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栎和他亲完, 说:“下午请个假, 约了煅器师,聊聊破荒的加锻方案。”
破荒惊喜地“嗡”了声。
时澈:“这么快?”
“嗯。”
时澈牵牵他手, “那你去帮我请假, 等你。”
“不能自己去?”
“自己去他们不一定让我走, 你是哥哥, 你去吧。”
时栎代他找俞长冬请了假,回来握住他护腕,“走。”
时澈问:“批了?”
“没有, 俞长冬让你回去找他。”
“那你还带我走。”
时栎回眸看他一眼, “通知了。”
批不批根本不重要。
时澈:“太任性了,都不考虑我在这儿怎么混。”
“混不下去到问天岛找我。”
“你果然是故意的。你就这么喜欢我,白天晚上都要跟我待在一起?”
“嗯。”
离开玄清门,时栎抓他护腕的手向下, 大方牵住。
时澈垂眼看, 眸中闪过笑意, “你能这样爱我一辈子就好了。”
时栎:“什么?”
时澈捏捏他的手,“你现在这么黏我,都是因为处在热恋期,等激情过去,你的心和身体都冷静下来,就不会这么喜欢我了。”
“会。”时栎说。
“你现在肯定说会啊,过几年看看呢?”
这句话似乎说进时栎心里了, 他唇角微扬,“那就过几年看看。”
-
煅器阁顶层,贵宾私人订制区。
时栎预算充足,煅器师给了十几个方案,两人一一看过去,都不满意,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拿华景作对比。
煅器师擦擦额角的汗,“时小少君,你就是再有钱也不能拿华景做标准啊,华景是独一无二的,星界仅此一把……就那事儿,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他正是时栎当年锻造华景时找的顾问,这些年也借着那段经历收获不少名利,他比谁都清楚,不会再有第二把华景了。
时栎当年锻那把宝剑是赶上天时地利人和,玄铁山那些器魂几百年不迭代一次,偏偏赶上他锻剑的时候,天地法则要对器魂进行一波集体的新换老,老器魂会自然消融于天地间,由玄铁山新生的器魂替代它们。
那段时间,玄铁山暂封,外面人进不去,星界的一切煅器工作暂停,偏巧时栎领煅器师踩着封山的点踏入。
华景对器魂来说是最后一件兵器了,剑主够强又够有钱,所有经验丰富的老器魂都来给这把剑的品阶做提升,个个拿出看家本事,毫无保留,几乎把自己融进了剑中,誓要在消散之前锻出一把举世皆惊的名器。
这种情况在星界前所未有,时栎与煅器师约定保密,至今无人知晓。
拿到成品后,煅器师激动得热泪盈眶,提醒时栎,这把剑太贵气了,价值不是多少星石能衡量的,无数器魂在上面凝聚了天地自然的灵气,它生来便傲,剑主不一定能驾驭得住。
更别说这是时栎为自己准备的本命剑,想成功凝成,必须彻底驯服它,这需要耗费难以想象的精力。
没多久煅器师就听说,时栎带这把剑冲进了天枢上空的星云阵,将满天繁星引进剑身,给足了排面与优待,成功打动华景,将它凝成了自己的本命剑。
纵览七界,也只有这一把能吞星星的兵器,时栎的预算就是追加到千万,也不会再有第二把华景了。
听到煅器师的话,时澈有些消沉地垂下头,“是啊,我们要求太高了,根本不可能做到华景的标准。”
时栎觉察到他情绪不好,牵他到一旁,“怎么了?”
“华景在我手上断过两次。”
“我知道,”时栎带他的手一起摸华景,“两次都不是你的问题。”
第一次是宗门想抢它嵌山门,华景自断,第二次则是被渡劫的金雷劈中断裂。
时澈低声,“华景是把汇聚天地自然灵气的宝剑,属于天地法则的馈赠,被雷劈断后无论如何修不好,就是它们在告诉我,我不配拥有它。”
华景闻声怒“嗡”几声,从时栎腰间下来,竖飞进时澈怀里,使劲蹭着他。
鞘身不忘敲打破荒,让它别愣着。
破荒也飞起来蹭他。
“华景生气了,”时栎摸摸两把剑,“它和破荒都是你的,谁说你不配?”
“那你呢?”
时栎挑眉,“想听什么?”
“没什么,”时澈垂头,“算了。”
时栎挠挠他掌心,轻声说:“我也是你的。”
“谁要听这个了,花言巧语。”
时澈唇角扬起,把华景塞回他怀里,脚步轻快回来,看着心情好了很多,“接着聊吧大师。”
时栎落座,“要求可以适当放宽,用材上还是尽量对标华景。”
“这好说,我给您的都是最贵最好的方案,前几个不满意您再看这个……”
煅器师边聊边悄悄观察他两人,心想这戴面具的是什么来路,能让时栎如此上心。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响动,煅器师大喊:“谁?”
时澈起身,“你们继续,我去看看。”
他身形极快,在楼梯末端逮到了一个梳丸子头的少年。
“呦,”时澈拍着他头顶的丸子,“你挺眼熟啊,为什么偷窥我?”
“谁偷窥你了,我偷窥那个煅器师呢,”赵昆游冷笑,“你也挺眼熟啊,竟然在五层,傍上贵人了?”
煅器阁四五层是私人订制区,四层为小千小万的普通定制,五层则是几十上百万的贵宾级定制。
时澈上次来修破荒,就是来四层找的赵昆游,因为剑上血气挨了好一顿嘲讽。
“是啊,”他摩挲腰间剑柄,“你猜贵人给我出多少星石?说出来馋死你。”
“你省省吧,多少星石都救不了你这把……”赵昆游说着就去瞥他的剑,忽然一顿,“等等。”
时澈:“怎么了?”
赵昆游眼睛直直盯着破荒,伸手,“给我看看你的剑。”
时澈侧身躲了下,“你不戴手套么?别脏了你的手。”
“心眼别这么小,这位哥哥,你是怎么把本命剑变得这么干净的?”
本命剑的剑气一定程度上是剑修灵魂的映射,他既然能将本命剑上的血怨拂净,令剑气纯到这种程度,证明并非大奸大恶之人,赵昆游对他的偏见消解不少。
他实在好奇,时澈转身他就追,绕着转了两圈,丸子在头顶来回晃。
“求你了,给我看看吧,看你这剑还没装点过,我可以免费给你些煅器方面的建议,我可比楼上那个厉害多了。”
时澈“呵”了声,不理他。
于是赵昆游站定,朝他鞠了一躬,“对不起,哥哥。”
又朝破荒鞠了一躬,“对不起,剑剑。”
破荒微微震了一下。
“行吧,”时澈解下剑,“剑都原谅你了,我也就勉为其难。”
破荒出鞘,剑光映得赵昆游眼睛发亮,“哇……”
未经装点都这么好,这要是加锻完,不敢想会有多惊艳。
赵昆游问:“你们预算多少?”
时澈给他比了个数。
“五十万?那真不少,我觉得……”
时澈手指晃了晃。
“五百……”赵昆游眼睛睁大,险些失声。
“你那位贵人什么来历?为什么给你花这么多钱?”
“这你不用管。”时澈拿回自己的剑,敲了敲他头顶的丸子。
赵昆游捂住丸子,严肃道:“我和你说一句掏心窝的话,我的煅器水平在星界是一流的,凭你这把剑的底子,这个预算,完全可以对标那把有名的华景。”
时澈靠在楼梯一侧,“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和玄铁山的器魂很熟,我带过去的兵器,它们都会用心对待,你把剑交给我装点加锻,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要跟五楼的大煅器师比,这肯定远远不够,赵昆游垂下眼,思索自己还有什么优势。
思来想去,他道:“我可以不收钱,免费干,你只需要出相应的材料费。”
“哦?你不赚钱吗?”
赵昆游摇摇头,“锻造好兵器的机会可遇不可求,这可比星石有吸引力。”
时澈问破荒,“你愿意吗?”
破荒嗡动一声。
时澈:“行吧。”
赵昆游倏地抬眼,“行什么?”
时澈问:“你说我这把剑可以对标华景,是真的吗?”
“当然!”赵昆游靠近他,低声道,“不瞒你说,我和玄铁山上的器魂研究好久了,我们不敢说对华景了如指掌,熟悉个七八分还是有的,把剑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吧!”
“哦……那你见过华景吗?”
“前几年见过,那时候我还在星天阁当画童,画过它。”
时澈:“你抬头。”
赵昆游抬头,愣住。
时栎恰好与大煅器师一起下楼,见时澈跟一个年轻煅器师在下面,扬了下眉,眼神询问:什么情况?
时澈笑着拍拍赵昆游肩膀,“跟大师聊完了,再跟这个小师聊聊呗,我刚选中他了。”
“啊?”大煅器师两三个大跨步急速下楼,在赵昆游面前停住,“小赵,你这就不厚道了,怎么抢我生意呢?”
时澈:“不能这么说,大师,人家不收钱。”
“不收钱?”大煅器师眼瞪得更大,“恶性竞争啊这是!少君,这怎么说?咱们可谈好的!”
时栎缓步下来,问时澈:“自己挑的,定好了?”
时澈点头。
“也行,聊聊。”时栎问赵昆游,“你摊位在哪儿?”
赵昆游没想到时澈的贵人就是华景剑主本人,立即前方带路,领两人去自己的摊位。
时栎刚要走,被大煅器师捏住衣角,“少君,什么情况?咱俩老相识了,我会再出新方案的,你得信任我啊!”
时栎:“是为他锻剑,听他的,方案的报酬我会和你结清。”
大煅器师急切道:“钱不是你掏吗?”
“那也得听他的。”
时澈在催了,时栎快步过去,大煅器师心如死灰,无望地伸出手,眼看他的背影消失,靠着楼梯一屁股坐下,喃喃:“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华景剑被放到桌上,赵昆游小心翼翼上手触摸,脸贴得很近,眼睛眨也不眨,仔细观察这把名器。
他看剑,时栎将时澈叫到一旁,问:“怎么选个小孩?”
修为和脸一样稚嫩,看起来二十都不到。
时澈低声说:“他是星天阁出来的,煅器上有点天分,很喜欢华景,爱屋及乌也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长大后的他,华景被金雷劈断后,他跟一群器魂想着法子给我修剑,我都放弃了它们也不歇,失败就重锻,华景的残剑一直在他手里。”
时澈告诉时栎,星纪九年,自己的脾气很差,不少人背地说他残暴,赵昆游总带剑来找他,坐下就夸,对他说,今天又发现了华景的好,剑好,剑主也好。
时澈把沾满血的破荒架他脖子上,不耐烦地让他滚蛋,威胁他,再敢出现,把他和满山器魂一起解决了。
在他冰冷的注视下,赵昆游拿出工具将破荒擦得锃亮,好好保养了一番。
时澈摸摸破荒,“就这样,他隔一阵就来帮我保养剑,那时的破荒对煅器师来说不是把好兵器,我在他们眼里也不是好人,他却总跟我说,‘华景好,你也好’。”
时栎勾唇,“倒是很有眼光。”
“是吧?冲他这品味,也得给他个机会。”
看完华景,赵昆游又要了破荒,认真记下两把剑的特质,和两人互加了通灵箓,约好等方案出来通知他们。
两人离开煅器阁,刚拐弯,赵昆游便火急火燎追上来,急切道:“你们还有空吗?”
天枢城郊外,深坑中,一个胖剑修呼呼喘气,抡着手中宽剑,奋力斩杀扑袭而来的妖鬼。
“花旻!”
坑顶有人喊他,他大声回:“这儿!来的真快啊昆游,带帮手没?”
“当然,看我带谁来了!”
“谁……”
话刚出口,有一银袍身影落地,助他回击包围而来的妖鬼,花旻被那剑上银光闪了眼,脱口而出,“我去!哥们儿你时栎啊?”
他只当哪个剑修的佩剑效仿华景,看清来人的脸才发现真是时栎,当即惊呼:“手下留情!”
华景剑气刚缠缚大批妖鬼预备斩杀,闻声顿住,“怎么了?”
花旻尴尬地笑了下,“能让我杀吗?我准备升阶了,缺点功德。”
时栎疑惑地蹙了下眉,没说什么,将剑气缠缚的妖鬼甩给他,花旻立即挥剑一通砍杀,在漫天消散的黑气中功德加十,功德加三十,功德加五十……
这是个新生妖鬼的区域,他们来时发现从此坑向外小范围的区域有一圈结界,显然被花旻围住了,而他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获取功德。
接下来的妖鬼时栎不杀了,全部捆缚丢给他,花旻连连道谢。
又经一个时辰激战,终于杀得不再有新妖鬼滋生,时栎收剑入鞘。
花旻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气解释道:
“本来想自己杀的,没想到生出的妖鬼量这么大,还有点强度,我都打一天一夜了,实在撑不住,赶紧找人来帮忙……多亏了你啊。”
“还有我们呢!”赵昆游在坑上喊,“你漏掉的可全被我们截杀了,一只也没往外跑!”
“知道了!谢谢昆游,还有那个不知名的朋友!”花旻扯着嗓子往上喊,起身,和时栎一起跃出深坑。
赵昆游接过花旻的剑,关心道:“怎么样,功德够了没?”
花旻咧唇一笑,“刚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等我顺利升阶,杀妖鬼就更快了!”
“那你的兵器也得跟着升级一下,”赵昆游抚摸他的宽剑,眼珠一转,“我有个想法……”
花旻急忙夺回自己的剑,“得了吧你,又想坑我星石,等我什么时候升到虚境,一定找你锻把好剑。”
语罢,他将剑收进鞘中,向时栎道谢。
时栎点头,问:“为什么来这里攒功德?”
赵昆游跟着搭腔,“就是说,花旻你也不弱,多接几个高阶悬赏功德就够用了,何苦一只一只妖鬼的杀。”
“别提了,”花旻摆摆手,“我停在寻境一阶好久了,有所懈怠,也怪我平时不攒够功德,临到用了发慌,何况高阶悬赏哪是那么容易抢到的。”
说着,他伸个懒腰,感叹道:“幸好碰上这里,既攒够功德升阶,又杀了批妖鬼,双丰收啊。”
说着就朝三人告辞,“我先走了,你们忙。”
赵昆游喊道:“又去接悬赏啊?”
“是啊!”
“那你记得多接高阶悬赏,在下次升阶前把功德攒够!”
花旻遥遥回:“再说吧!反正这回够了,下次升阶还不知道得几十年呢!”
赵昆游望着他的背影叹气,和时栎说,“这人特别犟,他几乎所有时间都被低阶悬赏占了,费时费力,还得不到多少功德。”
时栎问:“他不和朋友一起?”
赵昆游撇了撇嘴,“他喜欢独行,说是效率高,免得互相拖累,需要朋友了临时叫,用完就分道扬镳。”
“你怎么和他认识?”
“他找我修过剑,少君你发现没有,他的剑气很不错……”
两人攀谈片刻,赵昆游一拍脑袋,“不行,我也得走了,我抢了五楼的客户,他别找老板告我!”
说着就向两人告辞,飞速离去。
时栎摩挲华景剑柄,若有所思。
从刚才起,时澈就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垂着头,指尖溢灵光,一点一点为他清理沾灰的衣摆与银靴。
忽然,身后传来动静,时澈回头,破荒自行飞出,朝不远处窥探的人影而去。
“哎呦”一声,一个人从树后重重摔出来。
“金盛兄?”时澈挑眉,将他没来得及收起的摄录灵气攥进手里,“好久不见,这么巧,你在录我们吗?”
“时兄弟是你啊,我说这么眼熟。”
罗金盛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自己华服上的灰,既不生气也不害怕,笑道:“今日天气好,出来采采风。”
他的“采风”,自然是偷录下各个剑修的剑招,为自己出剑谱所用。
时栎闻声回身,问时澈:“认识?”
“嗯。”
“哎呀!”看到他,罗金盛走上前来,热情洋溢地伸出手,“这位就是时栎少君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说着就要来握时栎手,半路被破荒截住,时澈攥紧剑,把他的手移开,皮笑肉不笑:“金盛兄见谅,我表哥不喜欢外人触碰。”
罗金盛收回手,面上笑容分毫未减,对时栎自我介绍道:“初次见面,少君,我是时兄弟的朋友,住在天枢城里,跟他早早就认识了。”
“朋友?”时栎接过时澈手中的摄录灵气,在罗金盛的注视下攥灭,“朋友怎么不出来见面,反而躲在暗处窥视?”
“这……”
时澈解围,“别这么严肃嘛表哥,他就是干这个的,画那种盗版剑谱,总得窥探几个剑修学学招,是吧金盛兄?”
罗金盛急忙赔笑,“是,是,混口饭吃,没想到这么巧,摄录到你们了。”
听他是干这事的,时栎眼中闪过几分不屑,兴致缺缺启步,“走吧。”
时澈急忙跟上他,回头道:“我们还有事,回见啊金盛兄!”
“回见,时兄弟!”
罗金盛笑着和他告别。
等时澈转过头去,他的笑容瞬间卸下,目光冰冷注视着时栎的背影。
时澈突然回身,朝他挥了挥手,罗金盛立即换上笑脸,也朝他挥手。
等时澈转过头去,他的笑容瞬间卸下,目光冰冷注视着时栎的背影。
忽然,时澈再次回身,罗金盛立即换上笑脸……
接下来,时澈保持着一步三回头的频率,搞得罗金盛满头大汗,终于不敢再变脸,把笑容焊到了脸上,目送两人远去。
时澈目的达成,心情不错地勾时栎手指。
“无聊。”时栎牵住他。
时澈提醒:“那个罗金盛不好,再碰见要提防。”
“嗯,”时栎说,“不认识,与我无关。”
时澈满意,“真乖。”
两人没直接回宗门,反而先到一家药铺。
这是时栎领的路,时澈正疑惑,时栎便推他腰,让他进去买软膏,特别叮嘱要拿几罐葡萄味的。
“你……”时澈低声,“来外面买这个?”
“沈横春给的不多,要用完了。”
“就咱们那用量,当然了。”
沈横春只当时栎用来滋润皮肤,哪能想到他们还做那种事,整罐地消耗。
时澈进去,又很快出来。
时栎问:“买好了?”
“嗯。我说非要让我来呢,锻剑不重要,补货才重要吧。”时澈揽时栎腰将他带近,朝他耳朵吹了口气,“你这么色,脸皮还挺薄,不好意思自己买?”
时栎道:“我买的你不一定满意,你自己选,能挑喜欢的。”
“这么贴心,”时澈笑,“葡萄味我就挺喜欢的,你想啊,白天这张嘴刚吃了葡萄,夜里另一张也享用,等被捣热,满屋的葡萄香……”
时栎捂住他的嘴。
-
天枢主城往返一趟,没耗多少时间,时栎回问天岛,时澈则在山门被谈宏截住,押送到了俞长冬面前。
“师尊,人带来了!”
俞长冬点头,拍拍轮椅旁的空椅,示意时澈坐。
师门又在朗然阁附近野餐,时澈一看这架势,惊讶,“玩上了?早说啊谈师兄,让我愧疚一路,我还以为你们都练剑呢。”
说着就坐下,接过俞长冬递来的酒杯,“谢谢师尊。”
他一尝,便笑,“千秋剑尊又埋新酒了?”
“是啊,”谈宏在不远处切瓜,“新得不能再新了,上午埋的,我刚带人挖出来。”
“给我块瓜,谈师兄,闻到香味儿了。”
谈宏瞪了他一眼,“自己来拿,懒蛋!”
钟灵恰好路过那边,捎来一块给他,时澈冷哼,“不要,你自己吃吧。”
钟灵没说什么,把那块瓜吃了。
最终时澈还是自己去拿瓜,捎带了一块给俞长冬。
俞长冬把自己的空酒杯往他这边推了推。
时澈疑惑地眯了下眼,给他添上酒,一整个下午都在观察他。
俞长冬让他坐这么近,却什么也不说,只跟弟子们一块儿吃吃喝喝,眼看到了黄昏,大家都醉得差不多,要散场了,时澈还是没能等到他开口。
谈宏喝晕了,被两个弟子架走,醉醺醺朝他道:“交给你了小澈,把师尊好好送回去!”
“知道了谈师兄,你快回去睡吧。”时澈微醺,靠在椅子上摆摆手,“我这就送师尊回去……”
“小澈。”
人都走光了,时澈正要起身,俞长冬突然叫他。
“怎么了,师尊?”
俞长冬看着天边晚霞,指腹在扶手上轻轻摩挲,“我的腿,以及乌栖剑的事,你都知道了?”
可算来了。
时澈坐回去,靠上椅背,“嗯,时栎什么都告诉我,好好的人和剑,摊上这事儿也是倒霉。”
说着,他侧过身,小臂搭在轮椅托板上,面具下的双眸注视着俞长冬的脸。
“师尊,你恨吗?明明是关乎全星界的大事,可断的是你的腿,废的是你的剑,你会不会经常想,凭什么是你,不是别人?”
他如此直白,俞长冬微诧地看向他。
时澈将脸枕到胳膊上,“对不起,我喝多了,有点没礼貌,冒犯到你了……但是能不能告诉我,你恨吗?”
他并没有因为冒犯而住嘴,反而连续追问,俞长冬握在扶手上的手指稍稍攥紧,良久,回道:“恨谈不上。”
“谈不上?”时澈笑,“怎么可能。”
俞长冬却反问:“你认为我该恨?”
“该啊。”
“恨到什么程度?”
“什么程度……”时澈枕着手臂,眯起眼,回想星纪九年的尸横遍野,满目疮痍,一句一句描述给他听。
“怎么也要这种程度吧,你为了星界,整个人都被妖鬼毁了,那反过来利用这群妖鬼毁掉星界,不就能泄恨了么?”
俞长冬不语,时澈抬眼看,却见他眼睫低垂,眉目皆笼罩在阴影中,似乎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脑中正构想着众生绝望的场景。
时澈重新靠回椅背,看夕阳即将落幕的天边,淡声道:“没什么不敢想的,你确实倒霉,有资格恨,会做出那种事也……”
“不会。”
时澈顿住,“什么?”
俞长冬已经结束思考,回道:“我的确有恨,但你说的那种事,我不会做。”
漂亮话谁都会说,时澈没往心里去,“嗯。”
俞长冬问:“你为何会那样想?”
“初听时栎讲你的事,我吓到了,做过一个噩梦,梦里你就是那么做的。”
时澈在椅上伸了个懒腰,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可怕的话,“妖鬼一年比一年多,人一年比一年少,整个星界都被毁了。”
俞长冬给自己倒了杯酒,喝完,对时澈说,腿未残时,曾有人找他合作,想通过他获取这些妖鬼。
那时已经有不少妖鬼被封印进乌栖剑中,在掌门的推进下,这件事还在继续,俞长冬随时有遭到反噬的危险,轻则残废,重则丧命。
那人的提议他曾心动,接触中却发现对方心术不正,意图利用这批妖鬼作恶,俞长冬严正拒绝,却被对方囚禁起来,所幸后来逃脱,对方也已经去世,再没人提过这种事。
时澈静听,将他的话与观月所讲对照,猜出了那人就是上任的万音阁阁主。
俞长冬道:“若我那时答应了跟他合作,你噩梦中的场景可能会发生,但我已经用身体承受反噬。”
他垂眸,手放到自己残疾的膝盖上,“我当时没做那种事,以后也不会做。”
时澈沉默片刻,开口,“对不起,我不该揣测你,是我心思阴暗。”
“无妨。”
俞长冬把刚开的一壶酒给他,时澈以为他让自己喝完以表歉意,二话不说干了一壶。
俞长冬有些诧异,没说什么,又给他一壶。
时澈皱了皱眉,接过来再次干完。
俞长冬沉默着递给他第三壶,时澈抹了抹嘴,沉默地接过来。
直到干完第八壶,两人觉察不对,同时问:“还要喝吗?”
俞长冬推来他的空酒杯,“我让你给自己倒一杯。”
“那你不说?”时澈猛地站起身,又捂着脑袋晕晕乎乎坐下,“我还以为你让我、喝完给你赔罪,喝个没完,心里正骂你。”
俞长冬道:“你一声不吭,喝得很猛,我以为你是心中烦闷想喝。”
“就算那样,你也不能一壶接一壶给我递。”
贺千秋的酒,后劲儿够大,时澈脑子发懵,靠在椅上,眯眼看这个不到四百岁的年轻剑修,语重心长道,“年轻人,有点眼力见,见长辈喝猛了、得劝。”
俞长冬:“……”
时澈意识到醉了,随着酒的后劲反上来,脑子越来越恍惚,不受控制般抓起俞长冬的手,使劲拍了拍。
“小俞,你跟我说句真心话,想不想揍秋逸良那个老东西?他狂什么狂,好话都让他说,事儿都让你干,那最后该怎么算,他是英雄你是英雄?”
“小澈?”
“干嘛,小俞,回答我的问题!”
他确实醉了,俞长冬叹了口气,没在意他这冒犯的称呼,反倒能没什么负担地向他倾诉。
他对时澈说,自己内心也曾有过几分隐秘的期望,付出了就想得到回报,当英雄是想受人追捧,变得耀眼,他并不是毫无欲求。
只是长久沉寂带来的痛苦也是真的。
他不是完全被逼迫,自然无法把全部的恨倾注给秋逸良,便只能在无数个望不见未来的长夜自己消化。
“我知道,”时澈歪倒在椅子上,勾唇,“我早就知道你想当英雄,不是这样默默无闻自我感动,而是受人追捧,大放异彩,让人拜求。我的梦里,你确实成了这样的英雄,只不过后来……”
他拔出破荒,灵气抓起只空酒壶抛到半空,一剑刺破。
咔嚓一声,碎瓷片散落满地,时澈勾起的唇角一点点放平,“你死了。”
他面朝俞长冬,嗓音在瞬间转冷,一字一顿道:“死得好,你真该死。”
俞长冬没生气,只问:“然后呢?”
“然后……”时澈从他脸上收回视线,望天。
天色暗下来,有一弯很浅的月亮挂在上面,他抬手去够,透过指间的缝隙看月光,“然后我就接替你成了英雄,我也该死,我也死了。”
俞长冬问:“我们都死了?”
“嗯。”
“我们不是英雄吗?”
“英雄该死也得死啊,你以为英雄就有特权吗?”
俞长冬道:“那只是梦。”
“是啊,幸好只是梦。”
他说醉话,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可笑,他把那些讲成梦,好像它们真的没有发生过,像天上那弯月亮一样虚无缥缈。
可明明这里才是梦,这里的一切才是虚无缥缈,荒诞离奇。
破荒和乌栖同时出现,早该死掉的俞长冬好生生坐在他旁边跟他喝酒聊天,薛准、孟拙、观月……每个人都有记忆和现实的两张脸,总有一个是真,一个是假。
不用分辨,他清楚地知道,这里的全部都是假的。
记忆里有真实的痛苦,这里却充满虚假的幸福。
你越快乐,越流连,越不舍,它就越假。
他后悔曾经和时栎说过那句酸死人的情话。
他说【你就是我的月亮】。
月亮是假的,梦里的,虚无缥缈,抓不住。
时栎也是假的,梦里的,虚无缥缈,抓……手被抓住,时澈还懵,忽然一股大力将他拽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就被扛到了肩上。
耳畔传来讲话声,接着是破荒归鞘声,银饰碰撞声,靴底踏地声,扛他的人动了,稳步走,时澈脑袋朝下,要晕死了,朝他后背拍了下,“难受……放我下来。”
“啪!”
屁股挨了重重一下,那是剑鞘打人的声音,时澈第一声没来得及哼出,第二下就紧随其后。
“啪!”
时澈的脑子突然清醒了那么一瞬,第一下是华景,第二下是破荒,因为华景比破荒贵,打人也更疼。
他满怀自信地说出自己的判断,扛他的人脚步一顿,发出声意味不明的笑,也不知高兴的还是气的,紧接着就挨了第三下,这下他熟悉,是人的巴掌。
他被放到地上,勉强站稳,刚想走两步,倏地栽倒,向前扑进一个怀抱。
时栎腰间挂着两把剑,面无表情站定,任他抱住。
时澈满身酒气地在他颈窝拱了会儿,拱出一句,“宝贝,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觉得呢?”
时澈抬起脸来蹭他的脸,“不知道,你打我好疼,但是抱着你又这么舒服……”
时栎摘掉他的面具,由他蹭了会儿,微凉的脸颊被蹭热,吸了满鼻腔的酒味,却意外没那么生气了,手覆过去,替他揉了揉挨打的地方。
时澈知道自己马上大醉,赶着给他通灵箓发了条消息,让他来接。
他赶到的时候,时澈正满嘴你死我活地跟俞长冬讲话,恨不得拉他一起去死。
俞长冬让他把人领走,想办法醒醒酒,等醒了关心一下孩子的心理健康。
格外强调,别让他对师尊的事过于挂心,有太多偏激的想法,他还小,这样不利于修炼。
“你胆子也是大,”时栎低声,“敢在俞长冬面前喝成这样。”
时澈无所谓,醉醺醺开口:“他打不过我……没事儿。”
又问:“宝贝,你爱我吗?”
时栎:“爱。”
“真的吗?”
“嗯。”
“那回家吧,我也爱你,回家亲你,抱你睡觉。”
他不喜欢被扛,时栎要打横抱起他,时澈不让,“我自己能走。”
于是时栎揽住他腰,让时澈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缓慢前行。
他说:“不如抱你走。”
“不要,说了我自己能走,我又没醉。”时澈严肃道,“爱我就尊重我!”
“嗯,随你,走快点。”
“我都醉成这样了你还让我走快点?”时澈质疑,“你真的爱我吗?”
“……”
时栎不搭腔了,带他慢慢走。
过了会儿,时澈手臂环住他脖颈,去他耳边悄声说:“宝贝,告诉你个秘密。”
时栎止步,揽他腰的手臂收力,固定好他,听他在耳边小声说,自己没有那么坏,他对那些人是付出过真心的,总想着能帮就帮一把,他总要求时栎冷漠,其实他自己都做不到。
今天碰到那个花旻,他本来想拽时栎离开,一番犹豫却又让他下去帮忙。
他努力让时栎避开这些事,天地法则偏想着法子往他们面前送,狡猾得很。
时栎回:“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
“什么?”
时澈说了个名字。
时栎蹙眉,“他怎么了?”
“他死了,星纪九年很乱,大家都不听话,管理十分困难,为了显得我很坏,很凶残,让他们都怕我,他故意当众挑衅我,我一发怒,他就把自己撕开了,尸体裂成好多块,让他们看,我对同剑派的师弟都这么狠毒,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时澈抱紧他,似乎又想到了那一幕,呼吸很急。
“他有病,时栎,你得看住他,别让他再犯病了……但是他都死了,死人也犯不了病。”
他攥紧时栎肩上的星镖,刺得掌心出血,时栎掰开他的手,抱起他,没多久就到一处宅院外。
房门被敲响,孟拙正在院子里浇花,大喊:“谁啊?!”
“我。”
他眼睛一亮,丢了水壶就瞬移到门边,一把打开门,“师兄!你来……”
扑面而来一股酒气,师兄是来了,还带着他那个戴面具的表弟。
而且这个表弟在耍酒疯,看到他的瞬间就指着他鼻子骂他疯子神经病,别以为死了就能好,死了也是疯鬼神经鬼!
又说,“你不是成块了吗?我都把你埋了,怎么把自己拼起来的?”
气得孟拙狂翻白眼,叉起腰来跟他对骂。
边骂着,不忘请时栎进来,让他在院里的凉亭落座,给他倒水。
时澈口干舌燥,抢时栎的水,孟拙又翻着白眼给他倒了一杯。
拜访完孟拙,时栎带表弟告辞,临走前瞥了眼他院子角落的一方小花圃。
回家路上,他不由时澈折腾了,直接抱起他走,思索再三说:“孟拙院里种的花,和家里那盆很像。”
时澈正朝他侧颈亲,闻言含糊应了声:“没事,养着吧,别让他拿回去就行。”
“你知道?”
“嗯,他串通花贩子送你的。”时澈低声说,“他是个神经病,给花蕊注了灵力,让那花偷听你说话,一旦他把花拿回去,就能听到家里出现过的所有声音,不信你回去看看。”
“……有病。”
“是吧?有病,明天狠狠练他。”
时栎问:“你好点没有?”
跟孟拙对骂完,时澈似乎精神多了。
“头晕。”
“快到家了。”
“嗯。”
时澈脑袋埋在他颈窝,时栎低头亲亲他发丝,叫他,“宝贝。”
时澈倏地抬脸,“干嘛?”
“没事,叫叫你。”
时澈弯唇,脸不往他颈窝埋了,直勾勾盯他看,一路盯到了家里。
时栎将时澈放到榻上,三两下脱掉他衣服,将他塞进被窝。
时澈本来伸出手臂要抱他,时栎却起身去放置衣服和剑,没第一时间上床陪他,于是时澈又开始念叨,一会儿晕,一会儿冷,直到时栎折返上榻抱住他才好。
时栎平时喝酒少,也从没醉成这样过,身上没有解酒的药物。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找点药,时澈的脑袋就凑过来了。
时澈身上酒气重,想和他亲近,又不直接说,反而作出一副犹犹豫豫的可怜相,问:“你会嫌弃我吗?”
“不会,”时栎抬手抚摸他嘴唇,抵着唇瓣揉弄,“下次别喝这么多了。”
时澈配合地亲他指腹,张口含住。
时栎垂眼,两根手指缓慢侵入时澈唇腔,找他的舌头玩,时而勾绕,时而夹弄,时澈与他对视,眉梢微挑,忽然模拟两人都心知肚明的那种场景,重重吮吸了一下,惹得他一声哼。
明明只是手指被湿紧的口腔包裹,却让他瞬间联想到……
“你的嘴可真厉害。”
他轻哼,手指在时澈唇内缓慢进弄,指节被吃得水亮,带出些湿润的暧昧声响。
时澈不管吃它还是吃手指,都会把他服务到位,一定要他的视觉与触觉都满意。
时栎本是临时起意,想让时澈狼狈一番,自己再出言教训他,却没想到时澈乐在其中,甚至握住他的手,将双指带出来舔舐,惹得人心魂荡漾,没办法移开视线。
“……别舔了。”
时栎呼吸带上些粗重的喘,要不是时澈,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以露出这么色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