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番外7:景乐四十六年+新番外+送4000字
景乐四十五年, 除夕。
景乐帝与皇后守岁。
早在景乐五年,乾清宫便重建好了,但景乐帝坚持住在皇后的坤宁宫, 百官劝不动,便罢了。
每年的除夕夜, 燕熙都格外粘人, 今年也一样。燕熙早早就把宫人摒退了, 年夜饭也是两个人吃的。
他们安安静静地在一起,时光的每一刻都是温柔的。
新岁的烟花准时炸响,漫天绚烂。
宋北溟握着燕熙的手, 见怀里的人呢喃着:“要抱抱。”
宋北溟伸手把燕熙抱紧了。
怀里的人沉沉睡去,身子缓缓往下滑,宋北溟轻轻拍着陛下的背,把人捞起来, 俯身正想亲吻他, 探到没有鼻息,猝然手上一僵。
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许久, 轻轻地安抚着怀里的人,就像陛下只是安睡过去一样。
待外头烟花燃尽,宋北溟起身,到柜子里取出景乐元年的那对小人儿,把自己的那只塞进陛下手中,一根一根地按着陛下的手指,叫陛下握紧了。
然后他和衣躺下, 一手抱着他的微雨, 一手握紧了陛下那只小人儿,闭上眼睛。
宋北溟再没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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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乐四十六年, 灵儿公主登基,册封附马淳于氏为皇后。
次年改元“温熙”。
温熙,乃温习景乐帝朝政之意,亦是追忆亡兄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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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年,温熙皇帝自请退位,下诏传位于养子宋誉。
有大臣要求储君改姓燕,被温熙皇帝严辞拒绝了:“朕的皇兄说过大靖不止是燕氏的,是天下人的。储君姓燕或是姓宋,并无不同。”
是年,宋誉登基。
温熙皇帝与皇后微服出游大靖十三郡。
次年,宋誉改元“延熙”。
延熙二年,皇帝下诏改国号为“熙”。
国不可轻易改号,然天子诏一出,竟是无一官反对,无一民不满,朝野上下一派太平。
延熙帝一生励精图治,扫荡倭寇,万国来朝;百姓安居乐业,海宴河清。
景乐、温熙、延熙三代实现四海归一,国强民富,史称“景熙”盛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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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月3日新增番外《守岁》
景乐元年,除夕。
皇宫里备了年宴,帝后的亲朋好友中,但凡没成家的,都被请到宫里来。
陛下和皇后坐在主位。
燕熙左边坐了梅辂、商白珩、裴青时、周慈。
宋北溟右边坐的女眷,依次是汉临漠遗孀方氏、灵儿公主、淳于南嫣、如意公主。
一场年宴宾主尽欢,散席时夜幕降下,皇后扶着微熏的陛下送走亲友。
亲友们于宫门前说着吉祥话,分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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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辂登上马车,掀帘瞧着皇宫的巍峨红门,想起燕熙在席间专门朝北敬梅筠的那杯酒时说的话:“北漠郡初设,凌寒身为西境总督责任重于泰山,年节之际镇守边境,于国有肱骨之功,朕遥敬凌寒一杯,祝他青云直上,平安顺遂。”
梅辂放下车帘,轻声叹息,他注视着外头挂满桃符的街道,良久释然道:“我儿也算是求仁得仁,许身江山得偿所愿。祝我儿早日放下心结,另觅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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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白珩与周慈同赴宣宅,商白珩在家中点亮各屋灯烛,燃灯照岁。
周慈又取出红泥小炉来温酒。
商白珩照例不喝。
周慈在宫里已喝了半醉,此时又添了几杯,醉得耳目朦胧,劝諵瘋酒道:“道执,你滴酒不沾,是不爱喝,还是不能喝?”
商白珩抽走周慈手里的酒,没有回话。
他转身去取了大氅,盖在周慈身上,反问道:“你从前不饮酒,为何近来连着两回自讨酒吃?”
商白珩没有点破他的借酒浇愁。
周慈醉中也紧绷心弦,咽去了喉间滚了千万遍的话,趴在案上不吱声。
“醉极了便睡吧。”商白珩与周慈多年老友,多少知道对方藏着心事,劝道,“大过年的,睡个好觉。有我在守岁,你放心罢。”
守岁之人心中有各自期许,周慈迷迷糊糊地不肯睡,紧抿着唇。
他埋首在大氅的裘毛间,藏住了两颊泪湿,听到商白珩走远了几步,才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呢喃:“微雨大业已成,娘娘泉下安息。悲野祝娘娘碧落黄泉,福寿无疆,千岁千岁千千岁。”
夜里时时有烟花爆竹,景乐朝第一个除夕海内升平,周慈一直竖着耳朵听着更声,直到听到“子时正”满街的欢呼声时,才肯松了心弦睡去。
商白珩把醉得模糊的周慈扶到屋里,又独身坐回院子。
除夕是月末,没有月亮,他孤寂地浸在夜幕下,身后是满宅明灯,身前是一盏清灯和红炉里的炭火照着,他手捏酒杯,望着夜空许久。
他再没见过比燕熙十九岁那年四月十五更美的月色。
他的夜里,再也没有月亮了。
如今已是景乐二年,他的学生已二十一岁,在这霜冷的初辰里,他拎起酒杯,深嗅酒意。
商白珩在望北山那一场大醉后,再忘不掉那夜的酒味,香醇、浓烈、放肆,皆是他苦苦压抑心魔的劣性。
商白珩在那夜的痛醉里,锁住了自己的心魔。
他闻着酒香,对着只有星辉的暗淡夜空,自言自语地回答周慈之前的问话:“酒中自有乾坤,情与欢,痴与爱,皆叫人沉沦。哪有丈夫不爱酒?我商道执非是不能喝,只是不敢喝。”
商白珩自持自省,怕醉后失控,故要禁酒、禁欲、禁贪,禁一切放纵,绝不能招致一星半点的祸害。
可他终究是禁不了痴。
“我商道执,今生只为一人师。而后功成名退,著千秋论,做万世师。”商白珩以水为酒,遥敬夜空里心中的月,“此生有憾,却不悔。”
商白珩的酒壶里盛满白水,自斟自酌,独饮到天亮。
大年初一,他开门迎客,来拜年的臣友们络绎不绝,次辅大人的纱帽盖住了一半白发,在迎来送往间,又是那个意气飞扬、运筹帷幄的商白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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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刀自燕熙登基后,被燕熙认为义妹,封了如意公主,与燕灵儿有着姐妹的名份,她乐天活泼,颇得燕灵儿喜欢,燕灵儿唤她姐姐,俩人虽是半路姐妹,却亲得胜过血亲,时常聚在一起。
刀刀在翊坤宫住得烦时,便会去淳于公府小住几日。
除夕夜,刀刀在宫宴结束后不回翊坤宫,跟着淳于南嫣的马车回了淳于公府。
姑娘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她一直凑在燕灵儿和淳于南嫣身边,拉家常,吃果子。
过了子时终于守完岁,刀刀还在兴奋劲上,势要重振现代的修仙作息,嚷着要通宵达旦地玩儿。
燕灵儿困意上涌,见刀刀高兴,不忍拂了她的兴致,微笑着听刀刀侃大山。
刀刀是写小说的人,说起奇趣杂谈如数家珍,燕灵儿听得渐渐也得了趣。
淳于南嫣一直陪着,她侧耳听着刀刀说书,瞧的却是燕灵儿。
燕灵儿小声地打着哈欠,不时地揉眼,把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揉出潋滟,眼角缓缓升起红色,时而注目去瞧淳于南嫣,把淳于南嫣瞧得心都软了。
淳于南嫣见刀刀没有止住的意思,索性转头来与刀刀说话,又叫人温了果子酒,一边夸刀刀话本说得好,一边边边劝刀刀喝酒。
刀刀被淳于南嫣哄得兴起,不经意间便多喝了几杯。
那果子酒入口清甜,不想后劲极大,刀刀贪嘴,不小心喝急了,过不了小半时辰,便醉得不成样子。
她一边大赞平盛世良辰美景,一边摇晃地找床睡觉。
淳于南嫣长舒一口气,着人扶她回到淳于公府专为她开的小院。
这良宵难得,淳于南嫣总算是得了和燕灵儿独处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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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里阖府亮灯。
自裴鸿致仕归乡之后,裴府便只剩下裴青时一个主人。
裴青时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倒也没对付着过年,该有的年礼和布置一样不少,阖府上下张罗得喜气洋洋。
裴青时身为家主,夜里得守着宅第,他坐在裴鸿的书房里看了一夜的书。
早几年守岁时,裴鸿总要念叨他拖着不成家之事。从景乐年起,裴鸿便不催了,今年老父亲来的信中,甚至一字不过问他的终身大事。
老管家却焦虑得眉头都舒展不开,年夜里实在忍不住,大着胆子问:“再有几年,少爷就要到而立之年,这婚事耽误了,回头子孙也跟着晚,少年到底想找怎样的人家?”
裴青时浅酌温酒,想了片刻。
他少时一心只想重振大靖,心无旁骛抛却私.欲,他的家世好、人才好、才学好,是靖都名门女子都相得中的好夫婿人选。
可他实在无心于此,只觉应付那些莺莺燕燕平白浪费精力,又觉儿女私情皆是牵绊,不如多读书修心,多做事济世。
这一拖就到了这年岁。
景乐元年以来,裴青时夜里的梦渐多了。
在梦的深处,偶见一人。
那人只是个虚影,他只能瞧出那人是少年模样,却瞧不清面容和身段。
他在梦中严厉地教那少年读书写字,把人逼得偷抹眼泪,吓们那人远远地躲着他。
裴青时在叹气中醒来,觉得自己心中空落落的,像是欠了谁天大的人情。
他想,大约是久未疏解魔怔了,起身捧着圣贤反省细读,可无论读几遍,那虚影也挥之不去。
是他前世欠了谁的人情债吗?
欠的又是何种人情?
裴青时莫名生出浓重的惆怅,以致于他不再只看山河百川,朝堂局势,他竟也会不自觉地去瞧市井里的人情往来。
他愈发觉得,自己一定是欠了很重的人情,才叫他如今很难再做到铁石心肠。
当发现自己看到帝后琴瑟和鸣、鹣鲽情深时,竟有偶尔的心动时,裴青时惊悚得几夜睡不好。
可红尘万丈,并非人人都会有宋北溟好命,能遇到自己的燕微雨。
罢了。
世人守岁,为亲人爱人求驱走新岁邪瘟病疫,守得来年如意吉祥。他只守着一个老爹,没有亲人要他顾念,便对着年符祈求陛下圣寿无疆、帝业无尽、国运长久、太平无事。
天亮时,裴青时爽快地推出门去,说:“备骄,去宣宅给商执道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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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天,西境又是一场大雪。
梅筠赶在这日入夜前走完了北漠郡,北漠郡巡抚施远和都统汉崎送他到定侯山口。
“瑞雪兆丰年。”梅筠看天色将晚,他还要赶回岳西郡的总督府,拱手说,“明日新岁,来年必是锦绣之年!两位大人戍边卫国,朝廷必将铭记。”
施远、汉崎回礼道:“督台大人年关亲自巡边,震慑北漠,这年过得必定顺遂。北漠上下无不感念督台大人。”
“该感念陛下才是。”梅筠对着靖都的方向举手行礼,“祝吾皇与天同寿,万寿无疆。”
施远和汉崎跪地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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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宴号、河清号和暗部一起凑在岳东郡的秦王府过年。
秦忘真张罗着年夜饭,在忙碌中高兴,能干的韩语琴帮着打理,两人合力把燕熙和宋北溟名下所有商号的首次阖号团圆饭办得热烈喜庆。
温演坐在花厅的主座下首。
他如今是三个商号的总账房先生,他不再为失去官员身份而遗憾,也不必再为官场的明枪暗箭而日夜担忧。
曾经内阁阁员的荣光像是黄粱一梦,他洗尽铅华,成了燕熙埋在暗处的笔。
如今他做着燕熙的皇商生意,一只笔便能替燕熙书写大靖的银粮往来和火器精进,自有另一番挥斥方遒。
并不比内阁阁员差在哪里。
“温先生,来啊。”沈潜如今掌着海晏号的火炮生意,这是大靖天字一号的大生意,他意气奋发,大声唤温演喝酒,“主子说过,今儿大家要不醉不归。”
“醉他一场,便是新岁。”温演开怀大笑,“祝来年招财进宝,生意兴隆!”
王府花厅里聚着的都是生意人,互相说着吉祥话,人人喜笑颜开。
“海宴河清,国泰民安。”秦玑凑近坐在身边的人,递了一杯酒过去,细瞧着秦忘真。
入冬以来,他眼见着秦忘真因着故人之事一直愁眉不展,时日一长,已有形销骨立之态。
今夜秦忘真眉宇终于微松,酒催起了白肤的潮.红,招出了秦忘真藏在清淡神念里的艳色。
秦玑越瞧越觉得对方好看,倾身说:“你今夜很高兴。”
“高兴。”秦忘真醉得有些迷糊,不像平时那般与人时刻保持距离,看着秦玑放大的脸,被那率真的笑容引得跟着笑,说,“海内升平,陛下可以高枕无忧,百姓可以安居乐业,我很高兴。”
“你高兴,我就高兴。”秦玑凑得更近了,目光从秦忘真那流淌着醉意的眉眼,滑到沾酒的唇,那唇色比平日里红,秦玑突然觉得好渴,想把那唇上的湿意舔掉,哑了声问,“秦忘真,你的名字里说要忘记的‘真’是什么?忘掉了吗?”
秦忘真醉得耳目朦胧,话也听不真切,为了分辨对方说了什么,只好盯着秦玑的口型,歪着脑袋问:“忘掉什么?”
花厅里大家都醉了,胡闹着,欢笑着,大家都勾肩搭背乱着一团,是以没人在意角落里两个人的靠近。
酒意缭绕。
秦玑抬手,想要沾去那唇上的湿意,手指缓缓靠近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一直沉泥溺于往事,苦的是自己。你要忘记的是一位故人么?”
又近了点,秦玑的手指如愿以偿碰到了那唇。
软的,暖的,湿的,还有酒香。
秦玑本只是做一个帮着揩去酒渍的动作,手指却流连不舍离开。
秦忘真倏地僵住。
他自从靖都来后,一直疏于与人来往,走得近的,也就秦玑一个。两年多来,日日相见,餐餐共进,换作旁人都要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秦忘真却还一直刻意疏远,交心的话不说,肢体接触更是没有。
陡然被人碰触,而且还是嘴唇这种暧昧的位置。
深植的记忆被唤醒,那些在密不透光的厚帐之下躲藏的、压抑的、紧抿的欲.望与挣扎冒出来。
这让一直清心寡欲的秦忘真猝不及防。
那个曾经身不由己的“六皇子燕煦”被他抛却了两年多,遽然间又来找他了。
紧接着冒出来的是残酷的血光和乾清宫里他跪了整夜的寒雨,这些记忆如同梦魇般把他噬住。
秦忘真大惊失色地后仰,几乎是惊慌地退开身去,摇摇晃晃地往外跑。
他本就腿跛,醉酒后手脚无力,更是走得东倒西歪。
秦玑没料到秦忘玑反应这般大,快步跟上,扶住秦忘真,又被推开。
他生怕秦忘真跌倒,锲而不舍地扶着人。
秦忘真腿脚不灵活,无论如何都甩不开秦玑,急得眼眶通红道:“你再碰我,我不理你了!”
“你别不理我。”秦玑看秦忘真差点被门槛绊倒,情急之下拦腰把人抱住了。
秦忘真被抱得面红耳赤,下了死力气推人。
醉酒的人力气不济,秦玑一只手就能卸掉秦忘真的力,可他瞧出了秦忘真的抵触。
他叹了一口气,松手放开秦忘真,改为紧紧地把那手握住了,作势威胁道:“你这样要摔的,我送你回去,你若再乱动,我可就真抱你了。”
秦忘真视任何肢体接触如洪水猛兽,一听秦玑要抱他,立刻不敢动了。
却又实在不喜被人牵着,一路上执着地要挣开秦玑的手。
秦玑牢牢牵着人,提着灯往小院走,在夜风里很慢地说:“咱们是天造地设的饭搭子,你怕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