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像这样僵住了。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个红绿灯,程以津很缓慢地把饼干的包装袋打开了,狭小安静的空间内铝箔被撕裂的声音尤为明显,他低着头拿起一块饼干放到嘴里咀嚼,尝出这是他六年前喜欢的一种口味。
前面发生了剐蹭事故,他们只能借道到另一个车道通行,由此将排到更长的队伍里。
等待期间薄枫挂了N档,眼神里显然有些隐隐的烦躁。
程以津吃完了,将饼干袋子收起来,然后又开口了,这次是陈述句。
“明天我会找Sienna换人带她。”
“有必要吗?”
“我真的不知道她对我有这种意思。”
薄枫轻笑了一声,说:“她挺适合你的,不是吗?同个学校同个专业出身,嗯……能跟你挺聊得来的。素人出身不用时刻担心被人拍到,你以前想象的那种平静生活,她能给你。”
程以津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指的是在小岛上那一次,他和薄枫提及自己对未来生活的畅想。
然后程以津的心沉了一下,垂下眼说:“你知道我现在不可能再喜欢女生。”
“是吗。那你现在喜欢谁?”
程以津听到这个问题抿紧了唇,然后把头偏了过去,不再说话了。
像这样安静了一会儿,程以津才又开口道:“你不用这样跟我说话来激我。你知道的,你不喜欢的事,我就不会做。你不喜欢我跟她走得近,我以后不会跟她有接触了。”
机动车队伍终于动了,车子慢慢,前行通过绿灯,只是薄枫仍旧没任何回应。
“还是,”程以津顿了一下,疲惫地抬起眼看着他说,“你想让我离开Eythra,就只做你的笼中鸟。”
这是个很严重的词,也几乎是把话挑明了。尽管薄枫明面上用了照顾、报答一类的借口,让他住到自己身边。但其实这段时间下来,双方对彼此的关系都心照不宣。
程以津知道即便自己伤好了,薄枫也不打算放自己走,他就是想把自己留在身边养着。程以津不知道这次薄枫接近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他实在觉得他没必要这样把自己圈住讨好。他欠薄枫太多,薄枫想要什么,他都会给的。
薄枫听到这话静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看着他说:“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
到了小区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脸色都很差,气氛僵持着没有松动半分。
电梯门打开,薄枫主动去按了密码开门,程以津跟着进去,发现客厅灯一直都开着,屋里并不是想象中的漆黑一片。
厨房的岛台上摆放着一些蔬菜和肉类,都被袋子装着,只隐约看到一部分,很显然是他刚买回来的。
程以津想到,刚才在温一倩面前薄枫说要回家给自己做晚饭,本来他是没当真的,只觉得是薄枫为了他那点占有欲特意编了这么一句说给温一倩听的。但他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薄枫看见程以津的视线落在那些食材上,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去洗手,然后坐着等我,大概二十分钟。”
程以津站了一会儿,但薄枫没再看他,开始给他洗菜做饭。
“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了。”
程以津被他很干脆地拒绝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只能去洗了手,然后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默默看着他。
刚才在车上吵起来,他自己其实也有点情绪上头,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好像自己也有点过分。
早上薄枫问要不要带自己出门走走,他撒谎说要在家休息,把他拒绝了,薄枫也并没有强迫他,只是说好。但结果自己实际上是瞒着他一个人跑去公司了。薄枫傍晚买菜回来,看到家里没人,打电话给自己又打不通,一定是非常焦急地找了很久,最后跑去他公司里一间一间地找,才终于找到自己的。
在车上的时候,薄枫提到什么温一倩跟自己同个学校同个专业,那证明他一定是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了,但可能是怕自己的艺人身份给他带来困扰,所以一直没露面打扰而是默默等他结束工作,直到最后关头温一倩想表白,才赶紧进来阻止。
想到这里程以津有些懊悔,薄枫明明很尊重他,对他很好,怎么自己刚才就对他说那样的话,他一定是很生气。
这样低着头自责了片刻,薄枫已经把菜做好端上来了。
程以津抬眼去看,全都是自己曾经爱吃的菜,不知道薄枫是什么时候去学的。
薄枫给他盛了一碗米饭端过来,又替他准备了个勺子给他放在碗边,好让他方便用左手拿勺子舀着吃。接着他看到薄枫主动坐到了离他挺远的位置,就是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一开始他坐的地方。
完了,他真的生气了。
程以津心里有点难受,慢吞吞地拿勺子舀了一口米饭吃,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跟他认错。
——“薄枫。”
——“是我不好。”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口。
程以津没想到他会那么说,有些愣愣地看着他。
薄枫像是怕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是我不好。”
“我刚才说话太过分了,我和你道歉。”
“你别生我气。”
“我没有想把你当成笼中鸟。”
“以后你再想去Eythra,不用躲着我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开车载你去。”
“只是别再让我联系不上你,我很害怕你出事。”
他能……出什么事呢?程以津迟缓地想,培宁是很安全的城市。但薄枫的表情不像是假的,仿佛真的可能有人要害他。
“我没生气的。”程以津轻声说。
薄枫听到他这么说,表情终于缓和下来,带了点轻松的神态,然后开始低头吃饭了。
程以津坐了一会儿没动勺子,突然站起来把椅子拉开了,接着搬着饭碗坐到了他身边。
“我们坐得太远,有些菜我夹不到。”
程以津低头吃饭,试图忽略薄枫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住进来的第十日,薄枫陪程以津去医院换药,车子一直开到地下停车场的角落停下。
在出发前,他和薄枫提过可以自己去医院。言下之意是医院人多眼杂,同行对薄枫来说实在很有风险。程以津在家里闲得无聊的时候,已经刷到过网上只言片语的流言。
但薄枫好像没领会到他这句话下的重点,只是很轻描淡写地说他一只手拿东西不方便,有他陪同会比较好,完全没提到关于舆论的事情。
进医院的时候照常走了最偏僻的电梯,到诊室里换药,程以津还是那样怕痛,薄枫像之前一样握住他的左手直到结束。
开车从医院出去,薄枫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一家水果店停下。
“给你买些水果,想吃点什么?”
程以津想也没想说:“蓝莓。”
薄枫听到以后笑了一下,伸手拨了一下他眉毛边的碎发,说:“我是说你想吃的。”
程以津忽然意识到蓝莓是薄枫喜欢吃的水果,只是这六年来他下意识地会把他的爱好变成自己的,于是也成了自己常吃的东西。
他认真地解释道:“我也想吃蓝莓。”
“好。那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薄枫其实回来得很快,只是程以津在车上等他觉得漫长,又怕他上车时被人认出来,就将自己的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往后靠着缩在副驾驶座里。
上车以后关了门,程以津接到方文洛的电话。
“喂,程以津。最近怎么样,伤好点了没?”
他有和方文洛提起过自己手臂受伤的事,但是具体的来龙去脉说得含糊不清,好在方文洛心大,根本没发觉有哪里不对劲。
“我刚换完药,没什么大碍。你有事说事。”
方文洛啧了一声,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说话方式:“我是在想,你伤着天天待在家也太无聊了。我表哥最近在西郊开了一家温泉度假中心,打算过年那会儿正式开业,现在试营业阶段想喊我过去先体验体验,要不然我组个局,把凌人凯哥他们都叫上,一起去玩玩怎么样?”
程以津颇有些无语地问:“我手受伤了怎么泡温泉?”
“哎呦,又不是只有温泉。就是个噱头嘛。里面好玩的多着,还能看表演。怎么样,去不去?”
程以津听完,转头看了看薄枫,几乎是下意识地去征求他的意见。
薄枫正在开车,但他们挨得很近,他能听到电话里的内容,也感受到了程以津向他投来征询的目光。
“去散散心也好,只是西郊有点远,我送你过去,结束了再去接你吧。”
方文洛在电话那头瞬间炸开了:“你旁边有人!?”
程以津被那音量吓到,缓了片刻才说:“嗯。”
“是谁啊?你跟谁在一起。”方文洛急切地问。
程以津听到这个问题咽了咽唾沫,手心有点出汗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知道在六年前,薄枫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但现在……
薄枫像是看出了他在犹豫,低声说了句:“没事的。”
程以津才终于说:“薄枫在我旁边。”
“什么?不是,你怎么跟他在一块儿。”
“我在他家养伤。”
“他——家?他强迫你?他都对你做什么了?”
程以津耳根红起来,压低声音说:“没做什么,你能不能别乱说。而且,你说话他听得见。”
方文洛立刻带些尴尬地笑了笑,生硬地转变了一副客套语气:“啊,这样啊。那什么,薄枫,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不是,正要邀请你和许明锐一起呢。这周五下午入住,我地址给你发过去了啊~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程以津又看向薄枫,说:“你要是忙的话就算了。”
“不忙。我陪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