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他似乎认识你。” 但殷栖迟不是早就……
荒凉死寂的大地上, 一阵风刮起尘沙,昏黄的扑在地面区的能量罩上。
负责看守并维护能量罩的警卫懒洋洋地看了屏幕一眼,能量罩可以抵御大部分的风暴, 小部分无法抵御的风暴也会在来临之前发出警报。
这种小型沙尘暴他早已见怪不怪。
窗外是昏暗的天空, 茫茫一片灼热的白, 能量罩内部高楼林立。
公司的总部就建立在这里。
这里是地面区。
地面区下, 是混乱的, 处于永夜的地下区。
地面区上,是美丽的, 永远四季如春的天空区。
天堂, 人间,地狱, 三重分割。
警卫有时也会看着远处的阴影, 想象一下天空区的模样, 然而普通人想去天空区, 只能去当权贵们的宠物,还是只有几个月的,要么被玩死, 要么被送去安乐死。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过得不好,微薄的薪水只能勉强维持温饱, 但看一看地下区人的生活, 他就释怀了。
他再差好歹也是在人间活着, 没有掉到地狱里去。
这一切都多亏了吾神保佑。
闹铃响起, 警卫猛地站起来,祷告的时间到了。
他走出房间,虔诚地在地面上跪下,口中念着祷辞, 狠狠地把额头磕在地面上,地上早就有了一滩陈旧的血迹,现在又覆盖上了新的。
吾神,保佑我,让我死后升入没有痛苦,永恒幸福的神国吧!
同一时间,地面区将近五分之一的人都做出了类似的动作。
有些是公司员工,有些是警卫,有些是学校里的学生和老师。
还有一些并没有动作的,是因为他们祷告的时间不同。
无形的信仰之力往飘往高空之上。
美丽的永恒伊甸园,绿树成荫,花香芬芳。
伊甸园之上,高高的云层中,金碧辉煌的华美神国里,贪婪之神正微笑着感受自己身上无穷的力量。
五位神明分别落座,享受一场全新的狂欢。
几十人组成的长桌,雪白的脊背贴在一起,珍馐美味放置于上,哪怕是被滚烫的盘底烫伤了皮肤,也没有人动弹分毫,扬起的美丽面庞上全是顺从讨好的微笑。
这些是生命短暂的人造人,通常是一次性使用物。
一些得势的眷属们站在神明身边服侍。
“那只野狗还挺有用的。”
弓箭之神微笑道:“谁也没想到他运气居然那么好。”
穿越空间的几万人中,只有他一个成功了,其他人要么灵魂太过脆弱,穿过世界壁垒时泯灭了,要么异世界没有自己的同位体,或者有同位体,但同位体还活着。
灵魂无处依存,然后消散了。
“毕竟也算是他一手主导研发出的,说不定提前做了手脚呢。”
宴饮之神懒洋洋地端起酒杯,将美酒一饮而尽:“那四个世界不都是他找的?估计是给自己留了后手。”
“那又怎样?”喜悦之神轻轻抚摸着跪在脚边的少女,“最后还不是死了?”
灵魂泯灭,彻底消亡。
“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寂静之神摇摇头,评价道。
曾经,他们创造了永恒的伊甸,希望可以重新回到人类刚刚诞生,还没被赶出伊甸园时的状态,那时候的人类还没犯下原罪,不必面对死亡。
然而现在,他们通过自己的智慧,彻底升格成了真正的神明,掌握了无与伦比的法则之力。
不必再匍匐恳求神明赐予他们永生,而是直接成为了强大的神明,能够赐予他人永生。
神明们看似和睦,实则微笑下方全是冰冷的算计。
五个神明,哪有一个神明来得痛快?
获得了永生的神明们,又度过了寻常的一天。
天空区现在成了眷属们居住的地方。
神明可以按心情赐予眷属永生,但也能随时收回,不服从的,此前争夺失败的人全都死了,剩下的全是神明和依附于不同神明的眷属。
夜深了,天空区的路灯亮起,潘立斯从神国回到自己天空区的宅邸里。
作为贪婪之神的神眷者之一,他每天要做很多事情。
拟定享乐的方案,而且不能千篇一律,要有各种大胆的创新,制造生命短暂但足够美丽的人造人,有时也从地面区或者地下区找来几个“野味”供神明换换口味。
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个神眷者,每个都负责不同的方面,有些负责管理公司,有些负责管理地面区,有些负责把控地下区的某个方面……
看似他们有联合起来架空神明的机会,实际上并没有。
在发达的科技辅助下,哪怕神明们每天都在纵情享乐,他们的脑子也不会空空如也。
有人负责读书学习思考,然后成果被复制到神明的脑子里。
各种思维和成果都会被直接复制,然后被神明们瞬间接收,时间越长,他们就越聪明,经验越足。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在于,这些神明就和从前那些精英一样,没有任何自学和创新的能力。
但他们根本不需要自己学习,只需要找聪明人帮忙代学,就能轻轻松松掌握最前沿最深奥的知识。
潘立斯揉了揉额头,今天他准备的宴会让贪婪之神很满意,对方为了奖励他,又给了他十年的生命。
虽然忙一点,但他也有诸多享受,且只要持续让神明高兴,就能永永远远的活下去。
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他在床上躺下,忽然想起了一个久违的名字:殷栖迟。
来自地下区的野狗,偏偏聪明得令人感到恐惧。
被带到地面区之后,他如同海绵一样疯狂的汲取知识,很快就超越了所有人,最后更是成为了实验室的领头人,打造出了位面交易器的原型机。
之后又探测到了从近到远的四个世界,每个世界都有长寿甚至永生的办法!
最后那个世界,甚至有轻松成神的方式!
理所当然的,他也预料到了等位面交易器彻底完成后,就是他的死期。
“这样简单地杀了我,不是很浪费吗?”
最后一刻来临时,殷栖迟笑嘻嘻地道,耸了耸肩,毫无惧怕,面具下的表情令人无法看透,但声音是轻松的:
“反正传送灵魂穿越空间是一件危险的事,成功概率连万分之一都没有,说不定我直接在过程里死了呢?”
“再说,万一我成功了,以我的能力,不是会带来更多利益吗?”
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在脑子里所有的知识被复制,且彻底抹去了和位面交易器有关的所有记忆,确保无法恢复之后,他也被投入到了穿越的计划中。
权贵们采用了两种办法,一种是实体穿越,一种是灵魂穿越。
成功率都很低。
实体穿越几乎不可能,因为要求的身体和灵魂强度根本只有超人才能达到。
普通人穿越只会死在路上。
灵魂穿越就更麻烦了,不仅拼灵魂强度,也就是意志力的强度,还需要对应世界存在刚死去不久的同位体。
但进入同位体也不会是一帆风顺的,灵魂在身体转移的过程中有极大概率受创,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十。
全凭运气。
最后几万人里,也只有殷栖迟一个人成功了。
当然,他肯定留了很多后手,搞了一堆手脚。
但那又怎么样?
在第五枚神格到达之后,为了不再增加新的神明,五个神明一致同意抹杀了殷栖迟的灵魂。
一个按钮,轻轻一按,这个恐怖的威胁就彻底消失了。
殷栖迟的出现,令天空区的权贵们感到了久违的恐惧。
面上不显,平时也似乎感觉不到,但内心却深深明白。
他们恐惧他的聪慧,恐惧他出身低贱却如此聪明,有能力。
殷栖迟的存在又一次提醒了权贵们,哪怕他们费尽心思愚弄底层,把普通人尽可能踩进淤泥里,避免遭遇反抗,但仍会有人从泥泞里挣扎着爬出,并且闪耀着比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更加灿烂的光芒。
被推翻的恐惧仿佛阴影笼罩上空。
普通人不是他们的力量来源,而是会推翻他们。
哪怕他们这么努力的削减人数,把人数降低到这么低的一个数字,仍然有像殷栖迟这样的存在会冒出来。
殷栖迟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努力是无用功。
他们当然可以把殷栖迟赶回地下区,不让他有学习更多知识的机会,或者干脆直接杀了他。
然而他们不可能这么做。
他们必须依靠殷栖迟,因为殷栖迟是能够让他们获取永生的唯一人选。
殷栖迟极其聪明,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他。
哪怕到了后来,曾经天空区的那些权贵们绞尽脑汁想要替换他,把他脑子里的知识和进度每天都复制并传递到其他重要的研究员脑子里,那些研究员依旧无法赶上殷栖迟的进度。
有些东西因为殷栖迟思考速度过快,中间的过程也模模糊糊,导致研究员们知道答案,可是没办法补充出过程。
对下一步该如何进行更是毫无头绪。
只能充当他的助手。
殷栖迟飞跃般的进度让中间的很多过程要么是空白,要么是模糊。
但又不能让他慢下来逐一补充过程。
权贵们太想要永生了,恨不得让他再加快速度。
年轻的权贵们等得起,但快两百岁的权贵们则是疯了一般的催进度。
那些垂垂老矣,随时可能抵达生命终点的权贵是阻止殷栖迟被替换的最重要力量。
他们实在是等不起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是他们的死期。
怕,太害怕在永生的方式出现前就死了。
那些过程完全可以等到获得了永生的方式之后,让其他获得了殷栖迟知识的研究员慢慢去研究。
或者……不需要研究,直接彻底销毁。
上车之后焊死车门。
只要我获得永生就好了,其他人就乖乖当会生老病死的普通人吧。
潘立斯摇了摇头,筹备一场令神明满意的宴会很耗费心神,也许他该在休息的这个星期好好放松放松。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一道声音:“第一个就选这个,怎么样?”
潘立斯猛地睁开眼睛。
不远处,站着一个他前不久还回忆过的人。
嘴角微勾,带着笑意,略有些混不吝的腔调。
殷栖迟!
殷栖迟长得很好看,这一点毋庸置疑,曾经不乏有女性权贵或者喜欢处于下位的男性权贵试图让他去陪床。
他身上带着浓厚的地下区居民的野性,像一只无法驯服的野生猛兽。
偏偏他又机敏,聪明。
他纯粹的野蛮暴力和超出常人的聪明,仿佛人与兽的结合,拥有一种极其特殊的吸引力。
不过没过多久,在一次实验室其他研究员针对他的勾心斗角中,他那张脸被毁了,毁得很有技巧性,几乎不太可能短期修复,想要恢复如初,必须花一大笔钱和以“年”为单位的时间。
谁愿意为一只低贱的野狗花费那么多心思?
殷栖迟从此对权贵们失去了吸引力。
潘立斯知道这是他故意放任的结果。
他曾经在殷栖迟的身上感受到了他对那些权贵的厌恶和不屑。
当时他对此是嗤笑和轻蔑的。
不少研究员都和某些上面的存在拥有特殊关系,而这些研究员的脑子也是万里挑一的聪明,殷栖迟却不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寻找一个靠山,反而以自毁的方式拒绝,迟早会被人挤掉。
一个从地下区来的垃圾,心里居然敢瞧不起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
这荒谬得让潘立斯觉得可笑。
可是事实证明,殷栖迟从一开始就出类拔萃,无人能及。
一骑绝尘地远远领先,让那些想要挤掉他位置的研究员无从下手。
如果是普通的研究,或者殷栖迟只是优秀了那么一点,其他的研究员会如愿以偿。
但这涉及到的是永生,所有权贵的命根子。
哪怕殷栖迟的样貌被毁后丑陋得令权贵们反感,他的过度聪明也令权贵们厌恶,但他的无可替代性还是让权贵们捏着鼻子不对他动手。
可现在,殷栖迟却站在他面前。
但殷栖迟不是早就死了吗?!
原先毁容后的丑陋样貌也恢复如初。
在过度的惊骇下,潘立斯以为自己在做梦。
房间里的防护系统没有开启,智能火炮也没有攻击来人,防护罩更是没有开启。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向床边的手动开关,然而不论他怎么按,都没有任何作用。
“他似乎认识你。”
另一道陌生但极其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潘立斯条件反射般朝着音源看去。
一道白色的人影从殷栖迟身后走出。
此前他的身影被殷栖迟挡住,潘立斯在极度的紧张之下,也没有注意。
直到现在。
那扑面而来的冲击让潘立斯几乎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
高贵,昳丽,冷淡。
墨色的长发束起,修身的略带宽松的白袍,偏偏腰带勾勒出了窄瘦的腰。
他垂眸看过来的时候,仿佛高居云端低头往下看。
这样的极品中的极品,如果他能将其抓到献给贪婪之神……
“看什么呢!”殷栖迟往前迈了一步,又重新把江寒鸦的身影遮住了大半,唇边依旧带着一抹笑,但显然已经被激怒了。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下一瞬,潘立斯的眼前就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死人回归带来的冲击过去,潘立斯找回了理智,正打算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先看看他的记忆。”那个悦耳冷淡的声音道:“你的记忆无法找回,他认识你,也许能通过另一种方式知道真相。”
“好。”殷栖迟回答。
语气立刻温和下来,甚至还带着真心实意的顺从。
潘立斯简直无法想象殷栖迟顺从他人的模样。
殷栖迟给他最深的印象就是服从度极低,桀骜不驯难控制,明明是最下贱的存在,偏偏心里有着莫名其妙的傲气。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更多,就被人拽着头发扯下来,重重扔到地上。
剧烈的耻辱和被冒犯的愤怒立刻占据了潘立斯的大脑,然而此刻他的心情无人在意。
潘立斯被强行架上机器,连接屏幕后,由于极其强烈的怨恨和曾经的深刻印象,殷栖迟曾经毁容的模样第一时间跳了出来。
面部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不说,焦黑和新生的嫩肉纠缠在一起,让他的面部变得畸形丑陋到有些恐怖的地步了。
一时间,套房里鸦雀无声,只有潘立斯粗重的喘息声。
江寒鸦的视线牢牢定在屏幕上。
尽管这张脸和殷栖迟的模样差别太大,但仍旧能够通过五官位置和骨相判断出,这就是殷栖迟。
殷栖迟第一时间关掉了屏幕。
“那是以前了。”他语气里带着故作的轻松,“我现在不是重新变好看了吗?”
潘立斯听见他的话,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声。
哪怕只是惊鸿一瞥,那张脸都丑得惊天动地,令人印象深刻。
放恐怖片里,都能成为一些观众一生的心理阴影。
毕竟殷栖迟此前很极端,为了彻底杜绝来自权贵的骚扰,把自己搞成那副鬼样子。
看过那副恶心的模样,就算他重新恢复了原来的脸,也很难下得去嘴吧?
潘立斯心里带着快意,准备听到那陌生人的厌恶和斥责。
野狗也妄想找主人?
只配在外流浪翻垃圾桶。
江寒鸦将视线从漆黑的屏幕转移到殷栖迟的脸上。
此前出现在屏幕上的那张脸的确令人印象深刻。
他轻轻伸出手,柔软的指尖抚摸着殷栖迟如今完好的脸庞,久久没有开口。
最后,无数的怒火和无数的语言汇聚成一个简短的句子。
“一定很疼吧。”
殷栖迟笑了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他就笑。笑声在墙壁间回荡,然后慢慢变小,止息。
他伸手抓住江寒鸦的手,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手指硬生生嵌入江寒鸦的皮肉里,从此无论如何也拆分不开。
“不知道,我早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