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赫洛里厄手指轻点桌面,神色冰冷,他的眸光在两个并列的光屏上来回切换。
左边是公务,多条信息流切换,阿伽尔虫族的近况也在上面。
右边是一条很简短的讯息。
内容是——我会平安回来。
时间点在大半个月前。
之后无论发什么,那边都没了消息。
而拉格伦带执政官出现在阿伽尔战场前线后,赫洛里厄才知道,圣伦斐尔是完全失踪了。
赫洛里厄撑着太阳穴,只感觉脑袋里某根神经正一抽一抽的疼。
如果没有这条讯息,赫洛里厄早就出了元首宫,根本不可能还坐在这里维持后方。
现下光屏双开,赫洛里厄才勉强静下心。
“斐尔,你到底在哪里?”赫洛里厄喃喃出声。
阿伽尔宇宙和希利尔宇宙到底没有融合,另一片宇宙的消息如果刻意隐瞒,赫洛里厄就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很被动。十多年来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到对方的无力感,在此刻再次涌上赫洛里厄的心头,连带着心脏跳动的节奏都沉了下去。
赫洛里厄拼命揉按太阳穴,额顶触须也恹恹落在银发的外面。
最终,赫洛里厄联系了拉格伦。
希利尔宇宙那边正将大部分力量都输送到阿伽尔宇宙,这种孤注一掷的行事方式很不符合常理,而对于希利尔现今最高指挥官拉格伦来说,对方一定知道点缘由。
通讯光屏出现,对面雄虫的金发一露面,赫洛里厄就恍惚了下。
但转瞬,就收敛了所有表情。
拉格伦打量着对面的银发雌虫,率先出声:“元首冕下,很高兴见到你。”
金发雄虫略低眸,以示礼仪,眉眼艳丽逼人,气势极度外放,真是和他哥哥完全不同。
赫洛里厄微微颔首,手指撑着桌面坐直了身体,指尖却没什么血色。
“很高兴见到你,拉格伦亲王,我有一些事情需要询问你,不算是公事,更偏向于私事,你有不回答的权利。”
拉格伦忍不住多看了这位元首一眼。
银发清冷,神色淡漠,蓝眸淡化了雌虫的情绪表现,抬眸间无波无澜,有种不通人性的冷漠,却又好像能看透一切。
拉格伦心中无声拉起一条警戒线:“冕下想问什么直说就行。”
赫洛里厄淡淡看了一眼拉格伦,他没有先开口,而是抬起指尖,将右边的光屏转过来。
拉格伦在看到那条讯息和联系名后,脸上的神情绷不住了,他后牙似乎悄悄咬了下。
拉格伦心里暗骂,他那没良心的哥哥,怎么不记得搞事前给弟弟也发一条讯息安抚安抚。
不会算准了按照拉格伦的脾性,会直奔阿伽尔虫族前线吧!
拉格伦深深看了一眼赫洛里厄,对方不用多说,但是他已经明白了这位是谁。
“哥哥只给你发了一条讯息,这个时间点应该是他失踪前最后发给你的。我们没有检测到定位,整个六大氏族军团一个虫都定位不到。”
“但是数据源最后一次的出现,就是在阿伽尔宇宙。”
赫洛里厄没想到拉格伦直接就说出来了:“你——”
“我知道你是谁。”拉格伦因为哥哥的偏心,心情有点糟糕,但是他没有给赫洛里厄摆脸色。
“算下来,我大概在七八岁的时候就知道你了。”
想起小时候,拉格伦语气缓和了点。
“虽然很意外竟然是你,也不知道你和哥哥是怎么认识并维持这么多年的联系,但是我不会多问。”
拉格伦:“冕下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如果此时有个认识拉格伦的虫在,就会震惊于拉格伦此刻的耐心!!
是的,耐心!
拉格伦亲王竟然除了在陛下那里,还会在第二虫面前表现出耐心!
赫洛里厄心情有些奇怪,最后还是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最后一次信号源具体出现在哪里?”
“在特巴星域和格雷厄姆星域之间快速移动,我过来后查看过,那一片在当时正出现大批黑洞裂缝,但出现时间很短暂,之后又很快消失了。”拉格伦回道。
思虑过后,赫洛里厄对拉格伦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暂时没有其他的问题了,如果有最新的坐标点,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拉格伦没说什么,只是点头挂断。
大批黑洞裂缝么……
赫洛里厄略作沉吟。
看来他也要去前线碰碰运气了。
.
巨型黑洞内。
圣伦斐尔撑着指挥台面,唇边不断渗血,被他极快地抹掉。
军舰的对外窗口糊满了血,探测头也是同样的状况,这些血有虫族的,也有星兽的。
六大氏族军主从进入黑洞之后,就强行将陛下限制在了指挥室。
黑洞中重力很乱,时有时无,如果不用精神力保持平衡,整个虫族军团都会像是在漩涡里打转一样,摸不到准头,然后被星兽随意撕咬。
黑洞里面,是一个完整漫长的空间。
圣伦斐尔能感觉到他们时刻都在移动,最开始,黑洞在震动,似乎想要把他们甩出去,但因为精神力丝线的附着,而几次失败。
时间越往后,黑洞的震动感越弱。
星兽不再向后退,它们似乎已经发现,只要耗下去,死的只会是他们。
但圣伦斐尔不能在拖下去了。
“让我出去。”
圣伦斐尔撑起身体,脑子因为高频动用虫皇权柄而剧痛,精神力不受控制地外溢,他开始控制不住力量。
这一声过后,外面的氏族军主下意识就打开了指挥室的舱门。
旋即,他们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脸色瞬间苍白。
“陛下!”
圣伦斐尔抬手,鲜红的血线顺着掌心滑到小臂,他咳嗽了几声,声音有些哑:“都让开,再拖下去就全都死在这里。”
围上来的军主们神情紧张,但最后彼此看了一眼,还是犹豫着让开道路。
黑洞内部没有光线,一切全凭感觉,但是溢出的虫皇血肉,明显刺激了暗处的存在。
在无处不在的拼杀中,圣伦斐尔重新将自己的注意力沉入精神网络中。
精神网络经过大半个月的维持时间,已经变得黯淡。
圣伦斐尔不顾干涸的精神海,咬住舌尖刺激大脑,最后用力一闭眸——无形的精神力轰然铺开!
无数虫族最后的精神力被他抽取,再度重启的精神力屏障弹开一切,鏖战的虫族们获得短暂的喘息。
而圣伦斐尔终于在星兽们死而复生又生而复死的过程中摸到了想要的东西,无数微弱的波动被他捕捉。
星兽身上无数条线,汇聚到最后。
圣论斐尔的视觉穿梭在其中,无限上升到最高,他的意识成为其中之一,藏在里面被牵引到了终点。
圣伦斐尔看到了起源。
.
赫洛里厄没有盲目靠近前线。
他带着第一军团在最近黑洞裂分频发率最高的一个星域停顿。
一种不安感始终在心底打转。
赫洛里厄甚至开始数着时间,期盼快一点到月底,这样还能在梦境中,确认对方是否安好。
但是很快,他又觉得,雄虫不一定会出现在零点的那十分钟。
哪里都好像找不到盼头。
阿伽尔宇宙随着时间流逝,情况变得越来越糟。
联盟甚至主动向虫族求助,只因为目前除了希利尔虫族全军出动,几乎没有第二个有对战星兽经验的希利尔外星种族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此时,阿伽尔虫族的雄虫们也开始分批进入前线,他们需要躲在安全的后方,用设备远程关注着与自己搭配作战的雌虫。
随时随刻都要注意雌虫们身上的精神力防护。
第一军团也带了一批雄虫。
赫洛里厄的心口堵着一口气,他没有和二次蜕化的雄虫搭配作战,而是带足了精神力能源,带着无处发泄的戾气,冷酷果断地清理着黑洞裂缝里挣扎冒头的星兽。
星兽带给赫洛里厄的感觉一直很固定,就是不舒服,看久了还会感觉烦躁。
完全是理智无法压制的情绪。
“冕下,立刻撤退!波动异常,黑洞裂缝急速扩张,星兽异常亢奋!”
耳麦中传来语气急促的声音。
赫洛里厄回头看了眼,随机操控机甲开始撤退。
但莫名地,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耳麦中:“巨型黑洞正在成型!星兽状态异常!撤退!立刻撤退!”
赫洛里厄不再回头,急速撤退。
这片星域开始频闪,噼啪的爆鸣无声炸开,所有景色被一种强大的吸力扭曲成漩涡状,根本看不出之前的样子。
无数是狭窄的黑洞裂缝一个接一个出现,速度极快,很快占据了半片星域上空。
旋即重合!巨型黑洞逐渐成型!
赫洛里厄停下动作,没再后退:“速度不正常,里面有什么东西!”
他语气冰冷,正要命令设备去探,瞳孔突地一缩!
惊呼声在耳麦中回荡。
不需要任何设备去探测,他们只要停在原地,就能看清一切。
无数道大型军舰歪七扭八地冲出来,雄虫像是下饺子一样,裹着一身的血跟着滚出来。
有的呼吸已经停止,从黑洞中掉出来后一动不动,只是安静漂浮在宇宙中。
有的还能动,艰难从最下面挤出来,张口先吐了一口血。耳
他们挣扎在星兽和同族的尸体里,穿着已经损坏的作战设备,不仔细看,黑洞里掉出来的就仿佛全是尸体!
一道身影最后才掉出来。
血污缠了满身,如果不是金发实在耀眼,只要露出一点,就能瞬间分别于下方以百万计的血色身影,赫洛里厄险些没有找到他。
但那一瞬,赫洛里厄竟然不知道,是找到还是找不到的好。
等他回过神,已经带着圣伦斐尔回到了军舰上。
赫洛里厄踉跄几步,才小心托抱起熟悉的雄虫。
竟然是圣伦斐尔。
赫洛里厄嗓子堵塞,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因为强烈的情绪起伏,下意识想要干呕。
他红着眼眶,伸手拨开金发。
雄虫呼吸微弱,似乎察觉到一种熟悉的感觉,一点点掀开眼睛,才露出一点紫瞳的影子,就又乏力地闭拢。
圣伦斐尔睁不开眼,疲惫地往赫洛里厄的怀里轻轻一侧,原先正顺着唇边往外流的血,被他努力地想要咽回去。
但失败了。
赫洛里厄抱起圣伦斐尔,快速地用额头贴近雄虫额头,确认没有快速失温之后,才开口说话。
“别睡。”
声音说出口,赫洛里厄才发现声线竟然在抖。
其实是他全身都在抖。
直到将圣伦斐尔交给医疗官们,赫洛里厄才麻木地举起双手,上面湿漉漉鲜红一片,沾满了雄虫的血。
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
赫洛里厄想过无数次他们第一次在现实世界相遇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他想,不管是什么样的,相见的第一面一定是以一个拥抱作为开始。
恨不得把雄虫拥进骨头里的拥抱,然而事实却是,他们确实以拥抱,作为从梦境到现实为开始。
然而赫洛里厄却根本不敢用力,仿佛自己的力气稍微重一点,雄虫就会彻底碎在他的怀里。
伯恩斯隔着几米,看着气势沉默冰冷的元首,不敢上前的同时,心里也有些不敢置信。
他从来没见过元首这个样子。
有时候强行克制失控,比在失控边缘更可怕。
伯恩斯开始联系主星最好的医疗团队。
同时开始将这个消息通知给希利尔虫族。
其实不需要伯恩斯通知,在虫皇及六大氏族军团从黑洞中一露面,就立刻被希利尔虫族监测到,他们将消息传给拉格伦的速度,比伯恩斯的动作还要快。
大批量伤虫被搬运治疗,临近的医疗部队紧急调动过来。
雄虫血肉信息素带来的刺激被外物强行压制的烦躁感,却无法从雌虫们的心理剥离。
阿伽尔雌虫们在搬运伤虫时,心态还能面前接受。
但在搬运到雄虫的尸体后,直面雄虫死亡的冲击力,不是压制血肉信息素就可以做到的。
不少雌虫手上一软,很长时间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片星域变得无比沉默。
而慢一步赶过来的拉格伦,没赶上已经被送往主星的医疗队。
得知哥哥就在第一批医疗队里,拉格伦知道一时半会是见不到哥哥了,他可以短暂离开前线,却不能完全抛下,直接去往主星。
更何况,拉格伦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有继续守在前线,才能压制住现在失控的局面。
如果守不住,阿伽尔虫族主星也会沦陷,到时候转移途中,遭遇意外的概率会更高。
拉格伦的视线转向这片星域,眼底翻腾出阴冷的戾气。
而在拉格伦斩杀这片星域的星兽时,第一批医疗队终于小心翼翼带着虫皇抵达主星。
基思站在主星待命医疗团队的最前方,在看见医疗舱落地的瞬间,就第一时间冲了上去。
按照之前商量的,也没有其他团队和基思争抢,其余团队迅速接手其他伤员。
赫洛里厄追着医疗舱走了几步,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剧烈的眩晕感差点让他失去理智。
指尖掐入掌心,赫洛里厄撑过了那个瞬间,没有昏过去。
基思回头看了他一眼。
银发雌虫脸色雪白,状态很差,瞳孔已经满是血丝,气势冷沉沉的,几乎没有一个虫敢靠近他。
基思有些诧异,他的视线在赫洛里厄身上和手下的虫皇医疗舱上来回扫了一下,最后眸光微山,只是道:“冕下,你去休息一下吧,陛下身体状况稳定之后,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赫洛里厄张嘴想要拒绝,却发现说话最先吐出的不是清晰的音节,而是一道沙哑削弱的气音。
赫洛里厄闭了闭眼,没有再坚持,而是对基思点了点头。
第一军团这次返回主星闹得动静很大。
大到其他外星种族都有所耳闻,虫族虫皇重伤濒危。
得知这个消息,再焦头烂额的外星种族,都纷纷抽调了一部分医疗资源,代表慰问心意送到了阿伽尔虫族主星。
他们现在都知道,两个虫族全靠一个虫皇撑着。
以前巴不得看着虫族自己闹内讧,但是现在顶着到处肆虐的星兽,他们只希望虫族活得长长久久。
.
五天后。
基思从外面回来,就看见陛下病床边站着一道身影。
银发的元首垂着眸,指尖犹豫着想碰又不敢碰,凌厉淡漠的脸部轮廓明显瘦了几分,转角显出几分锐意。
听到声音,赫洛里厄也没有回头,他的视线流连在圣伦斐尔的眉眼上。
最开始,他只能在梦境中见到圣伦斐尔,每每都只有少得可怜的十分钟。
赫洛里厄只能靠无数个十分钟的回忆,度过躁动难熬的年少。
后来星网接通,他终于能在梦境之外见到圣伦斐尔,却也只能留存在虚拟投影与平面光屏中,伸手触摸,只有数据流带来的虚假触感。
而现在,赫洛里厄却连碰一下都不敢。
基思走上前,简单地看了下体征数据:“一切稳定。”
赫洛里厄抬头,“那为什么还没醒?”
“虫皇的基因在整个虫族是唯一的。”基思语气平静,“我们可以根据正常流程治疗,也能保证陛下的身体健康,但就像我们不能触及虫皇权柄一样,虫皇如果自主进入沉睡,我们也毫无办法。”
“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