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临在冬日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心情渐渐平复。
风吹在脸上,起初是冷的,后来就变成了疼。
他抬起手,迟疑地摸了摸眼下,指尖碰到一片冰凉的粗糙。先前流下来的泪水,居然在短短时间内飞速地结成了冰。
“......”
他叹了口气,调转方向,往家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一股强烈的冲动翻涌上来。很想联系沈昭,很想听听他的声音。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宋临硬生生掐灭。他摸了摸衣兜,空空如也,手机不知什么时候丢在了哪里。
啧,真是流年不利。不,应该说,自从遇上沈昭,他的流年就没利过。
循着熟悉的路线走到家门口,宋临把钥匙插进锁孔,指尖却忽然一顿。
不对劲。
这个锁头……
血瞬间冲上头顶,心脏狂跳不止。
是小偷?还是他爸又在外头惹了祸,招来催债的人?
宋临咬咬牙,飞快地环顾四周,想找件趁手的家伙。隔壁大爷家门口倚着根长木棍,他顺手拎了过来,用最轻的力道拧开锁,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踮着脚踩上地板。
客厅的灯亮着。
有人进来过。
冰箱、电视这些大件都还好好地摆在原地,不像是催债的人打砸抢过的样子。可要是小偷的话,又能偷什么?还忘了关灯,未免太不专业了……
宋临的心猛地一滞。
不会......这小偷还没有走吧?
他后悔得肠子都快青了,早该先报警再进来的。如果现在打电话,肯定会惊动屋里的人。
瞳孔骤然收紧,大脑飞速运转着盘算对策。
视线扫过垂着的窗帘、桌底、空旷的阳台。
家徒四壁有家徒四壁的好处,至少小偷来了都没地方躲。
.......那就只剩下自己和父母的房间了。
二选一,50%的概率。
宋临选择进入自己的房间。
在厨房把木棍换成菜刀。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镇定了一些。宋临握紧了刀把,敛声屏气地握下门把手。
房间里,昏黄的台灯亮着。
......就是这里。
“咚、咚、咚”,宋临因为紧张心脏狂跳起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那张床上——他早上出门前仔细叠好的被子,此刻被人抖落开,正鼓出一个可疑的大包。
宋临愣住了。
现在的小偷是不是有点太不要脸了???
宋临想也没想,抬手就把菜刀高高扬起——就在这时,床上那坨鼓起的被子忽然动了动,枕头上方露出了小半张脸。
乌黑的碎发,高挺的眉骨,还有那双紧闭着、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
......沈昭浑然不觉地躺在他的床上,气息均匀,睡得这叫一个香。
锋利的刀刃离沈昭的脖颈只有寸许距离,宋临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后脊惊出一身冷汗。他猛地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把菜刀搁在了一旁的书桌上。
他回过头,呆呆地凝视着沈昭的睡颜。
震惊,意外,还有点别的什么,总之大脑一片混乱。
宋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僵了一会。再次抬头环顾四周。这住了十多年老旧的房间,他还是第一次用陌生的目光重新审视。
褪色的试卷笨拙地掩盖着龟裂的墙壁,生锈的摇摇欲坠的床栏,小小的桌椅,还有无论怎么洗刷都灰暗的地砖——却摆着一双刚打过蜡的皮鞋。那么不合情境。那么闪闪发亮。
沈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临几乎从来没有这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刻。
照理说宋临现在还在生气,而沈昭的性格只能比他更倔。本来他都做好了沈昭把他拉黑删除的准备,没想到沈昭不仅没这么干,居然还一声不吭地摸到了他家。
他不是没有听说沈昭这些年在情场有多杀伐决断。更何况......对待“情人”,绝对不需要做到这个份上。
宋临在书桌前坐下来。
“......”他又开始无意识地咬手了。
细细数来,第一次和沈昭打架,是在某不知名酒吧的厕所,事后沈昭逼着他给自己低头认错。第二次和沈昭起冲突,是在香格里拉的客房,结果沈昭将近一个月都没有给他打电话。第三次是在沈昭的家里.....可这次沈昭居然主动来找他了。
没有让他道歉。不像对待情人。仍然还在见面。甚至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宋临的指尖若有所思地点着菜刀的刀背。
以他的智商,不可能推断不出结果。所以,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但是......这个答案太美好了。美好到他的理性可以被说服,他的感性却不敢百分百肯定。
......
三十分钟后。
沈昭睁开眼就发现书呆子坐在他的书桌前,神色晦暗不明地盯着自己。他的手里握着一只闪亮的大菜刀,指尖一下下点着刀背。
“你醒了?”宋临微微垂下眼睫。
“你回来了?”沈昭问。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相对无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暖气片里流过一阵阵淅淅沥沥的水声。
“你怎么进我家的?”宋临先一步打破僵局。
“找了个撬锁师傅。”沈昭言简意赅。
“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宋临皱眉,“非法侵入住宅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
“得,得,”沈昭最不爱听书呆子唠叨这个。他心想我还没计较你手里拿着个菜刀瞪着我呢,“难不成你舍得报警让我蹲局子?要是不想看我违法乱纪,下次就别再乱跑让我找不到你。”
“......”宋临偏过头,若有所思地盯着沈昭。
他的眼睛比平时更黑。沈昭觉得今晚的书呆子很不一样。好像有一种特别的......侵略性。
宋临道:“你今晚为什么要来找我。”
沈昭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道:“想来就来了。”
那又为什么“想”呢?
宋临垂下眼睫。又是一阵沉默,他抬眼,正对上沈昭的视线。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
四目相对,沈昭难以置信地开口:“书呆子……你哭过?”
宋临条件反射地摸向脸颊——什么都没有,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和动作恐怕已经出卖了一切。于是他马上顶着一张冷冰冰的俊脸否认:“怎么可能。”
沈昭:“……”他朝宋临勾了勾手指,另一只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宋临岿然不动,甚至转过了脑袋。
“宝贝儿。”沈昭柔声说。
宋临依旧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胃疼。”沈昭黑着脸憋出了第二招杀手锏。
宋临终于舍得把眼珠子转过来一点。但他很快就识破了对方的伪装,面无表情地再度把头扭开。
“宋临!”沈大少的温柔条宣布告罄。
宋临终于转过头,看着沈昭。他正悻悻地抱着自己的被子。
不能就这么过去,那些争吵不能这样草草结束。他们不能云淡风轻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回到从前那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沈昭。”宋临开口了。
“嗯?”
“你之前,处过时间最长的情人,是多久?”
沈昭皱起眉,有点不高兴:“干嘛突然问这个。”
“多久?”
“......”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宋临慢慢道,“我去酒吧的时候,经常会听他们提起你。他们说,最长不超过半年,哪怕收过你再多的名表珠宝,都会被你毫不留情地甩掉。动情更是大忌中的大忌,一旦他们想要比钱财还多的东西,立刻就会被踹开。”
他没有看沈昭的表情,自顾自地往下说:“然后下一个,再下一个,没有人可以长久。”
一阵沉默。
沈昭终于开口了:“你说这些,是因为那只表吗?”
宋临心中苦笑。是也不是,那只手表只是个开端。
“我送你那块表,”沈昭平静地说,“也许在很多人眼里就是那个意思。标记,或者说……归属。”
宋临只听见耳朵嗡的一声。
“但我没想那么多。”沈昭继续说,语气坦诚、直白,“当时只是觉得那表会很衬你,戴起来很好看。” 他停顿了一下,“可能我做事就是这习惯,给了就给了,懒得管别人怎么想,所以也……没考虑过你会怎么想。”
沈昭抬眼,直视着宋临:“那些衣服同理。店员说好看,流行,我就买了。没想过你需不需要,也没想到……” 他顿了顿,“没想到你会生气。”
宋临死死地咬住下嘴唇。
沈昭又道:“律师也是一样。我当时不知道你在忙什么,你也不愿意和我说。如果你缺钱,我只是不想让你那么累.....”他叹了口气,然后语气突然恶狠狠起来:“你就是傻!叫你书呆子你还不高兴。以后你就知道了,身边人有资源,还愿意给你,那你就要毫不留情地加以利用。”
这番话真说不上动听,依旧是沈昭式的自我中心,沈昭式的逻辑。
身上的淤青隐隐作痛,心底说不清的一阵悸动一阵酸楚,像蒙上一层汩汩的泪流。
宋临轻轻地笑了起来:“袖扣好看么?”
“什么?”沈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又点了点头,“恩。”
他居然喜欢,真好。
宋临眼里翻涌的情绪在刘海后面藏得很好。
又听沈昭劈头盖脸地训他:“我哪知道你那么累就是为了给我买这个!看你瘦的,你要是早点儿告诉我......”
耳边的话慢慢模糊了。
“沈昭,”他缓缓说,“我们也在一起度过了几个月。”
“我和你先前的情人不同,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从来都不在乎什么 LV古驰。不过我和你那些情人之间......也不是半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沈昭瞪大了眼睛。
“我不要你的钱,不求你的利,”宋临定定地看着他,“我想要的,你能给吗?”
他表面冷静,心脏却骤然狂跳起来,胸腔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心慌意乱。高考都没这么紧张过。不。整整19年都没这么紧张过。
沈昭:“你.....”
宋临冷淡地逼问:“我什么?”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昭,像要用视线把他死死钉在墙上。沈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像无可奈何。他仰起头,破罐子破摔似的闭上眼睛,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我......我知道你对我有意思。其实我......”
宋临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不,不是有意思。”
沈昭震惊且错愕地看着他。
然后,宋临用自己平生最温柔的声音,轻轻地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已久的话:
“沈昭,我爱上你了。”
我爱你。
......
宋临泡在卫生间的浴缸里——这是他家唯一称得上“奢侈”的家具。热水没到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很艰难。
踏进浴缸前,他把那台吱吱作响的老收音机搬到台子上,胡乱地调了个台。女主持人用饱满得虚假的嗓音播报说东三路堵成了腊肠,西四街撞成了碰碰车。日复一日的路况新闻,没什么新花样。
但他必须听点什么。声音,任何声音,填满耳朵,才好把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挤出去,或者至少,压下去。
冲动。冒失。莽撞。
所以不能怪沈昭完全呆住,死机一样做不出任何反应。
宋临将被热水烫得通红的手臂举起来,掌心滚烫,死死按在眼睛上。
他想起来刚刚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昭才低低地换了一声:“宋临......”
然后他就再也没能说出过完整的句子。
掌心下的眼皮在跳。热水太烫了,烫得人发晕。
眼前一片猩红,浮现出沈昭当时的表情。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涌到耳尖和脖颈,偏偏被利落帅气的黑发遮得严严实实。
宋临想是不是我的“我爱你”不合时宜。在一个撬锁闯入的夜晚,在一间家徒四壁的屋子,在他因为一堆衣服和一对袖扣跟人打得不可开交之后,在他刚刚在大街上哭过之后。这算什么告白?沈昭可能觉得他疯了,或者脑仁被冻成了豆腐渣。
收音机里的路况播报结束,中场休息,换上了一首甜得粘牙的老情歌,女歌手咿咿呀呀地唱着地久天长。
宋临死命按着眼眶,他觉得今天的自己格外不争气。手指带着浴缸里的水流到下巴上。
深吸一口气,猛地把自己整个脑袋按进水里。
咕嘟嘟……世界瞬间清静了。女歌手和她廉价的地久天长被过滤掉,只剩下水流在耳道里沉闷的响声,和自己心脏放大了数倍的搏动——咚!咚!咚!
大门不久前被关上,“咣当”一声。沈昭现在应该是走远了。带着他那副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
宋临在水里紧紧地闭上眼睛。
他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不过沈昭也好不到哪去。
至于吗?宋临十九年来头一遭情真意切的告白,结果他告白的对象一改平时专横跋扈的气势,居然手足无措地走掉了。宋临心中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些挫败和难过。
他想起来小的时候学校门口卖小乌龟,会咬人,很痛。但是如果你给它吃一点东西,摸摸它的脑袋,它就会缩回爪子,不动声色地钻回壳里。这么一想,沈昭应该不是属驴,应该是属王八才对。
就在他憋不住气、准备冲出水面的那一刻,浴室的门忽然毫无征兆地被人推开。
“吱呀!”
连个象征性的敲门都没有。这种把别人家当自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做派,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书呆子?”
宋临猛地从水里钻出来,“哗啦”一声。他捋了一下额前的头发,不可思议地望着去而复返的人。
“你......”
“我不能回来?”沈昭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他定定地看着宋临,眼神很复杂。然后沈昭俯下身,搂住他,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宋临的眼角。太近了,宋临闻到沈昭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混合了烟草与某种冷淡香气的味道。
宋临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这个温柔的动作变好。
他不知道沈昭为什么回来,他说服不了自己。是因为沈昭发现他又掉眼泪了吗?
他不想要沈昭的“怜悯”,然而十九岁的他不知道爱情有很多张面孔。他这样的“抛头颅洒热血”是爱,同情是爱,心疼也是爱。像沈昭这样骄傲别扭又回避的人,肯“回来”这个动作本身,或许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于“爱”的信号了。但那个时候宋临太年轻。
因为太年轻,所以认为爱情只有一种模样。必须是战鼓雷鸣、旌旗招展,必须是双方同时亮出底牌、筹码相当。
他害怕自己捧出的是一颗真心,对方却只是临时起意,或者更残忍的,一时心软。
宋临说 “我爱你” 的那一刻,是真的没指望沈昭能给什么回应。
可这种事向来是后反劲。越是琢磨,越是容易钻牛角尖,越容易陷在里面执迷不悟。
沈昭站起身,靠在浴室的墙边,两个人沉默地对视。
看着沈昭紧锁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样子,宋临忽然想:我是不是逼他逼得太紧了?
“沈昭,你......想清楚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其实我们可以先各自冷静一段时间。”
沈昭像是没听懂。他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宋临移开视线,盯着一块墙砖上蜿蜒的水渍:“我是认真的。有科学研究表明,适当距离有利于促进理性认知,帮助个体厘清真实感情……”
他说不下去了。
他像个在战场上率先举白旗的士兵。他投降可不是因为畏惧敌人,而是害怕看到自己溃不成军的事实。他企图用各自冷静筑起一道堤坝,拦住的不是沈昭,而是自己汹涌的感情。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不愿意再看到沈昭为难。
他不知道周而复返对沈昭来说意味着什么,但至少他不会再让沈昭难做。他自己也挨不起这种悬而不决的刀子了。
告白是他自己的事。如果沈昭想缩回王八壳里,也没什么不好的。没什么.....不好的。他愿意给沈昭时间让他考虑清楚。
宋临有点难受地想,其实从目前这个局面来看,明明是提出这个要求的我,承受的更多。因为好像我才更离不开你。
作者有话说:
从浴缸里美男出浴,额前的头发会贴在脑门上!所以第一件事一定是捋刘海。时刻在爱人面前保持完美形象
其实下一章就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