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110 门阀制度,韩七质问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谢昭看着弟弟, 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带着一种未谙世事的活力。
“说吧。”谢昭开口,“大半夜不睡, 蹲在我帐前扔石子, 总不会真是嫌韩七打呼噜吧?什么事让你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谢瑜身体一僵,脸上强撑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挠了挠头, 眼神飘忽,支吾道:“也……也没啥大事。就是……就是族里……嗯,族叔那边……托人捎了封信来。”
谢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声音平静无波,“哪位族叔?谢宏?还是谢邈?”
“是……是宏叔。”谢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心虚。
“哦,”谢昭端起碗,抿了一口凉水, 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老人家身体可好?这下去了江南, 江南湿热, 他早年腿脚落下的风湿, 入夏可还发作?”
“呃……信上说……说宏叔身体尚可,就是……就是挂念我们兄弟。”谢瑜连忙道, 语速快了些, “说我们在外征战,刀剑无眼, 嘱咐我们千万小心, 保重身体……还说……还说家中一切都好,让我们不必挂念……”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谢昭唇边逸出。
谢瑜猛地抬头,对上兄长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脸上血色褪尽。
谢昭放下碗,碗底与粗糙的木案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谢宏叔父,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温情脉脉了?他掌管谢氏宗族庶务数十年,眼中除了田亩、盐引、漕运、还有族中子弟的‘前程’,何时装得下这些‘虚情’?”
他的目光锐利,直刺谢瑜:“他真正想问的,是太原战况如何?是陛下何时能彻底平定并州?是这瘟疫会不会蔓延到江南?是……我们的陛下,下一步剑锋所指,会不会是……金陵?”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砸在谢瑜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兄长说的……一字不差。
谢昭看着弟弟的反应,心中了然。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唯一的小窗前,掀开帘布一角。
窗外,夜色如墨,太原城方向只有几点象征隔离区的微弱火光,如鬼火般摇曳。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白日焚烧秽物后艾草与焦糊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谢瑜,”谢昭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我们这位族叔,还有金陵城里那些‘家中长辈’,他们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我们兄弟的死活,也不是这太原城数十万生灵的死活。他们关心的,是谢氏的万顷良田,是遍布运河的商船,是盐场、茶山、织坊……是他们世代簪缨、与国同休的‘门第’!”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陛下在凉州屯田,分田于流民灶户,触动了谁的利益?是那些兼并土地、坐拥坞堡的豪强!陛下在并州清算高谭余孽,启用寒门出身的士子,如今甚至重用江晚镜这等女子,触动了谁的利益?是那些把持地方、视官职为私产的世家门阀!陛下欲重开丝路,设互市监,掌控盐铁铜锡,触动了谁的利益?是那些世代垄断边贸、与胡商勾连的巨贾大族!”
“而江南呢?”谢昭的声音陡然拔高,“金陵那位幽王,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傀儡!一个能保证他们继续‘王与马,共天下’,继续让‘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九品中正制畅通无阻,继续让他们世代把持州郡要职、垄断知识、操控舆论的……挡箭牌!”
他走到谢瑜面前,俯视着他:“谢宏叔父的信,是问候吗?不!是试探!是警告!是代表整个门阀集团,在向我们,更是向陛下,发出无声的质问:你太生微,这个起于微末、依靠所谓神法和寒门武夫登上大位的‘神君’,究竟要把这天下,带到何处去?是要打破这延续了上千年的门阀秩序吗?!”
谢瑜被兄长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锐利压得喘不过气。
他从未见过兄长如此直白地剖析那隐藏在温情面纱下的现实。
“哥……”谢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我们也是谢氏子弟啊……”
“正因为我们是谢氏子弟!”谢昭的声音斩钉截铁,“才更要看清!看清这‘门第’二字背后,是无数寒门才俊被压制埋没的冤屈!是这天下板荡、烽烟四起的根源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陛下力行仁政,屯田安民,兴学重教,重开商路,不拘一格用人才……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试图打破这僵死的、腐朽的门阀壁垒!他要给天下寒士一个上升的通道,要给黎民百姓一个安稳的活路!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才是结束这乱世的根本之道!”
“可……可族叔他们……”谢瑜眼中充满了挣扎,“他们不会理解的……他们会视陛下为寇仇,视我们为……叛徒!”
“那就让他们视吧!”谢昭的声音冰冷,“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谢昭既已追随陛下,便只认陛下所行之道!此道,顺天应人,泽被苍生!至于谢氏门楣……若它已成为阻碍天下太平的绊脚石,那这‘门楣’,不要也罢!”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谢瑜怔怔地看着兄长,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兄长能在陛下身边稳居高位,深得信任。
这份看清大势、割舍旧情的魄力,是他远远不及的。
良久,谢瑜才低下头:“哥……我明白了。族叔的信……我……我会处理掉。”
谢昭看着弟弟,眼神复杂。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谢瑜的肩膀。
“去睡吧。”谢昭的声音缓和下来,“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谢瑜点点头,默默起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帐外。
掀开帐帘,他顿了一下,开口道:“哥,你也早点歇息。”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谢昭独自站在帐中,油灯的光芒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门阀……
这两个字,重逾千斤。
这何止是那些雕梁画栋的府邸,那阡陌纵横的万顷良田。
它是一种根植于骨髓的制度,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傲慢,一种垄断了知识、权力、财富和上升通道的……无形牢笼!
九品中正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一句轻飘飘的话,便锁死了多少寒门子弟一生的希望!
才华横溢者,因出身微末,只能屈居下僚,甚至老死牖下。
而庸碌无能之辈,只因生于高门,便可平步青云,尸位素餐。
土地兼并,愈演愈烈。
世家大族,圈占良田,隐庇人口,致使朝廷税赋日减,流民遍地。
百姓无立锥之地,只能依附豪门,沦为部曲佃客,世代为奴。
知识垄断,更是可怕。
诗书传家?那不过是门阀子弟的特权!寒门子弟,连触碰典籍的机会都寥寥无几,谈何进学?谈何明理?谈何……改变命运?
而这一切的根源,便在于那“门第”二字,在于那套维护门阀利益的制度!
太生微要打破它,如同要撼动一座扎根千年的巨山。
屯田,分田于民,是在挖门阀兼并土地的根基!
兴学,广开教化,是在打破门阀对知识的垄断!
重用寒门、军功新贵,甚至像江晚镜这样的女子,是在冲击门阀把持的选官制度!
掌控盐铁商路,是在夺走门阀赖以生存的经济命脉!
每一步,都是在掘门阀的祖坟!
那些老狐狸,岂能坐以待毙?支持幽王,不过是他们对抗新朝、维护旧秩序的最后挣扎!
谢昭坐下,拿起案上那壶凉水,直接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胸中翻腾的火焰。
他猛地将水壶重重顿在案上!
“砰!”
一声闷响。
帐外,值夜的亲卫似乎被惊动,低声询问:“将军?”
“……无事。”
谢昭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
谢瑜掀帘入帐,发现居然还亮着灯,油灯的光晕正落在韩七的背上。
帐内陈设简单,两张行军榻,一张矮案,几捆码得整齐的箭矢。
韩七盘腿坐在榻边,手里摩挲着一块早已磨得光滑的箭杆,指腹反复碾过竹节,像是在数着什么。
“你怎么还没睡?”谢瑜甩了甩袍角,“不是说累得像条狗,沾枕就能睡?”
韩七抬眼,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却没什么温度:“刚眯了会儿,醒了。”
他放下箭杆,目光扫过谢瑜,“去见你兄长了?”
“嗯。”谢瑜解开腰间佩剑,“哐当”一声搁在案上,“跟他说说话,顺便……啃了半只烤兔。”
韩七的视线在他油乎乎的指尖顿了顿,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将军帐里还有余粮?”
“哪能啊。”谢瑜满不在乎地蹭了蹭指尖,“是我顺的,藏在鞍袋里忘了吃。”
他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你呢?大半夜不睡,对着根破箭杆发呆,琢磨什么呢?”
韩七没接话,重新拿起箭杆,指腹贴着竹面游走:“方才见你从将军帐里出来,脸色不太好。”
“有吗?”谢瑜摸了摸脸,“可能是夜风太凉,冻的。”
他顿了顿,察觉韩七语气里的试探,心里莫名窜起点火气,“你想问什么?”
帐内静了瞬,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韩七放下箭杆,抬头直视谢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恭谨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刀锋:“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晚去见将军的时机,巧了点。”
“什么意思?”谢瑜的声音沉下来,“我去见我兄长,需要看时机?”
“自然不需要。”韩七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只是方才巡营时,见陛下帐里还亮着灯。谢将军进去了约莫几个时辰,出来时……”
他故意顿住,看着谢瑜的脸一点点涨红。
“出来时怎么了?”谢瑜攥紧拳头,“我兄长是陛下亲封的车骑将军,夜深了向陛下禀报军务,有何不妥?”
韩七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像细针,扎得谢瑜心头发紧,“什么样的军务,需要屏退左右,在帐里留数个时辰?还需要将军亲手为陛下摘冕冠、奉参茶?”
“你监视陛下?!”谢瑜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水囊被震翻,清水泼了满地,“韩七你胆子肥了!竟敢……”
“我不敢。”韩七也跟着起身,气势丝毫不输,“只是恰好路过,听见帐内动静罢了。陛下的冕冠何等金贵,岂是旁人能碰的?谢将军倒是……好福气。”
“你混蛋!”谢瑜一拳砸在韩七肩头,打得他踉跄后退半步,“我兄长对陛下忠心耿耿,摘个冕冠怎么了?陛下累得睡着了,他替陛下捋捋头发又怎么了?到你嘴里怎么就这么龌龊!”
韩七捂着肩膀,眉头拧成疙瘩,眼底却烧着一簇火:“谢瑜,你真当我瞎吗?从司州到晋阳,你兄长看陛下的眼神,那是看君主的眼神吗?那是……”
“那是什么?!”谢瑜逼近一步,“那是臣子对君王的敬重!是袍泽对主帅的信赖!韩七我告诉你,我谢家人世代忠良,我兄长更是把陛下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绝不可能有半分逾矩之心!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韩七冷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那你告诉我,哪个臣子会盯着君王的睡颜看半个时辰?哪个袍泽会把君王散落的发丝一根根理顺?谢瑜,你长点脑子行不行?陛下是什么人?是天命所归的真龙,是引雷唤雨的神君!你兄长……他那眼神,是想把神明拉下凡!”
谢瑜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更怒:“拉下凡又怎么了?陛下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疼!难道就该被供在云端,连个贴心伺候的人都不能有?我兄长护着陛下,照顾陛下,有错吗?”
“错就错在‘贴心’两个字!”韩七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陛下是君,你兄长是臣!君臣有别,天堑鸿沟!你以为那是照顾?那是僭越!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等着哪天有人参他一本‘惑主’之罪,让你们谢家满门抄斩!”
谢瑜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知道兄长对陛下不同,那种不同不是敬,也不是畏,是……更深的东西,连他这个弟弟都能感觉到。
可他从不觉得那是错,陛下孤身一人,身边多个人真心待他,有什么不好?
“你不懂。”谢瑜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茫然,“我兄长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
韩七追问,“只是想替陛下分担?只是想护陛下周全?谢瑜,你看清楚,那是陛下!是挥手间能引天雷、覆大雨的存在!他需要谁护着?你兄长那点心思,在陛下眼里或许不算什么,可落在旁人眼里呢?落在那些等着抓把柄的世家门阀眼里呢?”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更让人心里发沉:“我跟在陛下身边十年,看着他从河内小吏走到今日。他肩上扛着多少事?凉州屯田,并州平乱,还要防着长安、金陵的暗箭。他活得像块绷紧的弦,连喘口气都得算着时辰。谢将军对他好,我知道,陛下也知道。可这好,不能越界。”
谢瑜张了张嘴,想说兄长分寸拿捏得极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可脑海里却闪过兄长看陛下时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东西,他看不懂,却也不敢细想。
“陛下……不一样。”韩七目光好像飘向帐外,“他太不一样了。你见过哪个帝王会为了一城百姓,亲赴疫区?会为了几具疫尸,背负‘焚尸伤天和’的骂名?会对着一只老狐狸的密信,琢磨着怎么分田给流民?”
他转过头,眼底带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他像天上的月亮,清辉遍洒,却也孤悬九天。寻常人敬他、畏他,可谁敢靠近?谁敢想着把他拉到凡尘里,尝七情六欲?谢将军他……”
“他只是想陪着陛下。”谢瑜打断他,声音闷闷的,“不是你想的那种……龌龊心思。”
韩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气散了,只剩深深的无奈:“谢瑜,你真觉得,陛下需要人陪?他身边有崔先生谋政,有你我带兵,有无数百姓仰仗。他缺的从来不是陪伴,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罢了,跟你说这些没用。你只记着,看好你兄长。有些念头,一旦生根,迟早是祸。”
谢瑜抿着唇没说话。
他知道韩七不是恶意,可那些话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的涟漪怎么也散不去。
“我去见兄长,是因为族里来信了。”谢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族叔问太原战局,问陛下下一步要打哪里。”
韩七挑眉:“是谢宏吗?他倒是消息灵通。”
“可不是嘛。”谢瑜嗤笑,“还不是怕陛下打到江南,动了他们的田产商铺。我兄长把我骂了一顿,说谢家要是敢挡陛下的路,他第一个不认这个宗族。”
韩七愣了愣,随即嘴角勾起点笑意:“这才像谢将军说的话。”
“所以你看,”谢瑜的语气松快了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兄长心里只有陛下的大业,哪有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他留在陛下帐里那么久,说不定是在商量怎么应对江南的门阀呢。”
韩七没接话,重新坐回榻边,拿起那根箭杆,慢悠悠地摩挲着:“但愿吧。”
帐内又安静下来,谢瑜觉得心里堵得慌,走到案边,抓起那半壶没泼完的水,又灌了几口。
“对了,”谢瑜忽然想起什么,“江姑娘那边怎么样了?艾草够不够?要不要再派些人去山里采?”
“放心吧。”韩七的声音柔和了些,“下午已经加派了两队人,连夜进山。陈署正说晚镜姑娘还熬了新的药浴方子,让接触过病患的士兵都去泡一泡,说是能杀虫子。”
“那姑娘是真有本事。”谢瑜赞道,“等瘟疫过去了,我得请她喝几杯。”
“还是先想着怎么把太原的疫气压下去吧。”韩七敲了敲案面,“明天一早要去给隔离区送药材,你要是起得来,跟我一起去。”
“去就去。”谢瑜梗着脖子,“谁怕谁。”
韩七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专注地磨着箭杆。
谢瑜走到榻边,往韩七身边一坐,抢过他手里的箭杆:“我来吧,你那手法,磨到天亮也磨不亮。”
韩七没争,松开了手。
谢瑜拿起布巾,蘸了点水,仔细地擦拭着箭杆上的竹节。
水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层薄薄的釉。
“韩七,”他低声说,“我兄长他……不会出事的,对吧?”
韩七沉默了会儿,轻轻“嗯”了一声:“陛下心里有数。”
是啊,陛下心里有数。
谢瑜想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些。陛下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没说。是纵容,是默许,还是……早就看透了,只是懒得计较?
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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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生微:有人问一下我这个当事人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