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一衡醒过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房间里没有一丝光，眼前一片黑暗。
他翻了个身，想拿手机看一看时间，发现手机已经关机了，插上充电器，屏幕上却亮起了绿色的电量格。
重新开机之后，邹一衡看着屏幕上零点五十九的时间，打开房间的灯，从床上坐起来。
闹钟没响，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肖长乐自作主张帮他关机了。
身体的倦怠感一时半会儿没有消失，邹一衡从柜子里拿出家居服换上，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顺便梳了梳头发，把自己弄得清醒些，最好看着不要像一张觉得什么事都没有太大意义的脸。
总有些时候，你会非常低落，但习惯就好了。邹一衡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人仍然年轻、帅气，充满希望。
邹一衡往楼下走，想他们大概都睡了，明天是元旦，该吃什么，要不要出门逛一逛，想到肖长乐，他该拿他怎么办？
邹一衡想得很入迷，一直到下完楼梯才发现侧对着他的单人沙发里有人在那里坐着，客厅没开灯，但肖长乐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个小夜灯，也许是客房，水母的形状，亮着幽幽的蓝光。
他低着头，戴着耳机，看着手机里不知道是什么的视频。
蓝光穿过他，映在他背后的墙上，令眼前这一切几乎像是一个异世界。
邹一衡有一瞬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醒来了。
在他的有一些梦里，现实和梦境很接近，没法一眼就看出来差别。
肖长乐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大，邹一衡看见他有一边的耳机被他的动作扯掉了，落在他的胸前，像一个逗号滑下来。邹一衡在黑暗中笑了笑，知道自己醒来了。
“你起了啊哥。”肖长乐立刻露出一个笑，“睡得好吗？”
“还行。”邹一衡回答他。
即使在这种森森的光下，也能看出他是真的年轻、帅气，而且，充满希望。
“饿吗？”肖长乐接着问，“给你留了饭和菜，我去热。”
他说着作势就要往厨房走，邹一衡伸手拦住了他，“不饿。”
邹一衡拉着肖长乐在沙发上坐下，肖长乐没有反抗，只是试图用眼神从他身上找出些什么，他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神。
邹一衡看着吊顶没看他，不确定他能找到他想要的。
“大部分别墅都做吊顶，我不喜欢。”邹一衡开口道。
肖长乐小心翼翼地接话:“我没见过太多别墅。”
“但我也不喜欢。”肖长乐非常肯定地说。
邹一衡禁不住勾了一下唇角，突然想起来今天其实有正事，但何理已经睡了，打算等何理醒来再说。
“不开心吗？”
肖长乐用特别柔软的语气问，一般是大人面对哭泣的小孩儿，不知道怎么办时，说话的那种语气，邹一衡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又笑了笑，平静地回答他:“没有。”
“刚醒，起床气。”邹一衡说。
肖长乐接受了他的答案，没有再说什么，又用一种让邹一衡觉得有些不适应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看得太专注，也太认真了，邹一衡转过头，朝着与他截然相反的方向看去。
桌上水母灯的蓝光像湖水一样荡漾开，他们坐在光旁边，却被包裹在黑暗里。
邹一衡想，或许是四周环绕的黑暗放大了他对肖长乐专注的目光的感受，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邹一衡拿起水母形状的小夜灯问肖长乐:“从哪儿找到的？”
“顾哥他们抽奖抽到的，超市活动。”肖长乐说。
“挺好看。”邹一衡说完又问他，“晚上做什么了？”
“看晚会。”
“他们呢？”
“一起看晚会。”
“好看吗？”
“还行。”
他话这么说，表情却像是很无聊的样子。
“睡好了吗？”肖长乐反过来问邹一衡。
邹一衡也说:“还行。”
“睡不着还是在等我？”邹一衡放下小夜灯，小夜灯的光就只有一个档位，圆圆的按钮在正中央，按一下是开，再按一下关，邹一衡把它关了又打开。
肖长乐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
邹一衡点了点头，“预备等多久？”
这一次，肖长乐沉默了更长时间。
邹一衡再按了一次开关，四周变得一片漆黑，肖长乐在黑暗里，伸手把灯又打开了。
他想看清他哥的表情。
“等到了。”就不等了。
“不用等。”邹一衡再次把小夜灯按灭。
肖长乐第二次伸手把灯拍开，这次的动作很用力，语气也冲起来:“你管我。”
肖长乐盯着邹一衡，心里有火在烧，除了气他反反复复地关灯，和他醒过来之后，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还有那句“不用等”。
他乐意等，什么叫不用等？
肖长乐心里焦躁，想指着邹一衡的鼻尖，让他好好说话，又想狠狠地抱紧他，让他哪里也不许去。
在这样的黑暗里，自己的担心很正常，他给自己的感觉就像是他随时都会消失。没有原因。
肖长乐能感觉到邹一衡偶尔流露出来的冷淡。
不经常，但确实存在。也可能是他对他的情绪很敏感，可能过于敏感了。
虽然这冷淡不针对他，但仍然让他感到害怕。
肖长乐一直紧紧地盯着邹一衡。
“别看了。”邹一衡说。
“我不。”肖长乐觉得自己的回答可能过于咬牙切齿了。
邹一衡在肖长乐面前，垂下眼笑了笑，第三次关了灯。
他还就不信了，肖长乐撸起袖子伸出手，“我……”
“操”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邹一衡按住肖长乐的手，把他压在沙发上，吻住了他。
肖长乐的脸有点儿凉，但他刚从被窝出来，是暖和的。
……
肖长乐全程都是恍惚的。
邹一衡拍了拍肖长乐的脸，“说话。”
“我操。”肖长乐闭上眼说。
他这才想起来该闭眼。
邹一衡的体温，压过来的嘴唇，十指相扣的手，他觉得自己像被禁锢在一张巨大的网上，软得一塌糊涂，却没办法动弹，只能承受。身体整个被点燃，火呼啸着往上，一直烧到大脑，一路火花带闪电，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他被完全烧化了，邹一衡在他身体里挑起的火，把他完全烧化了，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吻而已。
“我操。”肖长乐颤抖着说。
这他妈是真的吗？
“我是不是真的该规范一下你的语言。”邹一衡伸手想开灯，肖长乐瘫在沙发上，哑着嗓子开口:“别开。”
“行，”邹一衡笑了笑，收回手，从沙发上站起来，“我饿了，我去热饭。”
肖长乐拉住邹一衡的衣袖，邹一衡回过头看他，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看不清表情。肖长乐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他说:“坐一会儿，缓缓。”
邹一衡退回去，在肖长乐身边坐下，感觉到肖长乐的身体在黑暗中慢慢靠过来，然后他沿胳膊摸索着，最后抓紧了自己的手。
谁都没说话。
邹一衡任肖长乐抓着，虽然小拇指被他的手掌压得有点儿疼，但还能忍受。
肖长乐想问，你……是不是有点儿喜欢我？
半晌后，肖长乐放开邹一衡的手，从沙发上起来说:“我去热。”
肖长乐打开厨房的灯，原本是想开火热的，但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靠近明火，别墅里算上他有五个人，五条人命，远离明火。
肖长乐把菜从冰箱里端出来。
他亲了他。
肖长乐转身拉开微波炉。
这不是梦。
邹一衡很悠闲地走了过来，伸手在肖长乐眼前晃了晃，被肖长乐一把抓住了指尖。
“去坐着。”肖长乐轻轻捏了一下，就放开了他，“我很快。”
邹一衡嗯了一声，去餐桌上坐下了。
他什么都没想，他打算早上再想，现在他什么都不想考虑，就坐着，等因为睡过头没吃到的晚餐。
邹一衡专心致志地看肖长乐把菜反复地放进微波炉里。
看他撕开保鲜膜的动作，看他伸手去摸碗的温度，看他泛红的脸和嘴唇。
自己刚刚咬了一下他，邹一衡不确定肖长乐注意到没，大概没有，他像被夺舍了一样，一动不动。
肖长乐时不时看向邹一衡，他坐在桌子面前，等着自己开饭的样子，莫名地令肖长乐觉得，有点儿……乖？
而且不那么冷淡了。
冷淡还是克制，肖长乐分不太清。
肖长乐关上微波炉的门，按下启动键，在亮起来的照明灯里，肖长乐再次看向邹一衡。
想抱紧他，想哄他，想对他的一切要求说好。
肖长乐把菜全部端上桌，拿着碗问邹一衡:“多少饭？”
邹一衡握成拳说:“这么多。”
肖长乐把盛好的饭递给他。
“想喂我？”邹一衡看着同样拿着碗和筷子，但一分钟里吃了还不到三口，还在紧盯着自己的肖长乐问道。
肖长乐站了起来，邹一衡端着碗说:“开玩笑吗？我不要。”
“没有。”
虽然他很乐意就是了。
肖长乐叹了口气，换位置坐到邹一衡身边。邹一衡在自己对面的时候，他真的没办法忍住不看他。
他也太想确定这个夜晚，一切都是真实的。
“好吃吗？”肖长乐絮絮叨叨地问，“冷了再热过可能没这么好吃。你想吃什么？我明天还可以给你做……”
“我以为你做的是年夜饭，这么一大桌，肖大厨，”邹一衡说，“好吃。”
“叫乐哥。”
邹一衡转过头，肖长乐想要面不改色地面对他的打量，但从后背到肩颈却完全绷紧了，邹一衡笑起来，肖长乐能看到他眼睛是怎么一点点弯的，唇角是怎么慢慢上扬的。
邹一衡的声音温柔而低沉，他说:“乐哥。”
肖长乐猛地埋头扒饭。
邹一衡很满意肖长乐不再像盯犯人一样盯着他了，他看着肖长乐一口气吃完了大半碗白饭，也没提醒。
乐哥牛逼，吃饭跟喝水似的。
邹一衡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饭桌下，肖长乐的膝盖碰到了他的。
肖长乐埋着头，完全没注意。
邹一衡没躲，继续把那一筷子的炒蛋夹回碗里。
他知道自己刚刚失控了。
邹一衡的眼睛里仿佛有一场冷雨落下。
那个吻，太超过了。
他还不确定爆发的冲动从何而来，他一向不是一个会冲动的人。
邹一衡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膝盖接触的地方，带来一点暖意，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但他确定他想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