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关天,老牛去镇上请大夫的时候是跑着去的,这一来一回少说要一个时辰,他硬是用了半个时辰便将大夫给请回来了。
那大夫已是花甲之年,须发花白,一路上被老牛拉着拼命地跑,累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便过去了。
“砰砰砰!”
急促而剧烈的敲门声响起,闻堰起身穿上衣物,将鸣起身上的被褥盖严实了,才过去开了门。
方才抱着鸣起用自己的体温捂了半个时辰,鸣起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温热,反倒是闻堰自己,因受了寒,面色苍白,隐隐显出病态。
老牛见了闻堰便问:“鸣起怎么样了?”
闻堰侧身让老牛和大夫进来:“还昏迷着。”
老大夫来到床前,颤颤巍巍地卸下肩上的药箱。
闻堰上前去,探入被褥中握住鸣起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被褥中拿出来,以便老大夫诊脉。
那老大夫看清鸣起伤痕累累的脸后,抽了口气,对闻堰道:“这、这不是上次去虔来山为你采慈姑治手伤的小伙子么?怎得才月余过去,便又弄成这样了?”
老牛:“慈姑是什么东西?虔来山不是凶险万分吗,鸣起还去过虔来山?”还是为了这个自称是鸣起朋友的人。
闻堰眼中殷红,哑声道:“因为他傻,旁人几句花言巧语,便能哄得他押上性命,去赌一件于他的心上人而言,根本不重要的定情信物。”
在鸣起眼中,闻堰是拯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恩人,是许诺他,要同他永远在一起的爱人,所以鸣起视他为珍宝,为了他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闻堰毫不怀疑,他若是同鸣起说,他想要他的心,鸣起或许会问一句缘由,但只要答案是有益于闻堰的,鸣起便会毫不犹豫地握住闻堰的手,引着他执起刀刃,刺入自己的身体,任由闻堰将心肝脾肺都挖去,哪怕浑身上下血淋淋的,快要死了,还会朝他露出笑。
可事实上,闻堰根本没有鸣起想象中的待他那么好,他虽然带他离开了摩挲族人世代栖息的兮山谷,让他从此再不用如同畜牲般活着,无需再受人唾弃,遭人打骂。
但在离开兮山谷以后,鸣起虽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了,却总是因为闻堰受伤,甚至伤得比身处于兮山谷中时更重。
上一次,是听说闻堰的手伤会留下疤痕,唯有以虔来山上的慈姑草作为药引,方能根治,他分明知晓前路凶险,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结果身中剧毒,险些丧命。
这一次,是为了送闻堰一件上好的双鹤和田玉腰坠作为定情信物,他没有钱,便以命去博。
只有他那样的傻子,才会相信,心上人收了定情信物,便会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分离。
老牛听了闻堰所言,还以为闻堰在内涵自己,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这……这怎么能说是花言巧语呢,我也是为了鸣起兄弟好,希望他同未过门的娘子增进感情,才叫他去买定情信物,谁知道他这么拼,连命都敢赌。”
“再说了,你怎么知道鸣起的心上人不在意,他的心上人若是知晓鸣起为了买定情信物,险些连命都丢了,定然会心疼坏了。”
闻堰:“他不会心疼的,他只会嘲笑他傻。”
老牛皱眉,撸起袖子道:“诶,你这人怎么这样呢?”
“鸣起生得好看,人又勤快,对心上人还这么掏心掏肺地好,他那心上人只要不是傻子,定然也是会对鸣起万分珍视的,怎么到了你口中,他的心上人便这么薄情呢?”
两人争执之间,老大夫已将两指搭上鸣起的手腕,开始为鸣起诊脉。
闻堰见状不再同老牛搭话,将视线落在大夫和鸣起之间。
那老大夫静了须臾,缓缓蹙起眉来,面色凝重地收回手。
闻堰:“他如何了?”
老大夫蹙眉不语,轻轻掀开鸣起身上的被褥,只见鸣起上身有三处拳击留下的伤,一处在腰间,一处在胸前,一处在胃部,皆是发着乌黑,可见下手之人用力之狠。
老大夫看了片刻,才将被褥重新盖回鸣起身上,转身同闻堰道:“果然不出老夫所料,这位公子与人打斗之间,被伤了肺腑。”
闻堰没意识到自己的声线有些发颤:“可有性命之忧?”
老大夫摇头:“那下手之人应当是个练家子,若是一拳击中心脏,这位公子怕是会当场毙命,好在他胸前的伤偏离了心口一寸,这才未伤及性命。”
“不过,虽性命无虞,但还是伤及了肺腑,需卧床三十日,按照老夫开的方子按时服药,好生修养,方能康复。”
“至于脸上的伤,开些金创药,敷上几日,便能渐渐恢复。”
闻堰心中紧绷的弦刚松懈下来,便听老牛道:“你可知鸣起那未过门的娘子家住何处?眼下鸣起伤得如此之重,必然是离不开人的,需得有人日夜受在身侧照料才是,你告诉我那人的住处,我去将人寻来,都要成婚的人了,照料自己未来的夫君也是应当的。”
闻堰:“不必了。”
老牛:“怎得就不必了?怎么说鸣起也是为了给他未过门的娘子买定情信物才受伤的,他那未过门的娘子不来照料,谁来照料?”
老牛是有一副热心肠的,但他毕竟是成家的人了,明早还要去码头上做工养活一家老小,自然是没办法留在这里照顾鸣起的。
闻堰:“我来照顾他便好。”
老牛诧异道:“你?”
老牛上下打量着闻堰,怎么看这人都是一副十指不染阳春水的模样,丝毫不像是会照顾人的。
闻堰:“嗯。”
老牛思虑片刻,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但是……鸣起受伤的事,怎么也得告诉他那未过门的娘子吧?”
闻堰懒得同他解释:“明日我会抽空去同他那未过门的娘子说的。”
此时大夫已经开好了药方子,递给闻堰,同时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随后闻堰转身去衣柜中的抽屉里取出一块碎银给了老大夫,老大夫收了诊金便背起药箱离开了。
闻堰转身,对坐在床沿给鸣起捻被角的老牛道:“天色不早了,你娘子和孩子应当还在家中等你回去吃晚饭吧,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便好。”
老牛:“你当真能行?”
闻堰:“自然。”
从前他确实是不善于照顾人,他出生世族,自小锦衣玉食,向来都是家中的仆从照顾他,但是自从上次鸣起从虔来山回来中了毒受了伤,皆是闻堰亲自照顾的。
如今也算是熟能生巧了。
老牛从床沿站起身:“好吧,那我先回了,你把药方子给我,待我回家用过晚饭后,便去药铺抓药,完了再给你送过来。”
闻堰:“不用麻烦,晚点我自己去便好。”
老牛:“当真无需我帮忙?外头天寒地冻的,我见你身子单薄,可别冻得染了风寒。”
闻堰知道老牛是好心,笑道:“便是再天寒地冻,总归也是要出门的,今日多谢你帮我将鸣起送回来。”
闻堰气质清冷,这一笑,却是格外勾动人心,叫老牛一个早已成家的大老爷们儿都忍不住有些脸红心跳,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这话说的,鸣起也是我兄弟。”
说话间,老牛突然注意到闻堰腰间挂着一枚玉腰坠,看着有些眼熟,他不由定睛去看,待看清那玉腰坠上的图案后,惊讶道:“这不是鸣起准备送给他那未过门的娘子作定情信物的双鹤和田玉腰坠么,怎么挂你身上了?”
不过还别说,这双鹤和田玉腰坠挂在这人身上,还怪合适的,仿佛为他量身定制的一般……
闻堰看了眼腰间的双鹤和田玉腰坠,不自觉抬手捻起,轻轻摩挲着,对老牛笑道:“这双鹤玉腰坠颇为贵重,我怕放在别处会不小心忘了,不如挂在身上,如今鸣起正处于昏迷中,我不过替他暂为保管。”
老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那你守在这里照顾鸣起,少说也要一个月,你家人愿意吗?”
闻堰面不改色道:“我家中人明事理,回头我同他们知会一声,他们会理解的。”
老牛这才放了心:“那行,那我先走了,明日我还要上码头做工呢,待空闲时我再过来探望鸣起兄弟。”
闻堰笑道:“好。”
老牛走后,闻堰即刻用暗哨召来了靳武,让靳武拿着药方子去镇上的药铺抓药。
做完这一切后,闻堰松了口气,将房门关上,行至床沿坐下,抬手覆上鸣起的额头。
滚烫的触感不禁让闻堰蹙眉,方才大夫说过,鸣起受了寒又有内伤,很有可能会发高热,若是发起高热,断不能放任不管,需得用沾了冷水的棉帛擦拭身体降温。
闻堰赶忙起身去取了两块棉帛,打了一盆冷水来,将棉帛浸湿,微微拧干后,叠成长方体,覆在鸣起额头,随后掀开鸣起身上的被褥,露出那满身伤痕来。
他的身上不仅有在夜庭楼打擂台的时候留下的伤,还有从前在兮山谷时被摩挲族人鞭打后留下的伤痕,一道道纵横交错,如同粗长的蜈蚣一般,分外狰狞,遍布他的身躯。
鸣起觉得自己的身体很丑,所以闻堰引诱他云雨之时,鸣起总要将灯烛熄灭了,亦或是蒙住闻堰的双眼,不让他看自己。
闻堰从前亦觉得他身上的疤痕狰狞丑陋,不堪入目,甚至他在看着这些疤痕的时候,心中感到无比快意,因为他觉得这种杀父弑母的恶徒,便是死了都罪恶难消,被折磨至此也是罪有因得,他所受的惩罚还远远不够。
而此刻,当闻堰的指尖触上鸣起身上那道道凸起的疤痕,脑中浮现的,是鸣起被族人凌虐之时,恐惧无措地将自己蜷缩起来的画面。
尤记得初见之时,鸣起披头散发、满身污秽地呆坐在猪圈中,他不过是想撩起他的发看清他的面容,鸣起便以为他要打他,抱着头不断地往墙角缩,孔雀绿色的眸中流露出惊恐的眼神。
他分明那么怕痛。
可他却同老牛说,他最擅长的,便是忍痛和挨打。
只为了给自己的爱人买一件昂贵的定情信物。
闻堰用沾过水的棉帛轻轻擦拭着鸣起的身体,他的眼尾泛红,如同像老友聊天那般,轻声道。
“傻子……待我离开之后,记得要好好生活,别再做傻事了。”
“到时我会给你置办一套上好的宅院,买几个奴仆,再为你娶个身家清白的姑娘,你定会健康安乐,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我为你挑的姑娘,定然不会差的,你放心,你到时见了,肯定会喜欢,你会同她执子之手,白首到老, 琴瑟和鸣,子孙满堂……”
“总好过同我这样狠心的人在一起,你非但得不到半点好处,还总是受伤。”
“听到了没有?”
“我不值得你如此对我。”
鸣起处于昏迷当中,自然无法回答他,闻堰一遍一遍地浸湿棉帛擦拭鸣起的身体,以至于那盆水都渐渐染了温度,不再冰凉,当闻堰端着盆起身,准备去换盆水时,床榻上正处于昏迷当中的人,眼角无声地滑出一滴晶莹的泪。
按照那老大夫开的方子,闻堰每日按时喂鸣起喝药,在鸣起昏迷第三日的晚上,他清醒了过来。
彼时闻堰正端着脸盆推门而入,准备为鸣起洁面,见了靠坐在床头的鸣起,他顿了顿,惊喜道:“你醒了?”
鸣起点头,却是垂着眸不看他。
闻堰端着盆走过去:“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痛吗?”
鸣起摇头,仍是垂着眸。
闻堰还以为他在同自己置气,将手中的盆放在地上,把挂在盆沿的棉帛放入水中浸湿,再拧干,闻堰起身坐到床沿,道:“抬起脸来。”
鸣起抿唇,不但未曾抬起脸,还将身子朝墙壁那边侧了过去。
闻堰皱眉,道:“转过身来看着我。”
鸣起听见了,但并未照做。
闻堰:“我再说一遍,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数到三,你若不照做,我便走了。”
“……”
“一。”
话音刚落,鸣起便转过脸,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泪水的脸。
闻堰吃了一惊,道:“你哭什么?”
鸣起抬起袖子擦了把眼泪,但是刚擦完,便有更多的泪珠争先恐后地顺着脸颊落下,以至于他不得不抬起手臂,仰起头,用袖子挡住眼睛,以此来防止眼泪落下。
他不想让闻堰看到自己哭的模样。
闻堰见鸣起这副模样,大抵能猜出为何,应当是因为自己将他赶出家门,他觉得委屈了。
眼下鸣起受了这样重的伤,按照常理来说闻堰应该是要哄哄他的,可是鸣起如此不珍惜自己的性命,闻堰想想便生气,所以故意晾着他,由着他哭。
谁知这哑巴哭起来无声无息的,眼泪却是多得不行,哭了半晌都没哭完,闻堰心中也有些难受,开口时却是冷冷的:“哭够了没有?你再哭我就走了,不要你了。”
“我不喜欢爱哭的男人,没有男子气概。”
说罢将手中的棉帛砸进水盆中,便欲起身,鸣起顿时慌了,抬手攥住闻堰的衣袖:“啊……”
「别走……」
闻堰转身看向鸣起,鸣起流着泪比划道:「你别走……我不哭。」
闻堰:“把眼泪擦干净。”
于是乖乖鸣起低头,用手背把脸上的泪抹干净。
闻堰:“知道错了没有?”
鸣起眼中涌上热意,点了点头。
闻堰:“错哪儿了?”
鸣起面上淌下泪来,比划道:「我不应该,去夜庭楼做打手,让你担心。」
闻堰:“下次还敢吗?”
鸣起摇头,流着泪比划道:「不敢了。」
闻堰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鸣起红着眼望着闻堰。
闻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贱命一条,没了便没了,不会有人为你伤心,不会有人为你难过?所以为了讨我欢心,为了区区一块双鹤和田玉腰坠,你便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鸣起摇头,比划道:“啊……”
「不是,我不是这样想的……」
他只是觉得,闻堰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已然是吃了亏,他们既要成婚了,他应该送他一件像样的定情信物。
闻堰:“我不管你心中是怎么想的,但是现在你给我听好了,在我心里,便是黄金万万两,都比不上你一根手指重要,何况是区区一块玉腰坠。”
“我不要什么定情信物,我只要同你好好地在一起,我要你健康、平安、快乐,我要你珍爱自己,如同珍爱我那般,珍爱自己,你明不明白?”
鸣起眼中悬泪,眨眼,泪便顺着脸颊滑落。
从未有人教过他要珍爱自己。
闻堰:“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你若再敢以身犯险,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我便会毫不犹豫地弃了你。”
“你便是死了,我至多为你难过三日,三日后我便另寻新欢,将你忘得干干净净,你知道的,我有这个本事。”
鸣起泪流满面,慌乱地比划道:「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往后再也不敢了……阿雁别生气了……」
闻堰红着眼看着他,见他如此模样,心中揪痛,再也忍不住,倾身将他拥住,合上双眼,任由眼角淌出泪,沙哑道:“傻子……”
“往后我生气的时候,让你滚出去,你便应当抱住我,而不是傻乎乎地一个人跑出去,蜷缩在冰天雪地里,险些将自己冻死。”
“我不会不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