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请仙

猫猫学长 有问无答 7978 2026-02-12 09:09:45

人说焚香叩首,拜仙人以获庇佑。

何以为仙?能帮上忙,救上命,平定天,便为人心中仙,无上神。

时季秋,九洲旱,地大荒,禾草枯,饥民相食,概有一九头火鸟终日巡天。北无首巨妖以颈撞山,连天山崩裂,地块断绝,宅宇田池坏损以千计,迁徙离家者以万计。后南大雨数日不息,湖海鲲怪作乱,洪涝不止,流民载道,地方复兴活人祭,邪祀遍野。

“请上仙罚下官一人,莫要迁怒我城百姓!”

“大仙,这是村里新找来的贡品……求您看在……”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儿!”

“求苍天庇佑……”

“诸仙果真要弃凡人于不顾?!”

“老天爷……”

乱成套了。上天连个响指也没有提前摔下,接连串的苦难便滚滚而来。四处灾祸不断,四处祸妖丛生,四处邪仙并起,到头来究竟害人的是怪还是仙,似乎已经分不清了。又或许那仙与妖祸本就无分别,只是此时已无人在意这些。

从地方禀报朝廷的急讯连拆都来不及,为民请命的官员们四处奔走,可又要向谁请?要说人定胜天,可当天真要塌下来,渺小的人又该如何为身后人去扛?若世上真有平定一切的神仙,那神仙为何还不下凡?

救灾,赈灾,人忙得如陀螺被抽打得团团转,回头一看还有刚失去双亲的干瘦孩子在哭: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是啊,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各地谣言纷飞。有人说是当今圣上得位不正,触怒了仙人。这话平时可说不得,眼下却连村口的老头也挂在嘴边。没人怕被抓起来问话,因为就连皇帝也不知跑哪去了。

皇帝呢?有人说那小皇帝跑了。大概没人对那年轻的皇帝有所期望。或者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已经不是一座龙椅能摆平的灾祸。

寺庙一时门庭若市,来上香叩拜的人比什么年月都要多。如今那坐在里头的神像可比远在天边的皇帝有用。其实真要细究这“神像”比皇帝更远,但人们似乎觉得拜这些石头更能心安。至于拜的究竟是天上谁,是个什么身份,这寺庙又是哪座庙,便没人在意了。

活着的时候这种事各有各的讲究,规矩一箩筐。人快死的时候,倒不计较拜的究竟是谁。

其实小皇上也在庙里。那是皇家专供的庙,名为姬钰的“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的小皇帝”就在里面。

他面色青黑,穿着洗净的粗布衣裳,熏了熏香,正跪在一案桌前,倒是没有跪拜什么神像。毕竟他心里门清,这事拜其他任何“仙”都没用。

不过年轻的皇帝抄写着不知哪来的文章,显得很是虔诚。

“‘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有阴影悬在上方,念起来纸页上刚落下的字,随后低低嗤笑,“呵,哪来的野书,这种瞎话有什么好记的。”*

那是位与皇帝眉眼有几分相似的白衣人,对方笑吟吟:“这是第几天啦?该去再找小虞了。”

“他不会答应的。”姬钰仍低着头,几日没睡,眼圈发青。他直直盯着那八个字看,不知想着什么。

“不,他会答应的。”白衣人仍在笑。

“……没人会答应这种事,虞江临不蠢。”

“他会答应的。”白衣人不笑了,语气变得冷漠起来,像是在指示不听话的后辈。明明从外表看上去,他们二人年纪差别不大。

“去吧,他已经拒绝了你两回,这次是第三次。啊,听说上古有‘三顾茅庐’的传说,这次一定能成功。加油呀陛下,为了您的子民。”白衣人又笑眯眯起来。

姬钰没动。

于是白衣人眯起眼睛,他蜷起指尖,似乎刚要做点什么,却见那软骨头的后辈已经站了起来。对方连跪了数日,这会儿刚站起来时脚步还不稳,估计眼前也是发黑。

白衣人面无表情看着,没有上前搭把手。

凡人中最尊贵的皇帝踉跄着离开了寺庙,门外侍卫们低垂着眉眼。他将要独自一人,去叩拜这世间唯一能救水火的“仙”。

姬钰不是第一次来浮海,不过这次里头很空。当他捏碎虞江临曾留给他的玉佩,再一睁眼,周围环境大变,却不见往日来迎接他的那位小姑娘。

……说是小姑娘,真实年纪大概比他要大许多。

姬钰仍穿着那件熏了香的粗布衣,一头枯槁的乱发披在肩上,恐怕这时候把他扔到京城最热闹的街上,也没人能认出来。

他又来求虞江临了。

他不是第一次求那人。第一次,为了他的母亲。他不后悔。第二次,为了坐上那把椅子,他不后悔。

这一次,时隔多年,他有了更名正言顺的理由,他肩上扛着九洲万千活生生的性命,他……他却忽然觉得脚步不稳了。

他走得很快很急,险些摔在草堆里。途中余光似乎瞥见了一道白光。那像是一只猫,猫站在高处冷冷盯着他看。他知道这浮海里没有普通的猫。不过这并不是他当前要思考的事情了。

没有顾及猫的视线,他走上一座陡峭的山峰,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琢磨起一会儿要讲的话语。很难开口,大概再厚脸皮的家伙也没法理直气壮说出口。姬钰想起来白衣人信誓旦旦的那句“他会答应的”,觉得对方大抵只是随口一说。

然后他便看见了一座亭子。

亭中无人,莫名却有一种灵感把他引到亭子里。中间圆桌上放了个黑漆漆的锦盒,倒并不稀罕,看着像是什么糕点盒吃剩下的包装。姬钰看到了盒子正中央的字样,那似乎是京城里某家有名的老字号糕点铺,他小时候总惦记着……不,估计是重名了吧,虞江临怎么会和这种凡物扯上关系。

姬钰沉重的心被这插曲弄得有些凌乱。

他试探性地打开盒子,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果然里面盛放着的并不是什么糕点,而是一片轻薄的黑玉石。那石头极其好看,阳光下闪烁着斑斓的光,令他禁不住想要触碰。

他的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他让我转交给你。

有人在身后说。

姬钰猛地回头。什么人也没有。只见一只白猫不知何时蹲坐在亭子护栏上,垂着条大尾巴,漫不经心望着他。

……他竟然从一只猫的脸上看出了“漫不经心”几个字。

姬钰知道这浮海里没有普通的猫。他恭敬问道:“敢问那位大人如今在……”

白猫没理会他的话,兀自继续往下喵喵叫去。

——这上面被他亲自施了法术,除了他以外,这世上只有我能碰。

“……此事事关重大,我要如何相信阁下?”

——你也可以两手空着离开。这浮海里可没别的人能和你解释。他们都走了。

白猫似乎心思不在这里,有些恹恹。

“走了……?”

——说是去救灾。

猫说起救灾,就像说起远足游玩一般,仿佛那是件很寻常的事情。

姬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后退一大步,认真向眼前的小猫行了一大礼,嘴里也念念有词说起猫听倦了的话。

戚缘暗暗想:哼,他当年跟着虞江临的时候,多的是人又是哭又是嚎地向虞江临道谢。这种话他可听太多了,着实无聊。

虞江临也会觉得这些人无聊吗?毕竟他们翻来覆去都是同一番话,反正这些家伙永远也无法报答虞江临的任何施舍。

这次也是。至于这次虞江临具体又做了什么,戚缘是不知道的。他只负责送这鳞片,这片最最珍贵的、从他被虞江临捡到时就与他形影不离的鳞片。

戚缘越想越不开心,张嘴叼起盒子里的鳞片,就朝身旁人眼神示意:别愣着了,快走,你要我帮忙把这东西送到哪里?

姬钰吓了一跳。那位大人最重要的护心鳞,就被这猫随便咬在嘴里。好不容易他才把跳到喉咙口的心脏摁下去,没喊出来什么。

——看什么看?这……这东西本来就是属于我的。

戚缘显然看出来这人异样的神情,一张猫脸更冷了。

要不是虞江临那天看着很疲惫的样子,就算是虞江临亲自求他,他也绝对不会把这个拱手让出的……好吧,要是虞江临真愿意温声求他,哄哄他,他也不是不能让出。

猫一边在心底里七想八想,想些有的没的画面,一边迈着小步伐带人往山下走,去离开浮海的传送法阵。

沿途空荡荡,没遇到别人。那些人都走了,走得一个比一个积极,仿佛救世救灾是什么天大的事情,戚缘并不怎么理解,也没打算理解。

外面洪水滔天,也影响不到虞江临,这就可以了。嗯……不过也不算没影响,毕竟很快就是虞江临的“诞辰”了,他作为负责人,可是忙活了好久筹备了好多事情,就等着到时候给虞江临一个惊喜。

虞江临还没听过他吹笛子呢。除了笛子,他还临时学了好多……

……算了,真要赶不上的话,他再挑个别的日子庆贺就行。总有那一天的。

一切都很顺利,比想象中更为顺利……顺利过头了。当离开浮海,再度踏入那座百年陵墓,姬钰感到一阵恍惚。

他竟然真把虞江临的心头鳞片带回来了。预想的阻挠都没有出现,他的一切紧张与准备,都成了笑话,他……这次甚至没见到虞江临一面。

虞江临,猜到了他的拜访,第三次。

姬钰深吸一口气,驻了足。一座巍峨建筑群屹立前方。这是座地上陵,除皇家外无人知晓。青天白日下,甚至绿树葱葱,比起陵墓,倒更像是处避暑的园子。

厚重青铜门如巨人看守其下,有形状不清的凸浮壁画自两侧延展开,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战事堡垒。那壁画上成群的“人物”似人非人,青面獠牙,庞大无比,有些多足而双首,有些眼珠聚集成冠。它们飘飘然飞在云端,它们扭曲纠缠到一起,似乎彼此撕咬……

看久了,这些弯曲狰狞的线条仿佛要动起来,把人勾到壁画里去,叫人心里不安,头晕目眩,只想快些逃离。

姬钰冷静站在青铜门前面,没有给两旁壁画投去多余视线。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自从他多年前坐上那把椅子,他便拥有了进入陵墓的权力。他知道这里头“埋葬”着什么,也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他为天下之君,要为天下之人,做一件忤逆上天的事。

青铜门上有只半身石像,牛角,羊眼,鱼鳍,犬牙,鸟翅,至于下半身则横断在门之上,叫人辨不出原型。明明是石像,却仿佛是活的,那横着的羊眼睛阴森森盯着人看,似笑非笑。

究竟是瑞兽,还是邪祟?第一次直面这座墓时所产生的疑问,时至今日仍未得到解答。但是……姬钰在内心里对自己轻声说,就像曾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无数代先祖所想一样——

对人有益,便拜奉;于人有害,则当斩,无论仙邪!

他做好了最后的思想准备,目光变得冷峻起来,那份为人的犹豫也终于放下了,只剩下肩头沉重的责任。他扛着天下人,他个人的恩情信义则无足轻重。

他低头把手指伸到石像獠牙下,手未动,指腹却离奇溢出血来,仿佛被野兽啃咬。指尖血没入石像嘴里,石像那属于羊的横瞳红光乍现,青铜门沉重向内挪移开来。

有鬼笑在四面八方环绕,阴气十足,却不知从何而来。再细听,似乎是这青铜石像在狞笑。它仿佛也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这是什么地方?

脚边矮矮一团的猫冷不丁问。

姬钰心脏猛地失了一拍,他差点把这小东西忘了。

“一座墓。”姬钰压低声道,像是怕惊扰了墓中人。

——谁的墓?

“一些人……不,一些仙的墓。”

——仙也会死么?戚缘好奇问。

“自然。”

——怎么死的?

这猫有些话多。

“被人杀死的。”他冷冷解释。

——被……人杀死?人还能杀死仙?

猫看起来很是惊讶。

姬钰神经质笑了笑。他领着猫进了墓园,前方已有数百死士等候。为首两人上前来,为姬钰换上件符文交错的绣金袍子。

这些人是真真正正的“死士”,活尸炼化,终日守着这座虽见天日却毫无活气的墓。他们死了数百年,只听真龙差遣。

真龙。心里头念到这个词,姬钰的目光微变。都说坐上那龙椅的便为“真龙”,可世上真正的龙分明只有一个……

他抚摸着袖口上浮动的金色字符,目光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语气也不自觉变得飘忽起来。

“一仙,与一人,力量何其悬殊。但如果是一个仙,与一群人,成百上千人,亿万万人……仙最终也是会死的。它只有一个。”

他说着这话,脑海里冒出虞江临的面容,句末声音竟微微发起颤来。难以说是恐惧,担忧,还是兴奋。他紧紧咬住牙,抑制住了这反常。

他们只是……需要借助虞江临的一点力量。那些对虞江临而言与生俱来的东西,只要施舍给他们一点,便足以开启凡人梦寐以求的太平盛世……

“‘人定胜天’,传说是很久以前的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话,我在书上见过。你明白它的意思么?”年轻帝王的语气渐渐平静下来,甚至平静到有些语调奇异。他说起这话,不知是在问猫,还是在自言自语。

——可我不是人,我只是一只猫。

“……那也是一样的。”姬钰一时语塞,不是很想继续聊下去了。

虞江临的这只猫,似乎不大聪明。

一人猫走在园子中。说是陵墓,可至今为止沿途仍未看到任何墓碑。倒是假山假水做得精致而不失大气,林木花卉也是相得益彰。如果忽略那一个个静静站在阴影处的死士,那么这完全就是一座高规格的上好园林了。

前方似乎是座广场,修葺开阔,有个白衣人站在那里。

戚缘愣了愣,随即快步上前去。歪着脑袋,满脸疑惑。

——你怎么在这里?

白衣人笑眯眯看着地上的猫。没人注意到,他同样一瞬间的怔愣,随后脸上表情耐人寻味。

姬钰看着二者明显相熟的反应,也很惊讶:“你们……认识?”

——嗯,他是我的徒弟……也不算,只是这些年勉强教了他点东西,他若想要当我的徒弟,还差得远呢。

猫有些矜持地抬起下巴来。这白衣白发的人,便是姬青,是几年前虞江临随手扔给他的“徒弟”。不过戚缘是不认这个徒弟的,哼,可不是谁都能认他这个师父。

虽然初见时印象不怎么样,这些年相处下来,戚缘也不得不承认,姬青确实没哪里能挑得出毛病。他教对方傀术,对方便谦逊而认真地学,脾气更是没话说。

姬青其人,同传言中一样,似乎真是个十顶十的谦谦君子。民间到处飞着有关“这人”的传闻,什么江湖大侠,什么名门公子……许多的身份,许多的名字,每一个捏造出来的假身份,单拎出来似乎都格外唬人。

可戚缘还是不喜欢对方,没有原因。他本能地不太愿意与这人共处,除了每月在浮海里碰个面,勤劳又聪明的猫师父给愚笨的家伙点拨点拨,其余时刻戚缘并不找对方,对方也不会来找他。

此刻在这里碰面,着实令猫惊讶。

“……小虞把护心鳞给了你?”姬青提前预料到许多事,包括姬钰第三次才得虞江临首肯,包括虞江临不会亲自前来,包括那枚鳞或许会被托付给旁人……

可他没想到会是这只猫。

戚缘没注意到白衣人的目光,埋头从胸口蓬松的毛毛里把那黑玉般的鳞拿了出来,很是故意地喵喵叫了起来,像个得意的宠妃。

——这枚鳞施了法术,只有我能碰,其他人都碰不得的。

那声“小虞”点醒了迟钝的猫,他就说为什么他如此讨厌这人呢。哼,什么小虞小虞的,叫得这么亲切做什么?也就是仗着虞江临脾气好罢了!

姬青显然是听不到白猫的心声,他听到那虞江临提前留下的举措,挑了挑眉,随即笑得更深了:“原来如此。”

倒是没有问虞江临哪里去了。

“那么,便请……戚公子将之放上阵眼了。”

姬青退开,他身后俨然是一方虚虚实实的墨色方桌,上头依然是看不清的白气飘着。那桌子着实小,像是哪家讲究人摆在庭院的茶几;那方桌却又显得极为大,好像一个眨眼的功夫,便越过高山,翻过大海,把整片大地都罩上了……

戚缘眨了眨眼睛,那似乎要遮天蔽日的桌案重新伏在眼前,安安静静,看不出什么名堂。仿佛这真只是张普通的桌,而他即将放上去一枚普通的黑色石片。

警惕而多疑的猫还是先问了几句:要放在这上面么?这是做什么的?和……虞江临有关系么?

姬青笑眯眯回答:“既然是小虞让你来的,那么一切自然都在小虞的预料之中。你还不相信小虞么?”

戚缘被这话堵住了嘴。他似乎嘟嘟囔囔小声又喵了些什么,却没再迟疑,很快便跳上那墨色方桌。

直到此时,他才看见桌上细细的纹路,交错相织,近乎透明,仿佛树叶的脉络。这些“脉络”将一面方桌分割为数不清的细小格子,大大小小,显得漫不经心。仿佛建造这桌子时,有某只无形的手捏着一把沙砾,沙砾随风落入“沙盒”里,便形成了不同的地貌。

猫衔着龙鳞,口一松,鳞便落入沙盒。

戚缘没听见鳞片落地的声音。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环绕着的雾气瞬间膨胀起来,似乎在兴奋,似乎在震颤,他感到整个沙盒都在震荡……

不知何时,戚缘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大变,方才的两人都不翼而飞,那些绿油油的林木,那些石像般站立的守卫,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只余下小小的一只猫,端坐在世间。

——他正端坐在世间之上!

戚缘瞪大了眼睛。那些活泼的白雾把他托举起来,他高高在上坐于云端上,他正俯瞰着大地。直到此时,他才明白那些细密的脉络究竟是什么。此刻他眼中仍旧是密密麻麻的细线,他见山川,见田地,见城镇,见荒原,他见到数不清的晶莹剔透的线正交织在大地之上。

那是大地的经脉,而他已然随手将一片鳞抛入其间。

戚缘仍旧没听见鳞片落地的声音。再一个眨眼,他又回到了方才的园子里,他仍坐在方桌之上,他已缩小深陷沙盒之中,仰头是巨大无比的盒外世界。

他看见扭曲的光影在沙盒外颤动,他看见成群的巨影在远处蛰伏,他听见尖锐刺耳如怪兽的语调低吼着,嬉笑着。不知是谁在说话,不知有多少人在说话。

“那连天山住着个酒蒙子,就是那个修炼修得把头都修没了,还惦记着喝酒的那个……听说最近参悟了什么,一时兴奋连自己住的山头都整个吞下了……排头倒了,那后面的地方也是跟着崩裂……大场面呐!”

“海里头最近斗得似乎很热闹,听说那海浪掀得比我以前住的楼还高哟!每天往海里丢的小玩意们,比那鱼还多咧……我在的时候,可没这么丰盛……”

“外面不知怎么的,好些多年不动弹的老家伙都跑出来发疯了……哎哟,把我说得都心痒了……”

“快哉快哉!真想亲眼看看!”

“……”

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家伙们,吵吵嚷嚷,窸窸窣窣,它们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于这里。可即便如此吵闹,每片巨影却又乖乖地呆在原地。

膨胀扭曲的模糊巨影上,有冰冷的金色锁链缠绕。与那光怪陆离看了便眼睛发疼的画面相比,这金色的线条莫名令人心安。

又有人说话了,这次说话的人很近,听得更为清晰。戚缘仰头看着桌案旁的巨大影子,隐约是人形的,他推测是那人类的皇帝。可小皇帝身旁的另一影子却扭曲着……

此时此刻,小皇帝的声音同样失真,从那不断闪动的影子中传出,莫名增添着诡异的色彩。

“它们便是‘仙’。是世人口中至高无上、不老不灭的众仙。‘好仙’自可留着,施我子民利,护我河山定;可若是‘恶仙’,不听驱使,为害人间,便没有放任的道理……

“仙又如何?世间岂有当真杀不死的仙!我朝中辈辈君臣,江湖代代能人,举四海之力,耗百年之业,折无数英才,前赴后继,才得以修此墓,作此阵,擒缚恶鬼,还天下太平,自是人的伟业!”

此处,名为缚仙陵。

数百年前动工,直至近几十年才终于完成,已是镇压了数名的“恶仙”。常人难以想象的工程,以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实现,即将庇护千秋万世,却在如今遭到了重创。

即便已经擒获了仙,可他们仍旧没有将之彻底消灭的办法,稍一轻心,待其脱困,便是天下无法承受的灾难。

而今又多处恶仙作祟,每一只都绝非他们当前能敌。上天待万千生灵如此残忍,只看满地涂炭,不见公道。

他们必须低下头,祈求一份……上仙的怜悯。

“虞江临……他不过也是个仙罢了!他与镇压在此地的那群恶鬼有何不同?!他今日开心可施与一鳞,明日不悦便可随手屠一城!妄想仙人的怜悯以求安宁?何其可笑!”

谈及那个名字,说话者的声音竟渐渐颤抖起来,听不出来是恐惧,还是愤懑。又也许那是来自说话者自己都没能发觉的,更为复杂的情绪。

“以那黑龙心头鳞,作此阵眼,诸仙也不过是待宰之畜……

“今日不动手,他日只将……

“只是他的一片鳞罢了……”

哒。

一道轻而沉的声响不知从哪里传来,落到这陵墓中每个人每个仙的心里。被缚于此地交头接耳看热闹的仙们停下了声音,喃喃自语不知陷入什么情绪的小皇帝停下了声音。

他们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一同看向法阵的中央。在那里,一只猫端坐于墨色方桌上,一束金光正从它的头顶升起。

当戚缘终于听明白这些人要拿虞江临的鳞做什么时,他也终于听见了他投下那枚鳞落地的回声。

沙盒之上,金纹浮动,有醒目而夺目的字凭空而起。

戚缘是第一个认出那字的。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虞江临把那片鳞重新托付给他,要他送给接下来的拜访者时,那只纤细的手正用指尖刚在鳞上提下几个字。

墨底金字,煞是好看。戚缘觉得从来没有见过比虞江临更会写字的人了。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从前还是他见识浅了。

比虞江临提笔书写更漂亮的,是当那瑰丽之迹如游龙,凛然立于九天之上,山河作卷,天下万物也不过是映照那字的灯衬。

此一时,此一刻,当不知名的“恶鬼”正摧残着九洲大地,当哀嚎的人们向四方众仙请求降临,当为民请命的群臣众吏、能人异士、仙门修士,以及千千万无力的人们,正奋力与庞大的灾难作抗争,天下所有人无人不看见那屹立青天的金字。

【定苍生。】

就在这一天,那金瞳的黑龙第一次降临于世。没有人能忘记那日之所见,人们常说惊鸿一瞥,大抵便是如此。

后世的人们将这亲眼见过黑龙的时代,称为黑龙的一代,直到不知多少年后,尚活跃于世的最后的龙的见证者也不在了,鲜少还活着的老东西们隐居不出,黑龙重新又成为了虚构的传说,直至被忘却。

至少此时,金瞳墨鳞的巨龙,成为了祥瑞的象征。它毁灭一切恶的存在,它带来所有安宁与希望。

当黑龙游于天际,连太阳都失色。它所到之处,荒地重发绿芽,断土复修完好,喧嚣的海浪安静了,作恶的鬼怪消失了。它走后降下甘甜的雨露,有人说那是黑龙的血。

黑蒙蒙不见天日的这天里,黑龙正吞噬着众仙。

哀嚎的人们变为了欢喜的人们。他们哭泣着,跪地着,欢笑着,念诵着。他们不知道那被吞噬的原来也是他们所供奉的“仙”,只当是上仙显灵,老天开恩。

看热闹的众仙们变作了愤怒的逃难者。它们怒吼着,它们恐惧着,它们反抗着,它们躲藏着。它们有些本就是这次天下祸乱的参与者之一,有些尚且只嬉笑旁观。

“不!我还没有堕仙!我还保持有理智,你不能这样!”

“不!我不要死……我不能死!我还没……不……不!求您!求您……”

“虞江临,你欺骗了我们!你说过只要不堕仙,你不会多加干预!”

“虞江临,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虞江临,你记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虞江临,你不得好死!!!”

这些嘈杂的声音落不到凡间地上,人们只看到那神圣的黑龙正行使无上的力量。人要请仙,仙便下凡,如是而已。

缚仙陵内,那几只因轻敌而在早年被捉住镇压的“仙”,同样在遭受黑龙的吞噬。那金色锁链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滚烫。它们嘶吼着,怒骂着,渐渐地没了声音。

年轻的帝王,姬钰正跪坐在地上,同世间许多人此刻一样。不过他此时的心情显然不同。

他的视线不住地在那金锁链与金字间交换,他目光颤抖着,他看向天边黑龙的身影,又看向那阵眼中的龙鳞……不,龙鳞已经不在了。虞江临的心头鳞已化作这世间的一部分,成为一座山,或是一片海,将永远镇守着天地。

这是一开始便知道的事情,这是虞江临自己都点头的事情……区区一片鳞而已。姬钰控制不住脸庞的颤抖。

“他,为什么……怎么可能……这缚仙陵,有他的力量……从一开始,从数百年前开始,怎么可能……”

他身旁那群待命的死士,或许可以解答他的疑惑。可惜他们早已在百年前或是数百年前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心甘情愿地沉默驻守在这里,从此成为幽灵。

或许他们神智尚清时也曾见过,那龙椅上的前任,或是前前任,或是更远的的更远,每位君王是如何肩负着苍生,去低头向那条黑龙祈求。

这陵墓外头与这陵墓里,人们各有各的心念。刚失去了自己珍爱之鳞的猫也有。

缚仙陵内,或许算是在场中最为弱小也最为单纯的白猫,正痴痴呆望着天上的身影。法阵已正常运行,周围环境已经还原,仍是那个郁葱葱葱的园子,可猫却没移开视线一眼。

太远了,太远了,那样庞大的巨龙,从这里看也只是那样模糊,一片树叶就能遮盖,什么也看不清。

这是戚缘第一次见到虞江临的真身,这是属于猫的惊鸿一瞥。

美丽的黑龙。强大的黑龙。慈悲的黑龙。

而我,只是一只毛茸茸的猫而已。

戚缘恋恋不舍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短短的爪子:这样的小东西,是够不到天上的龙的。

那站在一旁,不知何时起便一直安静没发话的白衣人,姬青终于开口了。他也望着天边的龙的身影,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却是喊起猫来。

“戚公子,你想——成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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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来自于《礼记·祭义》:“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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