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新番:一些婚后故事(三)
听到江叙顺利完成手术的消息,曹院长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
他一边听着崔教授给他报喜,一边感慨崔主任这妇产科真是人才济济。
一个沈医生,在国际舆论中顶着压力复刻了kenn关于Verdi综合征Ⅰ型合并足月妊娠的开腹手术,既保证了患者平安,又回应了国外学者的质疑,狠狠打了Kenn的脸。
一个江医生,靠着精湛的技术主刀完成了全球首例Verdi综合征Ⅱ型腹腔镜下全子宫并双侧附件切除术,让国内学者关于这项疾病的进展,第一次走在了Kenn的前面。
感觉升职加薪在望的曹院长一边觉得自己运气确实不错,一边又开始思考崔副院长的心灵鸡汤是不是真的有用,他以后或许也要试着煲一煲。
从前是Kenn嘲笑他们重复不出他的手术,现在好了,他做不出的手术,济华医院的医生反而先做出来了。
曹院长越想越高兴,恨不得直接去妇产科找江叙认亲。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把自己曾经跟江叙说的那些话都忘到了九霄云外,一拍大腿联系了一堆媒体,决定要给江叙拍个人宣传片,还要好好再宣传宣传济华医院。
结果让江医生一句“病人太多,没有时间”的冷水给浇了个透心凉。
这做派让曹院长瞬间想起了当年比江叙还别扭的沈方煜,气得他他一边痛心疾首地和崔教授告状,一边不理解道:“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宣传自己呢?”
崔教授只好笑着安慰他:“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们都老了,不理解就别理解了,由着他们去吧。”
曹院长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越想越郁闷,最后干脆自己去接受了采访,还拉上了好脾气的崔主任聊了聊妇产科的建设,放在医院的官网首页上滚动播放。
不过曹院长的采访好拒绝,另一位熟人的采访就不那么好拒绝了。
江叙接到郑奇的电话时,刚从医院出来。
电话那头,郑奇言辞恳切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是希望尽可能多的在国际上宣传我们的医疗水平。我知道你不希望被太多陌生网友关注,怕未来会对孩子的生活有影响。你放心,我们会把控好宣传的方向。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跟你聊一聊。”
江叙最后还是去赴了他的饭局。
郑奇约了一位资深的记者,不过没有扛摄像仪,只是带了一支录音笔。
记者是医学专业背景出身,两人在采访中聊的基本也都是专业的内容。郑奇像他承诺的那样,把江叙的这篇采访稿定位在了学术层面,面向的受众群体是全球各地的医疗科研专家。
这篇采访稿和江叙的手术论文一起,在国际妇产科相关的领域里砸出了一片波澜壮阔,也让江叙这个名字响彻了学术圈。
得知消息的艾伯特甚至激动地准备当场坐直升机来和江叙把酒言欢……但是被沈方煜拒绝了。
不过出乎人意料的是,江叙的这场手术,却并没有像郑奇猜测的那样引发太多国际上的质疑声。
或许是因为沈方煜当年的手术已经打了一群人的脸,让他们在是否发出质疑这件事上,变得比之前更保守。
又或许是因为这两年间他们俩针对Verdi综合征的研究一直都有新的成果,在他俩的推动下,济华医院关于Verdi综合征的诊治也一直紧随Kenn其后。所以偶尔那么一次的反超,听起来也十分合理。
不过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Verdi综合征研究领域的学术泰斗Dr.Kenn的表态。
Dr.Kenn在某次会议中被问到关于这台手术时,一改几年前不可一世的态度,不止对其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还隔空夸赞了江叙,并对江叙的成功手术表示了祝贺,一下就让许多人的态度转了风向。
对此,沈大医生的评价是:“还算他有良心。原谅他挖我的墙角了。”
江叙为了哄人,只好摸摸他的头,拿吻去堵他的牢骚。
Kenn是在江叙的手术论文投出还没见刊的时候联系上他的。他给江叙发邮件,说想跟他电话聊一聊,江叙思索片刻,还是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Kenn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江医生和沈医生正把笑笑放在中间,一人一段地给她读绘本。
江叙停下来,接起电话。
从几年前第一次给Kenn发邮件到现在,他第一次隔着手机,听到了这位大专家的声音。
Kenn的语气很柔和,和当年在邮件里让助理拒绝他的态度大相径庭,甚至还用上了譬如“叨扰”的问候词和寒暄。
“我知道你的论文还没有见刊,但关于这台手术,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你,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告知。”
“先生,”江叙握着女儿的小手,不卑不亢地开口,“这么多年,我始终认为在医学这件事上,科学无国界。”
他给沈方煜指了一下笑笑面前的绘本,示意他继续给笑笑念,然后端起茶杯进了书房。
“……所以您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
长达一个小时的英文对话后,电话那头持续不断发问的男人终于合上了笔记本。
话筒中一时变得沉默,就在江叙准备礼貌挂断的时候,Kenn对他坦白道:“虽然你的论文还没有见刊,但其实我已经通过一些渠道拿到了你的手术录像,希望你不要见怪。”
江叙注视着水杯的波纹,没有说话。
Kenn是M国的大专家,是许多顶级期刊常常邀请的审稿人,有人会愿意冒着违规的风险,提前把他的论文内容泄露给Kenn,用来讨好他,也并不令人意外。
“我原本对你还有些怀疑,不过现在,我已经完全相信你了。”Kenn说,“江医生,你的手术过程非常沉稳细心,空间感也很好,有些地方的优化和处理很有巧思,甚至比我想的方案更好。”
他评价道:“你很适合做手术。”
“谢谢。”
“不过,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Kenn说,“虽然针对Verdi综合征已经有了很多的研究,术中死亡事件也变得相对可控,但进行第一次进行一台连我都没有成功的手术,你是怎么做到如此冷静的?这不该是你这个年纪就能拥有的心态。”
手术视频里其实记录着许多不好处理的、棘手的小麻烦,但江叙始终都很平静,没有露出一点急躁。
江叙顿了顿,看向书桌上一家三口的照片。
他想说,如果Kenn也像沈方煜那样不得不为自己的爱人做手术,或者像他一样,抱着可能是看此生最后一台手术的心情,亲眼看过那些血管是怎样在自己的身体里被离断的,组织是怎么被剥离的。
他也会对这台手术的解剖结构烂熟于心,会拥有旁人没有的勇气和冷静。
不过Kenn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曾经被他拒绝的患者“江先生”就是电话这头的江医生。
“您就当是天分吧。”他往后仰了仰头,揉了下酸痛的脖颈,学着沈方煜似玩笑般地开口。
Kenn也跟着他笑起来,“那真是很了不起的天分。”
“不过不知道……”他话锋忽然一转,“这么有天分的江医生,是否愿意加入我的团队呢?”
Kenn说这话的时候,沈方煜正推门进来,他跟江叙比了个口型,说笑笑哄睡了,又递了一杯润嗓子的梨汁给他。
Kenn还在那头喋喋不休地宣传:“你应该知道,我的团队是全球研究Verdi综合征最好的团队,我有最好的仪器和设备,充足的经费,和优秀的人才。”
“至于其他的东西,移民身份我可以帮你解决,年薪待遇这些我们都可以谈。我给你发了一封邮件,里面是我的团队的详细介绍,如果还有其他不明白的,欢迎你随时问我。”
他诚意满满地邀请道:“我相信,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搭档。”
“不用了先生。”
江叙瞥了一眼坐在他身边,戴着耳机一边看手术录像一边写论文的男人,很轻地搭住了他的肩,对电话那头的大专家隐晦地秀了个恩爱:
“I already have a good partner here, and I also have a good team.”
这是他第二次在别人面前用“partner”去形容沈方煜,这次用的是它的另一个含义——搭档。
Kenn一开始,把这位“partner”理解成了江叙的手术助手。
直到半年之后,他在全球最顶级的医学期刊上,看到了一篇由济华医院的江叙和沈方煜教授联名发表的综述。
这篇综述内容详实而清晰,鞭辟入里地总结论述了Verdi综合征的流行病学、发病机制、诊断分型和治疗方案,也涵盖了合并妊娠的特殊情况,展现ʑᧁ了许多优质的诊疗意见和两位作者的手术经验,对Verdi综合征的诊治和研究提出了很好的指导。
是迄今为止针对Verdi综合征最为全面,也最有深度的一篇综述,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Kenn把那篇综述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作为一个业内人士,他能很清楚地从这并不冗长的一篇综述中,推断出它背后付出的巨大的时间和精力。
其实他也一直有写一篇综述的意图,但一方面,他暂时不愿意去分享得太多,这可能会影响他的收益。
另一方面,就算他准备要写,他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分析这么多的病例和资料,还字字珠玑。
Kenn还记得沈方煜,所以看到那篇综述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这两个人居然认识”,可后来再想,他又觉得这样脾性的两个人会成为伙伴……是再正常不过了。
毕竟他在他们身上,看见过如出一辙的个性。
“Sarah,”他对自己的助手说,“下个月我主导的那个会议,记得给他们也发两封邀请函。”
“您的会议不是从来都不邀请Z国人吗?”Sarah笑了笑。
头发白了一半的Kenn把笔记本递给她。
“那就从现在开始邀请吧。”
*
接到Kenn邀请的时候,两位医生正带着笑笑在外面旅游。
笑笑想看海,他们定了个轮渡上有落地窗的房间过夜,结果商量好要早起一块儿看海上日出的小姑娘一到早上就食了言,说什么也不肯醒。
两位父亲不忍心再叫她,索性由着她睡了。
落地窗旁边放着观景用的木桌木椅,江叙伸了个懒腰,半困着坐过去,刚拉开了窗纱,耳边忽然一声轻响。
他看过去,发现沈方煜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两个玻璃杯过来,给他开了瓶香槟。
江叙没太睡醒,声音显得很慵懒:“庆祝什么?”
沈方煜把手机上收到的邀请函推到江叙面前:“Kenn邀请我们去参加他的会议。”
江叙半阖着的眼睛一下睁开了,掏出手机一看,果然他也收到了邀请函。
Kenn的会议邀请的都是行业内非常顶尖的专家,在这样的会议上不仅能结识很多优秀的医生和科研人员,还能了解很多最前沿的技术和信息。
这样的资源,他以前从来不会和Z国人分享。
“他邀请我们去讲那篇综述。”江叙看着邮件中的文字道。
“嗯,”沈方煜往高脚杯里倒上香槟酒,“看来他对那篇综述的评价很高。”
虽然他们俩都是第一次发这种级别的论文,但江叙还是没想到,Kenn居然会因此向他们抛出橄榄枝。
并不是试图将他们招纳为本国的研究人员,而是尊重他们作为不同国籍医生的身份,平等地邀请他们来参与这场门槛极高的会议。
海面上已经隐隐有了微光,预示着即将露出海面的太阳。
沈方煜跟他碰了碰杯:“可能是被你那句“科学无国界”打动了?”
香槟酒刚入口的时候很酸,很久之后,舌头才适应,冒出了一点回甘。
江叙看着那封邀请函,很轻地笑了一下,“或许吧。”
从他第一次在网上查到男性妊娠的死亡病例,到沈方煜国外追车找资料,承受着亲自给爱人开刀的压力为他做手术。
再到手术成功后两人一起推动济华医院开展Verdi综合征的研究。他顺利攻克Verdi综合征Ⅱ型手术治疗的难点,用一台成功的腹腔镜手术为这篇两人写了三年的综述补全了最后一块拼图。
他们终于获得了最顶级的期刊和最权威的专家们的认可。
这是在地狱酒吧喝酒的那个夜晚,他们都不曾预料到的将来。
人生这场游戏扑朔迷离。
谁能想到,刺向咽喉的利刃,也能被反击者夺过来,成为划破命运的宝剑。
Verdi综合征还有很多研究的空间。发病机制尚不清楚,应用方面也有新的可能。
参加这个会议能帮他们拓展很多新的思路,结识很多厉害的研究人员。有了这篇发布于医学界顶级期刊的综述,他们以后要申请科研经费应该会变得更容易。
有了钱,之前进行的妇科肿瘤方面的研究也可以更快地推进。
他和沈方煜都还有很多的事要做。
但这一刻,海上的朝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可以暂时放下所有关于未来的压力,短暂地为这无形的里程碑举杯庆祝。
酒杯中的金色香槟随着船只晃动着,四周的雾气逐渐变得模糊。
海面上初生的红色太阳显得很温柔,没有什么攻击性,但它就这样温柔地,映亮了整个天空与海面。
日光落在海面上的波澜光影,和他们在M国进行那场婚礼仪式前下船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明亮得让他想起了某天和沈方煜一起值完夜班的清晨。
那天晚上很忙,他们几乎都一夜没睡,病房天花板上悬挂的时钟上始终显示着冰冷的红色数字。
从洗手间洗完脸出来,日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照进来,透过窗子洒在沉睡的楼道里。
他们在光下牵手,看浅蓝色地板上拉长的影子。
然后赶在病人们苏醒前松开手,并肩步伐如风地往前走。
在走廊里无数次留下穿上白大褂之后几乎难以分辨的一双背影。
*
笑笑被日光唤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她的两位父亲小声交谈着,她的daddy应该在说什么搞怪的笑话,逗得她爸爸低头笑着。
看见她爸爸笑了,她daddy又正色下来,用那双带着笑意含着情的眼睛专注地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他们说起了什么,她爸爸忽然拿起了挂在墙上的小提琴。
不过大概是顾及到她正在睡觉,她的爸爸只摆出了姿势,贴心地没有拉出声音。
日出的光斜斜地落在两人脸上,像是笼罩了一层明亮又温暖的滤镜。
他们旁若无人地注视着彼此,一个煞有其事地拉琴,一个像是十分专注地在听,还时不时轻声拍手打两下节拍,惹得拉琴的那位笑得格外开心,连演奏都变得不连贯起来。
明明没有声音,笑笑却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琴弦奏响的旋律。
或许是她两位父亲悠扬的爱情。
在这个微风沉醉的清晨,她的两位父亲拿金黄色的香槟酒和朝阳作配,意气风发地交谈碰杯,在浅浅的笑容里分享着彼此的人生,谈论着他们的抱负、理想和流金般的岁月。
灿烂的光辉第一次照到她的心里,在她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关于理想的种子。
于是她决定等回去之后,要邀请小区楼下她刚认识的小妹妹,聊一聊她关于开一家医院的伟大理想。
到时候不要喝香槟,就喝她最喜欢的AD钙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