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指吻
殊无己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眼前人。
秦不赦说的话他听不懂, 但他阅人百年,自然分得清什么是人话,什么是鬼话。
秦老板没有多做辩解,而是突然从蒲团上站起来,胆大妄为地拉住了他的手。
“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秦不赦低声道,“好歹在被警察包围前离开这儿。”
殊无己沉默了一下, 勉强地妥协了,任由这位一直以来装模作样的“秦先生”一边拉着他往前走, 一边掏出手机给肖紫烟打电话。
“醒了吗?”
“……你看这什么时间,你说我醒没醒?”
“听起来醒了。”秦不赦简短地道,“石甲卫‘稍微’动了一下,承古博物馆这边有点麻烦,我需要你帮我协调一下。”
肖紫烟:“你这话说的可大可小,我有点害怕你说的这个'稍微'。”
肖紫烟:“……好了我知道了,我听到你那边的警笛声了。”
她的声音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但下一瞬又很快神采飞扬地八卦起来:
“作为给你加班的福利, 你得告诉我,到底谁惹您老人家动了真怒, 连石甲卫都用起来了?”
秦不赦安静了一秒钟,用余光看了看跟在身后的殊无己, 在肖紫烟的催促声中敷衍地说了句“没有,谢谢”,然后挂掉了电话。
殊无己注意到他的目光,与他视线相对,竟然朝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秦不赦脚步一顿, 差点打了个冷战。
“你要带我去哪儿?”殊无己恍若未觉地问道,声音依旧温良和蔼。
“先在附近避一避,肖紫烟虽然看着不靠谱,手脚还是很利落的。”秦不赦叹了口气,“你好不容易又来一次三清,不想就这么走了吧?”
殊无己不置可否。
秦不赦说着就将他拉到雕像的基座前,手指飞快地在防盗门上按了几下,全透明的观光电梯从汉白玉雕像的顶端降落下来,朝他们打开了门。
“进去吧。”秦不赦伸手按住电梯门让殊无己先走。
殊无己没有跟他客气,举步走进了电梯里。
秦不赦跟在后面进来,选了顶层。透明的玻璃盒缓缓向上升起,随着观景点的升高,地下高大威猛的石甲卫们逐渐变得如蝼蚁一般渺小。
秦不赦背对殊掌门站着,垂着眼皮,一条一条处理着肖紫烟飞快弹出的语音信息。
肖紫烟说话如连珠炮一般,秦老板从头到尾闭口不言,闷声敲字,殊无己从这一人一手机中嗅到唇枪舌战的气息,不免觉得好笑。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忽然,上次在秦不赦家里发生过的闪回,又莫名其妙地凭空出现了。
更加离奇的是,这次他看到的竟然是秦不赦的记忆。
秦不赦就站在他们现在所站的位置,旁边跟他说话的是肖紫烟。
时间变成了白天,游乐园人声鼎沸。
即便站在高高的观光电梯中也能看到脚下的众生相,游客沿着山道在攀爬,孩童在水上乐园踩着冲浪板,过山车里有人在尖叫,殊掌门巨大的雕像上通了铁轨,从青年到银发的情侣坐着小火车,慢悠悠地绕着它的周身盘旋。不远处,有导游拿着大喇叭说:“摸一摸雕像的手指可以逢考必过,摸一摸雕像的脸可以招财进宝,摸一摸雕像的腰……”
殊无己:“……”
秦老板没有说话,他的模样相比现在差别不大,只是神色表情却远不如如今这般轻松自在,眉眼间似乎有几分疲惫冷恹。
肖紫烟嘀嘀咕咕地翻着手里的项目书,嘴上一刻也没闲着:“……安迪的小孩都五岁了,我是一点也没看出来,说起来,昨天还有个投资人跟我说,想在殊无己的腿上搞一个儿童攀岩公益比赛,差点没把我笑死。”
秦不赦闻言动作一顿,接着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怎么,你不生气啊?”
“我生什么气?”秦不赦看了她一眼,“你没同意吗?”
“我同意什么啊?”肖紫烟稀奇地问,“你就这么让一群人去爬他的腿,亵渎你的女神?”
秦不赦露出一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接着抬起头,对着正前方雕像的脸出神地打量了一番。
“面部设计的时候是参照了观音和维纳斯的神态表现,比他本人可能更柔和些,但不至于向女神。”秦老板慢吞吞地道,末了还补了句,“而且我是无神论者,大家能玩得高兴就好。”
肖紫烟目瞪口呆,显然没想到能从昭德统御帝君嘴里听到“无神论者”这四个字。
“那您是……?”她小心翼翼地问。
秦不赦不假思索地道:“一个职业?”
“呃,世袭制的职业?”
“不是世袭。”秦不赦认真地纠正了她,“我付出了无法接受的代价。”
肖紫烟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时间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打破了沉默:“都过了三千多年,还能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情。”
秦不赦却没有再说话。
紫霞元君耸了耸肩膀,再次承担起活跃气氛的职责,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录音笔虚晃一下,举在秦不赦眼前。
“咳咳,那么采访一下老板——干这一行三千多年了,体验如何?”
秦不赦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连眼皮都懒得抬了,表情有点不耐烦,却仍然配合了她的演出。
“挺好的,学了很多新东西。”秦不赦面无表情地道,“还熬死了很多员工。”
肖紫烟翻了个白眼,然后嘎嘎笑了起来。
画面至此消失了。
再次出现在殊无己眼前的是如今的秦不赦。
“怎么了?”秦不赦微微皱起眉,将微凉的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你好像在出神。”
殊无己摇了摇头,他仍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看到秦不赦的记忆。
“三千年”这个数字出现在了秦不赦和肖紫烟的对话里,这个数字显然不会是什么巧合——他隐约猜到,他这场跨越三千年的旅行和秦不赦之间存在某种无法言明的链接。
“……你的手。”秦不赦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
殊无己低头看去,果不其然,他左手的五片指甲已经变得漆黑。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变黑的指甲只有一半,他的右手尚且完好,也未产生如上次那般钻心的痛感。
“马上找个地方处理下。”秦不赦皱着眉头,声音不容置疑,他随手按下了最近的楼层,让电梯停了下来。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烟忽然扑面而来。
殊无己拂袖掸开烟雾,然而躲在烟雾后居然弹出了一张巨大的鬼脸!
这张鬼脸面皮青白,眉眼狰狞,五官竟还有些熟悉。
秦不赦立刻迈步走到殊无己身前,抬手一拳就干脆利落地将这张鬼脸打得嵌进了墙壁里。
“这是……纪望春?”殊无己忽然想起了这副五官的主人。
“嗯。”秦不赦解释道,“我忘了这一层是个鬼屋了。”
就在他们说话间,右面墙壁上也弹出一张巨脸,秦不赦轻车熟路地又是一拳将它打进了墙面。
殊无己认出这次的这张脸是张望山。
殊掌门:“……”
这两拳明显是开启这个鬼屋大门的机关,不知道设计者跟张望山、纪望春有什么仇,要让这两张脸在这儿被至少一万人次的日流量殴打。
大门背后更是堪称群魔乱舞,所幸现在是半夜,扮鬼的员工还没开始演出,即便如此,骷髅机关、电动蜘蛛以及其他的一些声控道具已经开始到处乱飞乱爬。
秦老板盯着房间里挑剔地看了一圈,最终不耐烦地掀开一口双人棺材,拉着殊无己躺了进去,又顺势盖上了棺材板。
“这是……”
“手给我。”
秦不赦言简意赅地命令道,他一边说一边翻了个身,侧躺在殊无己的身边,摸索着拉过那只毒发的左手:“你也靠过来,侧卧会舒服点。”
殊无己照做了,于是他们脸对着脸靠在一块儿,额头顶着额头,手掌对着手掌,殊道长几乎能看到自己的呼吸刷过秦老板锋锐整齐的眉眼和鬓角。
秦不赦神情肃穆,目光始终低垂着,一本正经地落在他们交错在一起的手指上。一阵粗略的诊断过后,他作势便要割开自己的手腕。
“且慢。”殊无己忽然出声制止了,直到此时秦老板漆黑的眼睛才终于抬了起来,不可避免地与他对视。
殊掌门习惯于这样的注视已久,并未感到异常,只是一字一句地解释道:“我知道灵力浸润可压制毒素,只是血汗涎泪皆禀先天之气,你何必执着于用血,次次都要自伤其身?”
秦不赦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动作一僵,接着目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殊无己不解地蹙起眉。
“……我先天无汗,”秦老板迟疑了一下,才道,“一时半会儿也流不了这许多眼泪。”
殊无己摇头笑了笑,索性抬起左手,将指尖伸到秦不赦的嘴边,很轻地蹭了蹭对方的嘴唇,示意张嘴。
他全程没有说话,意思却很明确。
秦不赦面色数变,最终只说了一声:“你……”
他的目光罕见的迟疑起来,干燥的嘴唇在殊无己纤长冷润的手指上碰了碰,然后得到了殊掌门一个柔和的、带有鼓励意味的眼神。
秦不赦:“……”
皮肤接触的时候他尚且能够保持平静,这个眼神却猛地让他屏住了呼吸。
他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在殊掌门反应过来前“嘶啦”一声给自己手腕上割了个血口子。
殊无己:“?”
“用舔的太慢了。”秦老板直截了当地说,“……还是老办法比较合适。”
血腥味在狭小的空间中逸散开来,殊无己仍然不死心,锲而不舍地想推销自己新发现的温和疗法:“秦先生,我的身体等得起,况且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秦不赦啧了一声,漆黑的眼神中竟然胆敢流露出了几分焦躁:“我缺耐心。”
他没再多做解释,此后也抿着嘴摆出一副“这事没商量”的态度,继续硬邦邦地将二人的手掌贴在一起。血丝在灵力的催动下游走起来,沿着他们的手腕滴落、流淌、交汇,如同一条细长滑腻的蛇,以一种微妙的方式连接起了他们的伤口。
棺材里与秦老板家宽阔明亮的客厅不同,他们被迫偎依贴合,唯一的光线来自于殊无己流光溢彩的银色长发——它披散着如丝线一般包裹着二人,像只柔软的茧,把有限的空气变得更为潮热。
秦不赦每一次呼吸都能吹动殊掌门银白色的睫毛,他无法多看那双明澈如冰川的眼睛,只能下垂着眼皮,无声地数着呼吸的次数来计算时间。
殊无己注意到他紊乱的心跳声,不免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发,担心地问道:“你可还好?”
话问出口后,又忍不住斥责:“你这般厌弃纪望春,却为何也要犯和他一样急于求成、贪功冒进的错误?”
“我没事。”秦不赦的嘴角沉了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抱歉。”
殊无己显然不满于这样的答复,而秦不赦也不喜欢敷衍他的师尊。
“……等得久了,不免沾染上着急的坏毛病,”他最终低声说,好像是在回答殊无己,又好像在解释给自己听,“我师傅已经很久没有纠正过我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怨忿之意,声音如同秤砣落进水底一般,平和沉抑。
殊无己蓦地抬起头,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这个表情往往只有他在考教徒弟,或者等徒弟坦白的时候才会出现。
然而,直到最终他都没从秦不赦嘴中听到他期待的那两个字。
秦不赦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一语双关地给了他另外一个答案: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