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番外 雪中春信

如见雪来 杨溯 4666 2025-08-23 12:28:36

秘宗,仙人洞。

下雪了。仙人洞的竹林成了一片白,天地一片寂静,像一个巨大的坟冢。苏如晦坐在门槛上,两手揣在大袖里,脖子上围了白狐围脖。哈出的热气像烟雾,徐徐消散在冰凉的飞雪中。穿了这么多,里三层外三层的,依然暖不了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他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苏如晦今年二十六岁,旁人正值壮年的年纪,他却行将就木。他快死了,妖核散发出来的毒素在一点点啃噬他的奇经八脉、五脏六腑。他本应该躲在屋子里烤烤火,毕竟他这么虚弱,吹一会儿的风就头晕眼花。可他不愿意进去,像是自虐,他就愿意在门槛这儿待着。

“桑持玉,”他大喊,“我冷!”

竹林小径的尽头,那个松竹般挺拔的黑影若隐若现。他抱着枯月刀,磐石一般驻守在仙人洞口。如果不遇到天崩地裂,他恐怕一步都不会挪动。

“进屋。”桑持玉的声音比飞雪更冷,很遥远地传过来。

“进屋也冷,”苏如晦笑嘻嘻地说,“除非你抱抱我。你抱抱我,我就不冷了。”

苏如晦说完过了半晌,小径尽头一个字儿也没有传出来。天地间只有簌簌的雪声,那么寂静,那么孤单,苏如晦心底一缩,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慌。

“桑哥,”苏如晦大声问,“你还在吗?你不应声,小心今晚我钻你的被窝。”

他清冷的嗓音终于再次传出。

“无耻。”他说。

“喂,”苏如晦捡起一根树枝,用树枝戳雪,“桑持玉,等我死了,你能把我埋在你院里吗?你可别让我舅把我送回奔狼山的澹台祖坟,那里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会很无聊的。你把我埋在你卧房后头,你每天下了值,过来陪我说说话。”

桑持玉那边又沉默了。

苏如晦拖声拖调,“你听到没有啊——”

“苏如晦。”声音近在咫尺。

苏如晦愣了下,抬起头,对上了桑持玉的双眼。桑持玉的眼睛很黑,像冰凉的玉石。从前他是一贯没有表情的,眼睛也泄露不出太多的情绪。但是今天,苏如晦在他眼里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似乎是悲伤。桑持玉在难过么?为他而难过?

“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他蹙起了长眉。

苏如晦有些无措,“我说着玩儿的,你干嘛还当真了?放心啦,我是个大祸害,俗话说的好,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我肯定能长命百岁。”他刚说完,就不可抑制地咳嗽了起来。咳了好半晌,鲜血漏过指缝,淋漓落在雪地里,红梅似的,是极扎眼的红。苏如晦心想他这破败的身子实在太不给面子了,刚说完大话,就打他的脸。

好不容易平复,他正待再说些安慰的话儿,身子忽然腾空,桑持玉竟然把他抱了起来。他满脸惊讶,桑持玉不由分说,把他抱进屋子,放在床榻上。桑持玉全程没有说半个字,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关上了门。苏如晦还没从桑持玉的拥抱里回过神来,就发现这厮已经离开了。苏如晦忙起身,想要推门,却发现门从外头被锁上了。

“锁我干嘛!”苏如晦拍门。

“休息,不要胡闹。”门外传来桑持玉的声音。

“桑持玉,”苏如晦叫道,“开门!”

“我在门外,”他的声音稳稳的,“不走。”

“那你干嘛不进来陪我?”苏如晦靠着门,气闷地蹲下。

桑持玉又不说话了。

静了半晌,苏如晦心里又开始发慌,出声确认那厮还在不在:“桑持玉。”

“我在。”

“你进不进来?”

“不进。”

行。苏如晦扯来一张棉被,睡在了地上。背贴着门,似乎就贴住了门那边的桑持玉,这让他的心多少安定了些。

“桑持玉。”他又一次确认。

“我在。”

他放了心,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炕上,大约是桑持玉把他抱上床的吧。他这一觉睡了不知多久,外头的天昏黑低沉,一抬手能摸着天穹似的。门扇被笃笃地叩了两声,三个侍女端着药碗款款进了门。他每日都要喝药,换了不知多少种配方。那药越喝越苦,他嘴里净日没个滋味儿,有时饭也吃不下去。他不愿喝,桑持玉就押着他喝。上回他反抗得激烈,谁也没法子,桑持玉那小子一声不吭,自己仰头喝了半碗。

“我陪你,”他把剩下的药递给苏如晦,“喝。”

“我又不是小孩,事事都要人陪。”苏如晦低声嘟囔。

“你不是么?”桑持玉淡淡问。

苏如晦:“……”

这是看不起他的意思么?迎着桑持玉清冷的目光,他没法子,不管多苦,他都得乖乖喝了。

今儿又端来满满一碗药,他迷瞪着眼坐起来,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喝到一半,他停下来歇息,觉得味儿好像没有从前那么苦了。又换了方子么?他想。苦药把他刚睡醒的迷糊劲儿全给驱走了,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几个面容姣好的侍女,惊讶地发现这些人都是生面孔。

苏如晦心里咯噔了一下。大事不好,这药恐怕有猫腻。

“几位姐姐,好像从来没见过?”苏如晦笑问,“从前来给我送药的姐姐呢?”

为首的侍女款款福了一礼,道:“老祖宗有令,打今儿起,由我们三个服侍公子。”

老祖宗。如今当得上这称呼的,也就是苏如晦的外祖母,澹台净的亲娘了。澹台家派人来,苏如晦慢慢明白过来他们打的什么算盘了。唉,苏如晦心里无奈,他都这样了,澹台家怎么还想着那事儿?

“天色已晚,”侍女殷勤地凑上来,“公子,奴服侍您安歇吧。”

“我刚睡醒,现在睡不着。”苏如晦避开她的手,干笑道,“要不咱们先聊聊天?”

“公子马上就想要安歇了。”侍女掩着嘴笑。

后头两个侍女缓缓褪了衣裳,穿着肚兜爬上苏如晦的床榻。烛光在她们雪白的臂膀上流淌,衬得她们的肌肤如精心雕琢的暖玉,夺目得很。

苏如晦蹲在墙角遮住眼,“别这样!几位大姐,我病入膏肓,实在是有心无力!”

“无妨,药碗里下了秃鸡散,就算公子已然一命呜呼,那物事也能雄赳赳地立起来。”侍女道,“公子休怪我等唐突,实在是老祖宗下了死令,您仙去之前,必须给澹台家留下子嗣。况且,这秃鸡散药性极猛,公子若不用我们解解药,只怕会经脉爆裂,七窍流血。”

苏如晦叫苦不迭,他现在走两步都喘气儿,身体本就已经是风中残烛,如今吃了这等猛药,无异于透支生命。只怕他威风不了多久,明儿就要一命归西了。

药性在发作,苏如晦感到小腹灼热,浑身发烫。脑袋变得晕晕沉沉的,塞了许多棉花似的,手脚都轻飘飘了起来。他好像登了仙,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三个侍女见他面色潮红,知道药效发作了,娇笑着围了上来。

“公子,”侍女呵气如兰,“难受么?奴家帮您。”

“不要……”他蹙着眉,原本白皙的脸酡红,“我没力气,我不行……”

“没关系,我们动就好了。”侍女们细声说。

苏如晦竭力保留最后一点神智,用力咬了舌尖,鲜血渗出嘴角,他好不容易捡回一点力气,用力撞出她们的围堵。跌跌撞撞跑出门,他想去找桑持玉,可是视野昏黑,他一个趔趄跌进了雪里。他听见后头那帮侍女的叫喊,他想爬起来,可他没力气了,手脚都无力,面条似的瘫软在雪里,全身上下唯一硬挺的地方只有那不可言说的一处。

身体明明滚烫如火,他却觉得好冷好冷。

桑持玉,你在哪呢?你不是说你会陪着我么?

“桑持玉……”他喉中漏出破碎的声音。

下一刻,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苏如晦!”

桑持玉把他从雪地里捡起来,他浑身滚烫,像个火炉。桑持玉拥着苏如晦,低声唤他的名字。方才有侍从传话,说澹台净传唤。桑持玉去见澹台净,澹台净却说从未派过侍从来寻他。他当时便意识到,定是有人在打苏如晦的主意。紧赶慢赶回到仙人洞,便看见苏如晦倒在雪地里。

桑持玉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他,往日的苏如晦就算病得起不来床,也贱兮兮地不停说着欠打的话儿。现在他紧紧阖着双目,嘴唇干裂,口中只有梦呓一样的呢喃。

“桑大人,”侍女们穿好衣裳赶出来,“请把公子交给我们,这是老祖宗的命令。”

桑持玉神色冷凝,“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我等奉澹台家老祖宗的令,前来取精留种。”侍女道,“今日公子不想留也得留,秃鸡散已下,火气囤于丹田,不泄必亡。”

“荒唐。”桑持玉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来人,把她们带下去。”

戍守的军卫面面相觑,毕竟是老祖宗的命令,没人敢违背。若非如此,方才苏如晦冲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出手了。

“大掌宗问罪,你们知道是什么下场。”桑持玉冷冷道。

军卫们打了个寒战,脑子一下转过弯儿来了。他们听命于大掌宗,可不是老祖宗!军卫们上前,擒拿了那三个侍女。侍女们高声叫唤,一遍遍重复老祖宗的命令,桑持玉充耳不闻,抱着苏如晦进了门。

他把苏如晦放在榻上,苏如晦辗转反侧,脸烧得通红。好像有团火焰在苏如晦的身体里烧,他连声音都碎得不成调了。桑持玉摸他手臂,想试试他的体温。刚碰着他,他却打了个激灵,似乎对桑持玉的碰触很是敏感。不一会儿,他自己挨过来,有气无力地贴着桑持玉,原本明亮如烛火的眼睛现在朦朦胧胧的,蒙了层雾似的。

桑持玉把他掰正,低声道:“别动。”

“我难受,想要抱抱。”他呻吟。

桑持玉拧眉,“苏如晦,你冷静。”

苏如晦伏在他胸口喘气儿,“冷静不了,我要爆炸了。”

桑持玉用罗盘叫来了医官,他不安分,动来动去。桑持玉箍着他的双臂,强迫他安静。

几个医官会诊,摸了脉之后面面相觑对视了半晌,最后朝桑持玉行礼道:“公子体虚无力,自己没法子解决。大人,还是唤个晓事的姑姑来吧。要尽快,公子的身体拖不得。”

医官们走了,屋里只剩下苏如晦和桑持玉。苏如晦软绵绵地倚在桑持玉怀里,桑持玉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热度。好烫,像一团火。灭不了,他会烧了他自己。

“你想要女人吗?”桑持玉垂下眼帘,低声问。

苏如晦摇头,“我不要。”

“你会死。”桑持玉说。

“与其受那样的屈辱,我宁愿死。”苏如晦揪着他的衣襟,断断续续地说,“桑哥,我是个贞洁烈男来着。”

其实也能让桑持玉帮他解决,可是这话儿他要是说出了口,从今以后,恐怕和桑持玉做不了朋友了。桑持玉这么端庄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帮他做这种下流的事?不过他过了今晚,或许压根没有明天了。就算他想和桑持玉做朋友,也做不了了吧。

他气喘吁吁地推桑持玉,“你走,我自己想办法。”

桑持玉像一堵墙,不动如山,他推不动。他咬牙又推了一下,桑持玉却忽然站起了身。他松了口气,这呆子终于肯离开了么?这样也好,他不希望桑持玉看见他这么丢脸的样子。桑持玉却没有离开,他关上了窗,锁上了门,然后回到苏如晦的面前。

苏如晦望着他静静的黑色眼眸,没懂他想干嘛。

“你……”

“抱歉。”桑持玉打断了他的话。

寂静中,他们四目相对。

桑持玉低声说:“苏如晦,你可以恨我。”

“什么……”

正怔忡着,苏如晦被桑持玉推进被褥。后脑勺被桑持玉的手掌拖着,稳稳送进枕头。苏如晦惊讶地望着桑持玉漆黑的眼睛,下一刻,桑持玉蒙上了他的眼。

“不要看。”他的声音低哑。

桑持玉的手伸进了棉被,苏如晦感受到了他粗粝的手掌。他是常年握刀的人,手掌布满刀茧,很是粗糙。从头到尾,桑持玉只触碰过他那个地方,像是完成一种任务,了结一桩棘手的麻烦事。

苏如晦少见地沉默了,许久没有言语。在桑持玉心里他到底算什么呢?曾经的朋友么?所以就算敌对了这么多年,这傻子凭着道义,也拼尽全力挽救他的生命。他知道有些瘫痪的病人无法起床排泄,需要亲人贴身清理粪便。他想现在在桑持玉眼里,他和那些需要照顾的瘫痪病人没什么两样吧。帮他解决这种事,和照顾瘫痪病人的排泄,也没有什么两样吧。

好难过啊。苏如晦想。要是桑持玉爱他就好了,这样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做这种事情,不会觉得羞耻,更不会觉得难堪。

可是桑持玉不爱他,桑持玉讨厌他。

桑持玉蒙着他的眼,忽然感受到温热的湿润。桑持玉一怔,偏过头,看见苏如晦在无声地哭泣。苏如晦看似油嘴滑舌,没脸没皮,但桑持玉明白,苏如晦并不是个不在乎尊严的地痞流氓。现在桑持玉冒犯了他,尽管是为了救他,但他不一定能够接受。桑持玉感到愧疚,可他没有办法。苏如晦无法忍受同陌生的女人春风一度,他也无法忍受。

桑持玉缓缓收回蒙住苏如晦双眼的手,他们再一次看见彼此。

“桑哥。”苏如晦忽然出声了,“有些事既然做了,不如就做到底吧。”

他忽然探出身,端起春台上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把那剩下的半碗药含在嘴里。然后他起身,吻住了桑持玉的唇。桑持玉错愕着,浓苦的药汁从苏如晦口中渡到他口中。他本可以抵抗,可鬼使神差地,他咽下了那些药汁。

黑漆漆的残汁顺着两人嘴唇的缝隙滴落,染黑了棉被。这一系列简单的动作耗尽了苏如晦最后的力气,他终于虚脱,软倒在桑持玉怀中。桑持玉的体温在迅速攀升,变得比他还要燥热。又一团火烧起来了,苏如晦终于感受到了一丁点儿暖意。热浪在苏如晦的胸腔里澎湃咆哮,他仿佛步入了天国。世界一切存在都消解,只剩下他和桑持玉两团跳跃的火焰。

他仰着头去够桑持玉的唇,却无力亲吻。桑持玉敛着长眉,注视他动情的模样。桑持玉想问他为什么要给他喂药,是报复么?因为恨他,所以宁愿自损三千,也要伤敌八百。桑持玉若侵犯了他,这辈子不可能原谅自己。他要他后悔,要他自责么?可无论桑持玉怎么问,苏如晦都回答不了了。箭已经在弦上,没有提问的时间。

苏如晦乱摸的手摸到了他的下面,桑持玉倒吸了口气。

“别动。”他咬着牙。

苏如晦脑子都烧糊涂了,听不懂桑持玉的话,手上仍在不停地乱摸。

桑持玉把他按倒在床榻上,握住他两只手的手腕,高举过头顶,居高临下俯视他。他仰着脖子呻吟,腰身辗转,衣襟散开,露出大片因常年生病而苍白的胸膛。

“桑持玉……”他无意识地低唤。

这一声呼唤仿佛是情人间的呢喃,桑持玉脑子里最后一根弦绷断,他终于俯下身,吻住苏如晦呓语的唇。藏蓝色的床帘落下,遮住他们纠缠的身躯。红烛高烧,他们贴合的影儿打在帘布上。窗外,雪簌簌地下。

很多年后,桑持玉背着苏如晦在雪地里走,悬浮飞艇自他们头顶呼啸而过,霓虹灯把他们的脸庞映得通红。苏如晦问他:“咱们第一次到底发生了啥啊?你跟我说说呗。”

要不是桑持玉这只捣蛋猫把琉璃灯给打碎了,苏如晦也不能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件事儿。

桑持玉回忆起那事,眉头略蹙。

他显然不愿意提。

“好吧,我换个问法,”苏如晦问,“你为啥不愿意告诉我?”

“那次是不愉快的回忆,你并不高兴。”

“我不高兴?”苏如晦摸着下巴,“不对啊,你同我春风一度,我该乐死了啊。”

“你哭了。”

“肯定是被你日哭的。”苏如晦斩钉截铁。

桑持玉:“……”

“是不是被你日哭的?”

“不是。”

“肯定是!”

两人渐行渐远,雪地里留下一行长长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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