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鱼再睁眼时,稍稍恍惚了一瞬,帘布照旧遮光,掌下绵软的褥子,让他还以为此刻依旧身处长安,还未离去。
没人来叫醒他。
不知睡了多久,沈鱼脑袋莫名发疼,他静静躺着,打算等捱过这阵疼再起来。
门被轻巧推开,来人放缓动作靠近,沈鱼没出声,也没其他动作,只是睁着一双眼。
江月踮着步子,上前一看沈鱼双眼微睁,顿时放松下来,没往床沿坐,伸手点了桌台上的烛,“可算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么?”
灼热焰火燃起,晃在沈鱼眼底,他摇摇头。
江月比了个食指,夸张语气说道,“这已经是第二日下午了!”
第二日下午?他们昨日早晨城门一开便进了城,居然睡了这般久。
沈鱼默声,撑着床面坐了起来,“她,……样?”
中间几个字含糊不清,嗓音带着许久未进水的哑意,气息轻弱,江月没立刻回答,先是给沈鱼斟了杯茶水递过去。
“没什么事,稍微受了些寒,多注意暖暖养着就行。”
沈鱼应声道谢,又点点头。
江月也不是来催促沈鱼起床,只是担忧他睡得太久,哪有人能从头日早晨睡到第二日下午的!
这也不怪他担心沈鱼。
沈鱼下楼时,也没瞧见季凭栏,小孩也没见着。
身后的江月解释道,“早上季大哥带去报官了,听说水城县令人很好的,也不知有没有用,现在还没回。”
话音刚落,季凭栏就携着寒风进门。
“都守在这做什么。”季凭栏手拎着一坛酒,抬手唤小二拿去温,嘱咐只温一半,其余一半凉着喝。“当门神?”
沈鱼上前不言语,上手就要扒人衣服,给江月吓得花容失色,直直捂住眼睛,又忍不住悄悄张开指缝偷看。
来往的还有其他食客,看到这副景象也不免多分些目光过来。
季凭栏也不推阻,只拉着他往里走,任由沈鱼将自己扒了半净,唇角甚至挂着浅淡的笑。
“做什么,瞧出花了吗。”
沈鱼抬眼,有股瞪人的意味,季凭栏不再调侃,还略微蹲下半分方便沈鱼检查。
昨日胳膊使了劲,确实还有些酸痛,可伤口早已愈合自然不会崩开,沈鱼只是还担心。
确实还好,只余伤口愈合之后的浅色疤痕,外头还在刮风,沈鱼没多看,重新拉起衣服就套,松松垮垮搭着,瞧着像是度过了一夜春宵。
不过这话他可不会说于沈鱼听。
江月见二人归来,没忍住眼神在两人身上打转,“你们没吵架吧?”
季凭栏乐了,“我和沈鱼能吵起来么。”
的确,虽说沈鱼不是哑巴,却也寡言,回回惹到沈鱼收获的只有一记眼刀,是吵不起来的。
沈鱼两耳空空,装听不见,一心吃着季凭栏给他带的糕点。
“她……在?”沈鱼咽下最后一口,手边还搁着季凭栏斟的温茶没喝。
驿站里没见着小孩,不是说带去报官了么,为何拎回来的是一坛酒。
“在衙门里待着呢,有奶娘看着,不必担忧。”季凭栏眼神示意沈鱼快将茶水喝了。
水城的县令的确是个好县令。
原本季凭栏还打算打点些银两,特意去钱庄取了些现银,以及李昭的信物,以防万一。
可抱着小孩进去时,说明来意后非但没阻拦,反倒是顺畅见到了县令。
县令名叫柳文迁,年方三十,上任也不大久,只是事事亲力亲为,赢得百姓赞誉。
见着季凭栏怀里的幼童,柳文迁疑惑,先是喊人安置座位,再问,“这是?”
季凭栏将捡到幼童的过程一五一十说清楚,只是中间略有添油加醋。
但也不算说错。
柳文迁听完,脸色沉沉,面上一幅愤慨模样,“岂有此理,真是不配为人父母,这件事本官会彻查,这孩子……”
季凭栏原本想说这孩子可以放在驿站,他专门去请个奶娘就是了,不碍事。
“这孩子不妨就送来我们家吧。”
身后柔声响起,季凭栏循声望去,是位弱柳扶风的女子,脖颈间挂着一枚透色佛牌。
“怜儿。”柳文迁起身去扶,给季凭栏介绍,“这是家妻。”
季凭栏了然,颔首,“嫂子。”
这声嫂子,缓了官场气氛,倘若有心人听,便知这是季凭栏在刻意拉近关系。
怜儿落座,没驳回这声称呼,只是轻轻笑笑,面带虚弱,慈爱眼神落在襁褓里的孩子身上,“可否给我抱抱?”
季凭栏弯身将孩子送入怀里,没过分贴近。
怜儿指尖抚上幼儿软颊,神色温和,“我前些日子也得了个女儿。”
季凭栏闻言,下意识想要道喜。
“只是早产,孩子……身体不太好。”
语气有些落寞,一眼柳叶眉弯弯下耷,面色苍白,佛牌垂垂落下,印在襁褓上,季凭栏十分有眼色的住了嘴。
柳文迁心疼妻子,双手搭在肩身轻拂安慰,“怜儿,你身子才最重要。”
二人是少年夫妻,举案齐眉,柳文迁未当官时一心读书考取功名,彼时还未成亲,怜儿照样不离不弃,好在柳文迁不辜负,咬着牙凭借寒苦身世当上了县令,最先不忘的,便是自己的妻子。
他几乎是捧在心里,含在嘴里,此刻身虚体弱,他更是恨不得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好在家中奶娘照顾得当,已经慢慢好转,我看这孩子……”怜儿话头止了半晌,随后才道,“送过来,也好一起照顾。”
一位母亲,一个与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的稚童,一颗行善积德的心。
季凭栏看得出来,这位怜儿是真心相助,或许也是在给自己女儿积攒福德。
“劳烦柳夫人了。”
沈鱼捧着温热茶水暖手,认真听完,这才彻底放下心。
“不必太担忧,只是这件事寻起来较为麻烦,县令说再过些时日水城会有冬庆,来往人多较杂,也更为忙碌。”
“不若多待一会?玩玩也好,解决了这事你也能安心。”
沈鱼思索,又看向江月。
江月正吃点心吃得欢,嘴边还挂着残渣,一张嘴塞了个满满当当。
这些日子吃鱼吃干饼,哪能吃得到这般精致香软的糕点,唯有上次同沈鱼分食的那盒让他念念不忘。
江月讲话含糊不清,嘴里甚至喷出些糕沫,季凭栏眼疾手快躲了过去,沈鱼就没反应过来,残渣落到手背上。
“咳咳!咳……”
江月急匆匆给自己灌口茶水,艰难咽下,又颤颤巍巍抽出手帕想要去擦干净。
被季凭栏抢先一步,帕子沾了温水,将手背连带手指细细擦拭干净。
“……不好意思啊沈鱼。”江月有些尴尬,哈哈笑声。
沈鱼摇头,表示不碍事,只是继续问,“洞……清。玩?”
江月听着呢,他倒是也不着急,再说了,大侠仗义出手,岂有半途放弃的道理!
“行啊,我没意见。”
沈鱼再扭头看回季凭栏,微抬着下颌,一字一顿“要,看,她。”
季凭栏哪能拒绝沈鱼这样,笑着道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