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迎来了铺天盖地的反对声, 但梁珩的鸾驾还是在百官各异的目光与北疆越演越烈的烽烟中,浩浩荡荡的出发南巡了。
秣陵城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
但这种平静是虚假的,好像海平面上那暂时的风平浪静, 但海底深处的波涛汹涌却依旧热烈。
燕不琢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兵部与户部往来的文书效率变得异常的迟缓,而关于北疆粮草调拨的奏报也总是石沉大海。
看着面前系统模拟出的标注着无数红线的后勤路线图, 燕不琢心头一阵火气, “系统, 前线的粮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路线图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红线, 户部的官员又一问三不知, 前线的将士到底还是没用上这批粮草。
【宿主,情况很不乐观。】
888的机械音似乎都透出了一股凝重, 【根据主系统的检测, 太子一党掌控的漕运与部分户部的关键职位,以‘路途不畅’‘需优先保障南巡用度’为由, 将原本应发往北疆的三十万石粮草硬生生的卡在了沧州一带。】
“他们疯了?!这可是前线将士的命啊!”
听到系统的这句话,燕不琢几乎要拍案而起。
系统不顾燕不琢的气愤,继续冷静的分析道,【北疆边关的中层将领,因常年与鞑靼作战, 普遍对主张强硬抗敌的二皇子抱有好感。太子此举,意在借此战局,损耗二皇子派系的军事力量。若能使北疆战事失利,更可顺势将‘督军不力’‘指挥失当’等一系列的罪名扣在二皇子一派的头上。】
听到这番话,燕不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直冲头顶。
走到窗边, 看着街上依旧为生计奔波的百姓,以及偶尔走过的, 面带忧色的低阶军官,燕不琢的心里升起了一股巨大的气愤。
气愤过后是深深的无力。
这些百姓,这些军官,他们不知道朝堂上这些龌龊的算计,他们只有一腔爱国的心。
他们不知道自己那保家卫国的忠诚,在权力的斗争下,已经成为了可以被随意牺牲的筹码。
他不说话,系统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看着浑身都冒着乌云一身颓靡的燕不琢,系统的眼睛闪了闪,好半响,机械的蓝色幽光闪过,系统才开口,【宿主,这次的任务难度确实较大,我已经和主系统打过报告了,实在不行,咱们换一个。】
反正,陆洵任务成功的奖励它还没有兑换,实在不行就把奖励给燕不琢用了算了。
反正陆洵也不缺这一个奖励,它去求一求,陆洵应该也能同意,888这么想着,就把眼神转向了依旧在窗边站着的燕不琢。
它原以为燕不琢会十分的激动的答应下来,毕竟这个任务从开始到现在,每一步都举步维艰,处处都是死局。
可谁知,燕不琢听完系统这话却没有丝毫的感动,他反而一脸的气愤。
满脸都涨红,眼尾激起星星点点的水花,甚至连眼皮都泛起了红晕,燕不琢就这么指着楼下的百姓问道,“那他们呢?我是可以一走了之,但他们呢?!阮碎玉呢?!”
“不是说阮碎玉是主角吗?主角也可以被随意放弃掉吗?!”
就像那些高高在上的太子皇子轻飘飘的放弃掉边关的将士一样吗?燕不琢不愿意。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被燕不琢这么指着骂,888也不生气,机械的幽蓝又闪烁了两下,888撤回了自己的报告,【宿主,你比刚来时成长了。】
如果任务真的失败,那就用陆洵的奖励重新复活燕不琢吧,毕竟,少年的意气值得被守护。
但,【但宿主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了吗?】
有意气和骨气是好事,但也不能盲目啊。
“我想好了!”猛地转过身,燕不琢看着888,语气坚定。他的眼睛里也闪烁着一股愤怒与不愿服输的光,“他们不送,我们自己想办法送!”
说干就干,燕不琢努力的回想着上学时所学到的一部分商业知识,再把这些知识和现处的时代相结合。
他觉得既然官方的渠道走不通,那何不利用市场?
虽然系统对于燕不琢的行动不报希望,但系统对于燕不琢有一种看孩子的慈爱,它很支持燕不琢的行动。
于是有了系统的支持,燕不琢更是干劲满满。
从兵部下班之后,燕不琢就立刻行动了起来,他试图说服京中几位与永嘉侯有旧的粮商,提出由他做担保,以期货的形式,先筹集一批粮草,然后燕不琢承诺战后以更高的价格进行结算。
不仅如此,燕不琢甚至还在尝试设计一条由民间镖局负责运输的‘市场化’的物流路线。
起初,燕不琢信心满满,他自以为找到了一个破局的关键。
然而,现实很快又给了他一道沉重的打击。
粮商们面对燕不琢天花乱坠的描述面上恭敬,但眼神里却全是疑惑和恐惧,他们全都一脸为难的拒绝了燕不琢的提议。
“小侯爷,不是小人不愿意,实在是......实在是这粮食一动,多少双眼睛盯着啊!漕运衙门那边,我们,我们实在是得罪不起啊!”
粮商都如此态度,物流那边更是天方夜谭。
没有官府的勘合文书,庞大的车队连城门都难以顺利过关,就算顺利的出了城,沿途关卡林立,终会有一道卡上去。
路途遥远,越是战难时机,山匪盗患越是猖獗。
这些都是燕不琢设想的车队难以应付的事情。
接连的碰壁,让燕不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兵部他也不去了,燕不琢称病告假,把自己整日的关在了屋子里。
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依旧闪烁着的红色警报,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几乎要把燕不琢淹没。
他来自一个信息爆炸,规则相对清楚明了的时代,于是燕不琢自以为自己拥有着超越千年的见识,足以应对一切,可现实却是,无论是什么,燕不琢处处在碰壁。
他适应不了这里。
他所谓的现代智慧,在这个权力至上的时代,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试图用一把木剑劈开这铁壁。
“系统,我是不是特别的没用啊?”
燕不琢趴在桌子上闷闷的开口,他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哭腔,连那双亮晶晶的狗狗眼也暗了下去,“你好像真的绑定错人了,从开始到现在,我什么都没解决。”
【不是啊,宿主是我绑定过最好的一个宿主!】
系统这话说的真心实意。不说它的第一个世界,单说陆洵,虽然陆洵后期很不错,但陆洵前期的表现确实很糟糕。
于是虽然燕不琢自认为自己没做成过什么事情,但在系统眼里,燕不琢赢在乖巧。
但系统这话没给燕不琢带来丝毫的安慰,他吸了吸鼻子把自己埋成了一团。
眼泪逐渐在宣纸上晕开的时候,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敲门声,随即便是一道清冽的声音,山泉一样,驱散了燕不琢心头的一点阴霾。
“燕世子?”
听出来这是阮碎玉的声音,燕不琢急急忙忙的抬起头,胡乱的抹了一把脸,也顾不上照照铜镜,把书桌上散落的纸张收拾齐整之后,燕不琢就清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的喊道,“进!”
门外的人果不其然就是阮碎玉,他依旧一身素白常服,眉眼间带着些许疲惫,但他的眼睛却依旧清亮。
看到燕不琢,阮碎玉拱手道,“听闻燕世子告病在家修养,碎玉特来探视一番。”
听到阮碎玉这番话,燕不琢的脸克制不住的红了起来,他整个人由内到外的升腾起了一股巨大的不好意思。
因为心情不好就说自己生病来逃避某些事情,这是燕不琢小学时都没用过的手段,但却在他十八岁时第一次用了出来,还受到了一股关怀。
这让燕不琢浑身都不对劲了起来。
再也坐不住,燕不琢急忙忙的站起来把阮碎玉迎到了房间里,等对方彻底坐下之后,燕不琢又手忙脚乱的给对方倒了杯茶。
因为心情不好,再加上燕不琢不习惯被人伺候,于是这间房间里这两天都只有燕不琢一个人,茶水没人添置,早就冷了下来。
摸到一手冰冷的时候,燕不琢的脸又红了起来,他开始冲着外面喊道,“来人!添杯茶水!”
听到他这句话,阮碎玉连忙伸出手拦下了燕不琢,“不必麻烦,碎玉今日贸然来访,其实是还有一件事需要麻烦世子。”
听到这句话,燕不琢警觉的关上了房门,等到确定周围没人之后,他才低声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这些日子,虽然燕不琢忙着自己的筹谋,但他也还是习惯性的关注着阮碎玉,他知道阮碎玉这些日子的动作也很大。
自从来到了大周,燕不琢一天比一天更小心。
阮碎玉就这么看着他忙活,等到周围都安静下来之后,他才从怀里掏出了一份誊抄工整的文书轻轻的放在了燕不琢的面前。
“世子请看。”
听到阮碎玉的这番话,燕不琢疑惑的拿起了那份文书,燕不琢认识的繁体字不多,但阮碎玉笔记工整,再联系上下文,燕不琢不用888翻译也能看懂那份文书。
越看,燕不琢的眼睛挣的越大。
那是一份极其周密的后勤调度方案,上面清晰的列明了一批粮草的来源,运输路线,以及交接节点和护卫的安排。
看到这份文书,燕不琢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你,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听见燕不琢的这句话,阮碎玉面容平静,“太子能卡住官粮,却无法掐断所有的商路,我联系了几位出身江南,素有信誉的几位世伯,他们手中正好有一批准备运往他处的存粮。然后我以我平江阮氏的信誉做担保,承诺待局势稳定之后,以未来两淮盐引的三成收益作为补偿。于是他们愿意冒险先将这批粮食借出来。”
阮碎玉说到这顿了顿,他看着燕不琢继续道,“运输走的是阮家早年经营的一条隐秘的商道,沿途的关卡由相熟的故交打点,护卫则是由几家与阮氏休戚与共的商号联合聘请的可靠江湖人士负责。此举虽不能完全的代替朝廷的供给,但解北疆半月之需,应无大碍。”
阮碎玉语调平稳,指尖在文书上轻轻划过,燕不琢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阮碎玉眼下的青黑上,落在他那因为连日奔波而略显干燥的唇瓣上。
看到这里,燕不琢的心里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情愫,这个他一度认为需要自己去保护的、如玉般易碎的人,身体里却有着如此巨大的能量。
想到这,燕不琢在心里默默的对着系统说道,“系统你看,你和我都错了。”
阮碎玉不是需要被‘拯救’的美丽而又脆弱的任务目标,他是一颗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的青竹。看似清瘦,但却拥有着燕不琢无法想象的,盘根错节的韧性。
他在努力的拯救着自己的国家。
阮碎玉被燕不琢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微微偏过头继续道,“此事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还需世子在北疆与商队之间代为周旋,确保这批粮草能顺利抵达北疆军中。”
听到这句话,燕不琢轻轻点了点头。
到了此刻,燕不琢对于阮碎玉的看法彻底变了,只剩下了一种心悦诚服的敬佩。他得承认,阮碎玉比他更懂如何在这里做事。
夜色渐深,窗纸上映出两个对坐的年轻剪影。跳动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某一瞬间,两道剪影不分彼此的交融在了一起。
一个来自未来,一个扎根于现在,但命运把他们绑在了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共同努力。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