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宵戳着屏幕,点开张尔发过来的那些图片,放大,缩小,上面的字他大部分都认识,组合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看不懂。
只能从张尔的信息中勉强猜出,他是一个医生。
他认为佘野有一些问题,一些‘心理问题’,所以强烈要求佘野必须要到他那里去治疗。
佘野怎么都不肯配合。
“心理问题?”时宵小声嘀咕。
心理问题是什么问题。
不明白。
时宵拨拉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没什么意思,退出了绿色软件。
他又点开了相册。
之前有一次他瞥到过,佘野的相册里都是各种各样黑蛇的照片。
照片有上千张,完全翻不到头。
“……”时宵冷着脸飞速滑过那些照片,想看看佘野这家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拍起这种照片的,怎么就能对这些丑不拉几的黑蛇这么感兴趣。
指甲戳在屏幕上,发出很重的撞击声。他用力划了好一会儿,忽地觑见一点黑色以外的颜色。
手指停住。
放慢速度,他找到照片中的那点异色。
是一张照片。
应该是佘野拿手机的时候,无意中碰了摄像头拍下的。
照片拍的模糊,只照到了佘野的胸膛和大腿,他坐在一个椅子上,周遭是大片的白色。
他的身后是一扇门,门上有一小扇窗,窗户上有倒影。
时宵两指捏着,将照片放大,再放大,看清楚了,倒影是一个穿白色衣服的男人,挂着一个胸牌。
是医生的打扮。
时宵歪了歪头。
屏幕上方显示拍摄的时间是好多年前。
那个时候,佘野应该还在上学。
他从那个时候就已经看起了医生?
不应该啊。
佘野这家伙怎么可能还会生病。都吃了他那么重要的东西,按理说该是百毒不侵了。
他重新翻起了照片,这一次一次性滑到了顶部,他很有耐心地按照时间顺序一点点往下看,试图再次找到除了蛇以外的东西。
倒还真让他找到了几个。
一连串集中在一起的视频。
时间频率,隔几天一次。
这些视频集中在同一年,算一算年纪,佘野那时候,大概是……大二?
这段时间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暂停了拍摄蛇类,而是转而拍这种视频。
他点开第一个。
视频的开始,是佘野自己架好手机拍摄的角度。
他在一个黑漆漆的,完全看不清的屋子里。佘野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一点光线照着他的五官。
他坐在一个桌子前面。
低着头,手里拿着笔,笔尖很用力地在纸张上画着什么,视频里充斥着笔尖划过桌面产生的刺耳摩擦声。
画完了,他将纸张对着摄像头,光线不好看不清,时宵刚想去看他画了什么东西,手机里的佘野忽然开了口:“小蛇哥哥。”
轻飘飘的四个字,沙哑,冰冷。
时宵手一抖,吓了一跳。
险些没拿稳手机。
“你看,我现在画的越来越好了。”佘野和手机外的‘小蛇哥哥’对着话,“你喜欢吗?你觉得怎么样?”
他笑着盯着自己的画,弯起的嘴角倏地垂落,他皱紧了眉头,突然又道,“不对,不对,不像你。”
“不像,不像——”
“不是你,不是你!”
他神经质地扔掉手里的纸,重新扯过一张开始画,画了几笔,又用力将纸揉成一团丢掉,手机里不停传来笔尖划过桌面的声音,持续了很久,笔尖似乎是承受不住佘野的力气,断了,笔墨撒了满手。
他沾着满手的墨,静了几秒,毫无征兆发了狂,他伸长胳膊,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挥到地上,叮铃哐啷的杂物落地声。
手机也跟着落了地。
摄像头的角度恰好照到铺了满地的白纸,雪花一样的白色上都是同一条黑色的人蛇。
黑暗中,他听到佘野魔怔的嘀咕声:“我该留一张你的照片,我没有你的照片,拍不到,没有拍,见不到,见不到了……”
视频戛然而止。
时宵握着手机,僵了半天,他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胳膊,犹豫半分钟,点开了第二个。
距离上一段视频过了一周。
依旧是从佘野支起手机拍摄的角度开始。
依旧在一个全黑的屋子里。只能看到佘野昏暗光线下模糊的脸。
他的脸色比上一段视频里差了许多。
眼底乌青,脸色惨白。
甚至下巴处冒出了青青的胡茬。
“我找不到你。”他盯着手机,仿佛想要透过手机看到现在的时宵。
视频里的佘野对着手机喃喃自语:“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让我找到你……”
“你是不是在怪我,所以不让我找到你。”
“是,你该怪我……该死的一直是我……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
“我早该去死的。”
“是我害你受了那样的苦。”
“佘野该死。”
“佘野该死佘野该死佘野去死……”
第三个视频,佘野愈发憔悴。
他视线发直,嘴唇抿紧,靠在椅子上,盯着手机不说话。五分钟后,他才像是一个机器人一样,缓缓动了起来。
他的手指上挂着一根红绳手链,吊坠是一条漂亮的小蛇,他凑近了摄像头,嘴唇开裂,问:“你喜欢这个吗?”
“当年就该给你的,我一直以为你没有来……”
说到这里,他哽了哽,声如蚊蝇:“原来你来过。”
佘野的手腕正好对着摄像头,时宵清楚地看到上面布满了新鲜的血痕。杂乱的,密集的,蛛网一般。
“……让我再看看你,让我能找到你。”
“一眼,就一眼。确认你,安全就好。”
“再和我说说话,求求你……”
“撑不下去,我撑不……”
佘野自言自语着,蓦地弯腰,上半身退到摄像头外,传来了剧烈的呕吐声。
他再回到摄像头前时,嘴巴和下巴上满是鲜血。
视频结束。
时宵瞠目结舌。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一一看了过去。
这样的视频持续了十几个,里面的佘野一天比一天样子奇怪,有的时候,他只是坐在手机前面,安静地坐着,有的时候,他对着手机喃喃自语,好似把手机的摄像头当成了时宵,对他重复说着很多奇怪的话。
可他面对的只是一个手机。
他像是无人倾诉,或者是没有找到他想要的倾诉对象,整个人被某件事挤压到极致,身上缠裹着一种快要崩溃的气息。
他手上的那些印子,是他自己留下来的。
有几个视频里,佘野莫名其妙就发了癔症,本来还对着手机里的‘小蛇哥哥’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话,忽地就拿着利器在自己皮肤上乱划。像是想用疼痛让自己从恍惚状态清醒过来。
可在时宵眼中,佘野或许只是贪恋这份剧烈的疼痛,因为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是笑着的。
加诸在他身上的各种疼痛,让他心满意足。
这样子的佘野,就像个疯子。
不。
时宵确认了。
他就是个疯子。
所有的视频看完了,时宵坐在地上久久没动。
视频里的这些画面,是好几年前发生的事。
那个时候,他还在夜知山里,还没有咬到佘野,没有和他再次相遇。
按照佘野之前和他说的前因后果,他是在大二的时候,才从去世的姥姥口中得知了当年‘救命药’的真相,知道他幼时吃的是时宵的蛇胆。
作为当事人、受益者的佘野,他对这期间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更不知道他家人处心积虑的‘屠杀’计划。
原本,时宵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在他心中,佘野说的这一切都是他为自己开脱的借口,都是他编造的,为了装无辜,为了逃脱自己的罪名。
可是……
无论佘野当初拍下这些视频的用意是什么,他从来都没想过要让时宵看到。既然看不到,也就不存在他是用这些视频故意在时宵面前装模作样卖惨。
视频里的佘野痛苦厌世,听他断断续续说的那些话,似乎在他知道真相后的这些年里,他并不是没有来夜知山找过他。
相反,他很有可能还来了很多次,很多次。
时宵一点不知道。
他当时受伤昏迷,一直在潭底养伤,佘野是不是那个时候来的?他下不去潭底,找不到时宵,自然,重伤的时宵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就这么错过?
时宵咬着牙,脑子一片空白。
哪一个才是真相?
他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
时宵扭过头,环顾着佘野的房间。
这里基本还保留着他小时候的陈设,只是家具都换了新的。垫在窗户下方柔软的地毯,是为了防止什么东西从窗台落下时会摔到?
铺在床上的柔软床垫和被罩,是为了让什么东西蜷在上面保暖又舒适?
放在桌上专门用来清洗银器的工具,又是特意为了谁准备?
时宵起身,脖子上叮铃一声响。
他越想越慌,即刻就要逃离这个房间,脚迈出去两步,停下。
他抬起头,在空气里,嗅了嗅。
茫然地嗯了一声。
他好像,闻到一点……
什么味道?
好熟悉。
他循着隐约的那点味道,一步步走到了佘野房间的衣柜前。
他抬起手,僵在半空半晌,深吸口气抓上把手,一鼓作气,猛地拉开。
柜子里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只有佘野的几件衣物和他的背包。
时宵弯下身,上半身往柜子里探了探。
那个味道更浓了。
不对劲。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柜子底下的背包上。
他记得,他蜕皮的时候,佘野就是带着这个背包去找他的。
他顿了几秒,手指拽上背包的拉链,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敢打开。可他必须得弄清楚真相,迟疑几息,他心一横,一把拉开。
一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猝然瞪大双眼。
他消失的蛇蜕完完整整地躺在里面。
——是佘野拿走的。
怪不得他怎么都找不到。
这家伙,拿他的蛇蜕干什么!
变态!
时宵伸手进包,想把蛇蜕拽出来,刚抓住就停了动作,最后他还是没有拿。
他将包拉链拉好,放回原位。
装作没有被动过的样子。
关上柜门,时宵深吸一口气,后退着,退到安全距离。
一桩桩,一件件。
似乎都和他之前所以为的一切背道而驰。
他拿出佘野的手机,给张尔发去了信息。
回复他昨天的那一条:【佘野先生,最近有时间来做一次检查吗?】
时宵:可以,你什么时候有空?
对面很快回了信息:【三天后的下午两点怎么样?】
时宵:“好。”
【随时等你赴约(笑脸)】
做完这一切,时宵关了手机,将手机丢进了佘野的背包。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心神不定地回到山中,那棵树下,他远远地看到了坐在树下的佘野。
佘野靠着树干,背脊微微弯着,他垂着头,两手交叠着放在身前,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佘野抬起脸,一看到时宵,便笑起来。
“你来啦。”
“……”时宵没有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他说。
才不是。
佘野分明早就进山了,自己在房间里看他手机耽误了那么久,他怎么可能是刚到。
时宵视线下移,看到佘野的手指。
他的食指指甲旁边洇着血,掉了一小块肉。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不明显的血色。
是他刚刚自己抠下的。
佘野找过来,发现他不在,在树下等他的这段时间,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折腾自己?
他不知道疼吗。
佘野不动声色地将手藏到身后,解释:“今天有点事耽搁,来晚了。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尝一尝?”
他俯下身,在背包里翻找着什么,时宵看着他动作。
须臾,他明知故问:“什么事?”
佘野道:“警察找了过来。”
时宵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佘野会这么诚实地回答他。还以为他肯定会撒谎。
佘野说:“韦阑报了警,说我失踪了,他们才找到这里来。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和他们解释清楚了,他们并没有怀疑,以后也不会有人再来这儿了。”
他对着时宵笑:“不用担心有人来打扰我们。”
时宵一瞬想到视频里的那些佘野。
阴冷,沉闷,只有一双气息奄奄的病态眼睛。
可是现在他面前的佘野,弯着嘴角,如沐春风,温声细语。
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
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佘野拿出一包鼓囊囊的油纸,走到时宵面前,打开。
里面装着白色的点心。
软糯的外皮,甜甜的内馅。
和小时候他带来的那种点心一样。
“我昨天晚上做的,肯定比小时候的好吃,你尝尝看。”
他捏起一块递到时宵嘴边,说:“有什么味道上的建议就和我说,我会改进。”
“……”时宵扭过头,“我不吃。”
“怎么了?不饿?”
“我不想吃。”时宵后退,离佘野远了点。
“那……”佘野还想说什么,时宵一点不想听,他也不去看佘野,重了语气吼,“我不喜欢!”
“你走!”
余光中,佘野一动不动。
他将点心重新包好,放在树下的帕子上,道:“我可以在这儿留一会儿吗?”
“不行。”
“就待一会儿。”
“不行!”
“我不说话,不打扰你,就让我看看你,这也不行吗?”
时宵握紧拳头:“不行!!”
“不行不行!你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
时宵心烦意乱,一会儿想到视频里的佘野,一会儿想到衣柜里的蛇蜕,一会儿想到佘野和他说过的那些奇怪话,本就糊涂的他不想更加糊涂了,哪里肯再和佘野这个罪魁祸首待在一块儿,说什么都拒绝。
话音刚落,佘野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哪里有什么为什么,”时宵只是一个劲重复,“我就是不想看见你!”
“为什么?为什么又赶我走?”佘野上前,执着地要听到答案,他逼近时宵,“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一走近,时宵就不自主地往后退,也不知道在躲什么。他语无伦次,磕巴着看着佘野,试图叫停他:“你站住!”
佘野不停,很快走到时宵面前,时宵伸手去推他的胸口,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我们昨天不是和好了吗?”
“你不是说再也不会赶我走了吗?”
时宵语塞。
“我没说。”
佘野盯着他,攥在他腕子上的手愈发收紧。
时宵重复着事实,又道:“我没有说过。”
寂静。
“我想赶你走就赶你走,你凭什么不让?凭什么不可以?这里不是你的地盘,”时宵别开脸,“我和你也没什么关系。你别死皮赖脸留在这儿,我不欢迎你。”
闻言,佘野眉头轻蹙,嘴角依旧弯着,弧度僵硬:“是吗。”
“是。”时宵说。
佘野低下头,猛地堵住时宵的嘴。
时宵懵住,忘了反抗。
一触即分,佘野分开些许,时宵的嘴唇被磕的发麻。
“你……”
不等他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佘野开口:“这样不算有关系吗?你会和没关系的人接吻?一次,两次,无数次?”
“……”
他抓着时宵的手,强迫他按在自己小腹的鳞片上。
“这样不算有关系?还有谁身上长着你的鳞片?”
佘野扯开他的衣领,头一低,吻着他脖子上的红绳。
“!”
“你干什么!”时宵大惊,猛地推拒着佘野的肩膀,随着挣扎,那颗坠在红绳下方的锁叮铃铃晃了起来。
时宵忽觉脖子一痛,一把推开佘野,用力过大,无意识在他脸上抓了几道。
佘野后退几步,站定。
他的脸上留着几道抓痕,还渗着一颗一颗新鲜的血珠。
时宵单手捂着自己的脖子,耳朵红的吓人。
他半张着嘴,惊魂未定地望着佘野。
“那这样呢?阿宵。”
佘野盯着时宵脖子上的红痕,舔了舔唇角。
“这样,也不算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