔细整理过，只是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一簇藤蔓下的土似乎是新挖过的。

他又想到在自己身后并排走着的三人。

方长鸣下斜坡的时候重心悄悄一晃，看起来像是要跌倒。

他身边的吕贺三人都下意识冲上前，想要扶身形摇晃的方长鸣。

结果想要扶的人太多，最边上的吕贺被挤了出去！

这不能怪斜坡，只能怪他们三人看路不算窄干脆就挤一挤并排走了。

方长鸣的身体往下一压。

如同塔罗牌一般吕贺三人就直接沿着斜坡摔了一个屁股蹲，甚至还往下滑了滑。

方长鸣却因为常年骑马射箭，平衡感极好，重心一晃站稳了身体。

还是那副君子端方的模样。

嗯，很好，若是他们不能滚下去，自己就只能装作不小心跌下去了。

觉得他们来者不善的钱英堂和林雅行：……

坡底都是泥土，摔上这么一跤确实不疼。

但是丢人啊！

孙三柳落在最后，他体型高大，他们三人这么一滚。

地上的杂草和藤蔓被他们压倒一片。

吕贺站起来时身上手上还沾了不少青草和泥土。

“哎？这是？”方长鸣蹲在了吕贺三人压过的土地上。

玉米苗十分娇嫩，让他们这么一滑就险些被拔出来。

方长鸣顺手将红薯藤拽了出来。

一溜地瓜就这么被他扯了出来！

“这是红薯！”一直盯着他们的钱英堂忍不住喊道！

众人的眼神瞬间炙热起来。

“你手上粘的那个可是玉米？”林雅行突然指着吕贺的手说。

吕贺迟疑着看向自己手心，他刚才下滑的时候身体下意识地去抓身边的杂草，结果薅了许多东西。

现在他手上有一把草，刚他还想要丢地上呢！

其中一株苗下竟然有个小小的黄色颗粒，瞧着是有些像是……玉米粒？！

沈峥面色古怪。

方长鸣突然激动地喊道：“这儿既然有这良种，说不准还有，诸位不如瞧瞧这藤蔓和苗长什么模样，再帮忙找上一找！”

方长鸣这么说，文会上的人那里还能坐得住。

反应快的已经冲着吕贺他们去了。

准确来说是冲着他们脚下的地面去了。

当然也有人远远看到藤蔓和苗的特征，便急急忙忙地在周围找了起来。

竟然还真让他们找出了许多红薯和玉米粒。

有些发芽了，有些没有发芽。

沈峥深深地看了方长鸣一眼，方长鸣何时将东西藏在这里的？

他……。

他竟然不是想要独占发现良种的功劳？！

沈峥扫了一眼，已经顾不上仪态挽起袖子在四处翻找的举子，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们真是以己度人了，怪不得，怪不得，他们猜不到方长鸣要做什么。

他远远朝着方长鸣一拱手，随即也加入了寻找的队伍。

这里虽不是某家的私产，但每日来来往往许多人。

他们到底是文人，虽说不一定五谷不分，但能看出植物是不是新种下的人几乎没有。

便是孙三柳，因为摔了这么一跤，也有些懵，干惯了农活的他都根本没在意这些细节。

有一人开始行动，旁人根本就稳不住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处啊。

当众人都开始找，肆意将土地翻来翻去的时候。

那些掩埋的痕迹也被他们完全破坏了。

那些烤肉的伙计也不急着烤肉了，大着胆子也加入了寻找的人中，赵朗月瘸着腿从自己身边挖出了几根玉米苗。

他似乎战战兢兢地走到方长鸣跟前，将东西送到方长鸣面前。

这么多东西，自然不是他刚种下的，他们这些下九流服侍贵人用饭，自然不能等饭点了才过来，早在天刚亮的时候，他们就过来搭棚子和架子，运输冰盆等等，比这些宴饮的人不知早来了多久。

这是约定俗成的事，没人会觉得奇怪。

这些是他早早偷偷带着叶恒之的心腹种下的。

“大人，你瞧这个是不是？”

方长鸣笑得温和接过赵朗月手中的玉米苗。

“嗯，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