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雪风与珞凇一前一后离开病房,出门时正遇上傅长砚和推着护理车的护士,护士前来给段华卿打点滴。
经过昨夜的抢救,段华卿今天状态恢复得很好,护士嘱咐家属上午的点滴打完,中午可以尝试多让他吃些东西。
因为身体不适, 段华卿自从回到苏国后,连着几天几乎没有进食,全靠营养液支撑,身体每况愈下。今日是第一次有好转,迫切需要补充营养。
柏雪风、珞凇与傅长砚打过招呼,便默契地去走廊尽头,准备谈事。
“师兄要算账吗?”珞凇淡定地问道,尽管多年未承训诫,却毫不避讳,“无论是十年前的账,还是两周前的账,凇都听凭处置。”
“算账?”柏雪风瞪他,没好气地训斥,“你的烂摊子收拾完了?现在有时间跟你算?”
“两不耽误。况且,师兄教训凇,也不用避讳小璟。”
珞凇双手贴裤缝,直直站着,语气乖巧得有卖弄之嫌。
柏雪风不跟他搞文字功夫,直截了当地问道:“乌恒璟冲出门时正好遇上我,他一直哭、什么话都不肯说,我让庭芝照看他。他在老师病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好好交代。”
嵇庭芝就是嵇鸿卓,嵇鸿卓性子温和,又是指点乌恒璟绘画的老师,有他照看,孩子必然没事。
实际上,自从柏雪风踏入病房那一刻,珞凇就猜到,乌恒璟肯定被他拦下。小孩冲出去时慌乱又激动,被大师兄看到了,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珞凇于是将病房中发生的事细细道来,末了,又补充一句:“凇没跟小璟说过与老师的旧事,想来,是他自己听的流言。”
柏雪风越听脸色越青,他先前不知道,原来病房里是这样一出“大戏”,难怪乌恒璟一出门,珞凇就跪了。柏雪风冷面斥道:“胡闹!师不师,生不生,病榻之前,也敢放肆!”
珞凇垂手听训,不解释,也不反驳。
柏雪风沉着脸色思索良久,语气缓了些:“别的事老师肯定说过你,只两条,乌恒璟挨了罚,还发着烧,跑来医院闹这一通,你这老师怎么当的?”
珞凇没解释他请季蕴心代为照看,只是抬头问道:“小璟发烧了?”
“是。”
“凇去看看他。”
柏雪风皱着眉毛:“你去做什么?他现在不想见你,更不愿听你说教。”
珞凇反问:“他不愿见,难道,听他的?”
柏雪风却道:“我来找他谈。”
师兄做出的决策,珞凇自然不会反驳,微微一鞠躬:“有劳师兄了。”
他这个师弟,素来沉稳有大局观,态度也是恭敬有礼,无可挑剔,偏偏做出来的事能将人气得半死,柏雪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啊!非要与自己师生不清不楚!”
珞凇默默承他一句训,淡道:“凇,还未来得及让小璟给老师当面道歉。”
乌恒璟当着前辈的面放肆,肯定要道歉,而且是当天就得去当面道歉。
更何况,现在的段华卿,不仅是珞凇的“前辈”,而且是他的“老师”,按辈分,便是乌恒璟的“师祖”,道歉、认错、请罚,哪一样都少不了。
“此事我会处理,你好好想想重回师门的账怎么算,”柏雪风说道,“既然老师允了,今晚在我家聚餐,把这事定下。”
所谓“今晚在我家聚餐”,是指段华卿亲自收的学生。
珞凇讶道:“这么快?”
柏雪风挑眉:“有问题?”
本来这种事就是大师兄定的,不该由他置喙,珞凇自然不会说“有”,只是问:“需要凇准备什么吗?”
柏雪风反问:“你想准备什么?”
这个问题,倒是将珞凇难住了。
准备什么?
白酒红酒?还是戒尺藤条?
珞凇办事素来稳妥周全,万事都能想出解决办法,此刻竟一时间拿不准主意。
老师允许他回来是一回事,他不可能轻易回来是另一回事。
若是来去自由,师门边界将成为废纸一张。当初他叛离,已是给师门开了一个很坏的头,他断然不愿继续破坏规矩。
可真要罚,罚什么好?珞凇倒是不畏惧惩罚,只是老师对待惩戒素来严肃,不漏罚、更不错罚,老师要罚你什么、罚到什么程度,必是经过仔细考量。
柏雪风见他犹豫,扫一眼时间,说道:“还有八个小时零二十三分,你静思己过。想清楚后,晚上带过来。”
柏雪风三言两语处理好珞凇,勒令他回去好好准备,至于他自己——柏雪风揉了揉太阳穴——他这些天忙着老师的病情本已非常劳累,珞秉寒又欠下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一个是他的老师,一个是他的师弟,还有一个,是他师弟的学生,柏雪风摇头叹气:这都叫什么事?
此时,嵇鸿卓正在房间里陪着乌恒璟,见柏雪风进来,便自觉离开。
只见小孩子哭得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垂头坐在床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柏雪风走过去:“哭好了?”
乌恒璟抬起脸,像丢了魂魄的木偶,嗓子哑得不像话:“柏老师。”
“我让珞凇先回去。我想你现在,应该不想见他。”
乌恒璟点了点头,听到“珞凇”两个字,刚止住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他确实不想见他。
何止今天不想见,以后都不想见了。
再也不想见了!
“按理说,你的老师与师祖之间的事,你作为学生,无权干涉,更不该过问,”柏雪风定定地看着他,“但我今天破例给你讲。”
“柏老师,我——”乌恒璟摇头,哑声道,“抱歉,我不想听。”
小孩本该充满活力的声音,此刻死气沉沉,像是失去了一切希望和梦想。
柏雪风淡然看着他。
爱的时候鲜活,遗憾也鲜活,痛苦也鲜活,这是一个小孩该有的样子。面前这个小孩年仅二十,柏雪风忍不住回想,珞凇二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柏雪风想到过去,再看向乌恒璟,温和道:“不敢听?害怕听到珞凇与老师之间有多默契,衬托出你们的裂痕更深?”
“我……我不知道。华老师那么好,他是那么,”乌恒璟摇着头,努力搜索着词语,最后不甘心地承认,“他是谪仙一样的人,我算什么……”
乌恒璟说到这里,又哭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他和华老师相处肯定没有跟我费劲。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惹他生气。从认师到现在,不停地给他惹麻烦,该学的功课学不好,该管的公司管不好,现在又辱骂他最敬爱的人……显得我像个不懂事的小孩……我根本没法和华老师比,怎么可能比得过……”
若非时机不合适,柏雪风要听笑了。
他头一次见识小朋友谈恋爱的模样,只觉得可爱又有趣,难怪珞秉寒喜欢。
乌恒璟一长串自怨自艾,柏雪风算是听明白了,小孩这是把自己和段华卿放在一起比较,结果自然,越看越比不过,哪哪都比不过,越比不过越生自己的气,越生气便——越钻到牛角尖里去。
柏雪风提点道:“乌恒璟,华老师是我和珞凇的老师,也是你的师祖。”
若是连你都不如,怎有资格做你的师祖?
可情绪上头的小朋友,再一次听岔了:“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好难看。我只是他的学生,根本没有立场计较,我却无法控制自己……呜呜呜……华老师那么好,他们那么般配,我怎么配得上……我这辈子都赶不上他……”
“哦?”柏雪风意味深长地问道,“你是这样想的吗?你觉得自己配不上珞凇?”
乌恒璟垂头想了想,恨恨地捏了捏拳头,咬牙切齿:“不对!是珞凇配不上我!”
啪!
柏雪风一巴掌拍在他脑门:“谁允许你也直呼其名?”
乌恒璟挨了一巴掌,低着脑袋愤愤地嘟囔:“他又不是我先生了……”
柏雪风皱眉:“谁说不是?你说的?”
乌恒璟耷拉着肩膀:……
“站好,”柏雪风冷道,“抬头。”
刚才还春风拂面的大师伯,转眼就凶起来,乌恒璟到底不敢造次,乖乖站好,抬起脑袋,却仍是委屈地抿着嘴。
柏雪风忽然觉得,是该好好收拾一顿珞秉寒。
看他带的什么头?!
想走就走,想来便来,把师门边界当作废纸一张,这若是不狠罚一顿以儆效尤,将来有人效仿学样怎么办?
此刻尚在自我反思中的珞凇不知道,自己无形之中,又被添上一笔账。
【彩蛋】
柏雪风与珞凇一前一后离开病房,出门时正遇上傅长砚和推着护理车的护士,护士前来给段华卿打点滴。
经过昨夜的抢救,段华卿今天状态恢复得很好,护士嘱咐家属上午的点滴打完,中午可以尝试多让他吃些东西。
因为身体不适, 段华卿自从回到苏国后,连着几天几乎没有进食,全靠营养液支撑,身体每况愈下。今日是第一次有好转,迫切需要补充营养。
柏雪风、珞凇与傅长砚打过招呼,便默契地去走廊尽头,准备谈事。
两个人站定后,珞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手指刚触到衣服,便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不着痕迹地挪开,他做得无比自然,仿佛只是掸一下衣服上的灰尘。
可惜,这样的小动作,也瞒不过柏雪风火眼金睛。
柏雪风睨他一眼,朝他摊开手掌。
珞凇顿了一秒,而后,他的手伸进刚才碰过的口袋,拿出一样东西,放到柏雪风的掌心——那是一包烟盒。
柏雪风不动,手还是摊着。
珞凇这次没有犹豫,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放到他掌心。
柏雪风这才握住烟盒与打火机,朝他一扬,而后——直接扔进垃圾箱。
柏雪风扔完以后,就那么看着珞凇,珞凇也看着柏雪风。
柏雪风耐心等过三秒,没等到他想要的回答,挑眉:“怎么,戒不掉?”
你看,师兄就是师兄,一点都不跟你客气。
刚认完师兄,规训接踵而至。
任何关系都伴随束缚。
人类是群居动物,我们宁可牺牲自由也向往拥抱,是因为无法抗拒温暖。
任何选择都有代价,他选择重回师门,戒烟算什么付不起的代价?
珞凇答道:“能戒。”
他思考数秒,又补充道:“一个月内,完全戒烟。”
其实对于高度自控的珞凇而言,戒烟并非难事。
何况,抽烟为解愁,当初离开师门、初入仕途,诸多烦忧无处排解,唯有烟卷续命。
如今,他身边不仅有老师,有师兄,更有那个充满活力的小家伙,他不再需要借烟消愁。
“好。”
柏雪风一颔首。
无需威胁,无需讲明做不到的后果,他相信珞凇的承诺必有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