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注意节制

大野 乌筝 3149 2026-01-30 10:06:07

那天,闻人予和江泠澍一起揉泥拉坯。张大野很识趣地没有跟着掺和。这两位一个比一个认真,稍有不满意立刻按扁重来,他那点儿幼儿园水平可不想自讨没趣。

他端着杯咖啡在店里晃晃悠悠,又开始抢胡卿卿的活儿。一见客人进门,他马上起身迎上去,凭借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把一件小玩意儿说得天花乱坠,恨不得当场给人讲陶艺发展史。

胡卿卿是真抢不过他。不仅嘴皮子没他利索,对陶艺的了解至今也赶不上他,只能在一旁干着急,还得被他指挥着去泡茶。

闻人予听得好笑,回过头劝胡卿卿:“姐,别跟他较劲,活儿让给他,你出去玩儿。”

“正合我意”,胡卿卿拎起自己的包,说走就真的开始收拾东西,“大野多待两天我就可以出去度个假了。”

“去”,张大野笑着一抬手,“真的,我这几天都在。”

闻人予也点头:“确实可以。”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胡卿卿一手拎包一手端咖啡,径直往门口走去。

闻人予抬头看了她一眼:“去哪儿跟我说一声,注意安全。”

“知道啦小老板,拜拜。”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闻人予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那时她穿着素白的棉麻长裙,背着简单的帆布包,站在店门口显得有些局促。如今两年过去,她性格开朗了很多,着装风格倒是没什么变化。她好像天生跟潮流无缘,不化妆不做发型,每天扎一个麻花辫,常年穿布衣。

她用碎瓷片做的工艺品越来越受欢迎,但她并不因此骄傲。别人问起来,她总是谦逊地说:“是小老板的陶瓷烧得好。”

这会儿,闻人予问坐在旁边的江泠澍:“你觉得卿卿姐那些东西做得怎么样?”

“很好啊”,江泠澍边拉坯边看了他一眼,“上次我们班同学过生日,我不是还买了一件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正在揉泥的闻人予音量不高地说,“下次你鼓励鼓励她,我说她做得好她总觉得我是在客气。”

江泠澍笑了一声:“那属实是妄自菲薄了。一个能把废弃的、破碎的东西变成艺术品的人,她的作品或许不完美,但一定蕴含着独特的魅力。”

闻人予点点头表示赞同。

两个人拉坯时就坐在店门口,每做好一只还得给杯子未来的主人发张图片,问问对方的意见。

窦华秋在店里忙忙碌碌,一抬眼、一偏头就能看到低头拉坯的江泠澍。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江泠澍,周身散发着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气场,时间仿佛在他指尖慢了下来。

过了饭点儿之后,店里人少了。窦华秋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江泠澍。他喜欢这种隔着一段距离的欣赏,就像他在生活中也更偏爱独处的安宁,并不习惯与人过分亲近。

江泠澍拉好一只坯,下意识地抬眼朝对面看过去,恰好与窦华秋的视线相遇。两人谁都没有躲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各自心里的感受都很难形容。

直到张大野忽然出现在门口。他先是整个人趴到闻人予背上,旁若无人地把脸埋进对方颈窝里蹭了蹭,随后抬起眼,注意到了对面的窦华秋。

江泠澍对身旁两人的动静浑然未觉,目光依然专注地落在窦华秋身上。张大野来来回回看了他俩好几圈,见江泠澍毫无反应,便恶作剧般站到他身后,手舞足蹈地比画起来。一会儿夸张地扭动身体,一会儿又双手捶胸模仿起大猩猩。

窦华秋被他逗得实在憋不住了,笑着抬手指了指,示意江泠澍看身后。江泠澍一愣,这才回头。

于是隔着玻璃窗,窦华秋又美滋滋地看了一出张大野被追着打的好戏,心里那点儿阴霾终于烟消云散。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略一思索:“蒸条鱼,做只颜色浅一点儿的豉油鸡。今天那个捞汁小海鲜弄一盘,再加个青菜,送到对面。”

服务员应声而去。

半小时后,江泠澍看着桌上的菜,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初见窦华秋那天的记忆不听话地跑了出来。

烟灰蓝的衬衫,眉宇间尽是温柔从容,还有两人之间的心照不宣。

江泠澍是那天知道窦华秋是同性恋的,窦华秋也是。

……

张大野送走一位客人,走到长桌边看了看桌上的菜,挑眉看向江泠澍:“我是得好好审审你。我不在这一年,你是不是三天两头往华哥那儿跑?连你爱吃什么华哥都清清楚楚。”

江泠澍笑笑没说话。其实他跟窦华秋压根没一起吃过几顿饭,到对面餐厅撞上他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看他沉默,张大野摇着头拍了拍他的肩,拽起闻人予进里间洗手,边走边说:“师兄,咱这套酒杯怕是做少了。”

闻人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确实,不过没关系,回头泠澍自己设计一个添上,位置就放他那个旁边,紧挨着。”

“那得挺挤吧”,张大野的声音里满是促狭,“不然把他那个一劈两半?拼在一块儿也不突兀。”

闻人予竟真的认真思索片刻,伴着水流声得出结论:“那分开用怕是立不稳。”

“分开干吗呀?眼看再有四五个月天就凉了,俩杯子挨得近点儿才暖和。”

江泠澍懒得理这俩神经病。抬眼朝对面望去,窗边那个身影已经不见,唯有昨晚的一幕幕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

一直到夜色降临,七只酒杯的泥坯才全部完成。

江泠澍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那我就回了,过两天晾差不多了我再来。”

“回市里?”张大野问。

江泠澍笑了:“不然呢?”

“车停哪儿了?”

“北门,怎么了?”

张大野站起身说:“走,我送你一段。”

他明显是想跟江泠澍单独聊聊,闻人予会意:“那我就不去了,我把东西收拾收拾。”

张大野揽了下闻人予的腰:“一会儿回来顺便给你带吃的。”随后跟江泠澍一起出了门。

江泠澍一出门就笑了:“其实真没什么好聊的,说到底都是我单方面想要进一步发展,华哥没那个意思。昨晚纯属意外,回头等华哥气消了,我再来给他道歉。”

没想到张大野却说:“谁问你这事儿了?再说问这个也不用背着师兄。我是想打听打听那个私生子什么情况?毕竟你连我都不告诉,当着师兄的面恐怕更难开口。”

“啊,这事儿”,江泠澍笑了笑,“不是刻意瞒着你们,是确实不算什么大事。一个孩子而已,我能应付。”

天色暗了,路边有位摄影师正在架设三脚架准备拍夜景。张大野瞥了一眼,顿了顿才开口:“没说你应付不了。唉,我本来不想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你这人向来不喜欢示弱,但我还是得啰嗦几句。”

他垂着头边往前走边说:“当年江叔那事儿,你就一个人闷在心里,谁都不说。那段时间我们甚至背着你建了个群,群名就叫‘还我阳光开朗江泠澍’。”

江泠澍偏头笑了笑,顺手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两瓶水,递给张大野一瓶。

张大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你以为把所有事憋在心里就不会给大家添麻烦,可结果是我们绕了好大一圈,排除了一堆错误答案,最后才勉强得出结论,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

他说着叹了口气:“要是换作普通朋友,我可能会补一句‘当然,说不说是你的自由’,但在你这儿,我不想补这句话。当我自以为是也好,什么都好,我就是觉得我们几个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对的错的,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倒出来就好。你太习惯把情绪闷在心里了,这样活得不快乐。你需要倾诉。”

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的确非常了解彼此。江泠澍低头沉默着。这些年,他确实常常感到疲惫,只有跟这群朋友待在一起时,才能获得难得的松弛。

张大野又补充道:“也许以前我们都不够成熟,没有处理事情的能力,只会瞎闹,但现在大家都长大了,不会再做那些幼稚的事儿了。”

这话可算让江泠澍逮到了反击的机会。他偏过头,眼里带着笑意:“你确定?”

张大野认真想了想,“啧”了一声,笑骂道:“靠,我确定个鬼。”

江泠澍仰头望向夜空,轻轻笑了一声。

今天天气好,夜风沁凉,星空璀璨。想想,他们几个从小混在一起,谁不了解谁呢?他那些强装出来的成熟与淡定,在这些朋友眼里,大概就像一戳就破的纸灯笼。

他闭了闭眼,淡淡开口:“其实,我爸去世不久,我就自己查了那个私生子的事儿。不是信不过张叔,是我知道张叔仗义。即便他真的查到,多半也会自己处理,不会再往我们母子伤口上撒盐。”

这倒是实话。别说江泠澍,就连张大野,张崧礼也从未透露过半句。

张大野笑了笑:“我爸总觉得我们还小,习惯了挡在我们前面。”

江泠澍点点头:“其实他们母子俩是怎么回事儿我查得一清二楚。当年,那孩子就已经九岁了。”

张大野立刻明白了这话背后的含义——这意味着,江叔的背叛开始得更早。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夜风穿过巷子,带着人世间最普通也最让人羡慕的热闹。

过了好半晌,江泠澍忽然红着眼看向张大野:“野哥,我受的教育,我的道德观,都不允许我去为难一个孩子,可我打心眼里厌恶他,甚至憎恨他。”

张大野点点头:“人之常情,别苛责自己”。

“他时不时就要在我这儿冒个泡”,江泠澍闭了闭眼,声音里透出疲惫,“回国探亲,他要找到我家去;出国了,他又会通过各种社交平台关注我。他才十一岁,对我的关注程度近乎偏执。我想,他大概也是恨我的吧。”

张大野听到这话皱起眉,思考片刻后,他说:“得跟他妈妈谈谈,这样下去肯定不行,这都构成骚扰了。阿姨那边呢?他不会还骚扰你妈吧?”

“我妈不玩儿那么多社交平台,他找不到”,江泠澍说着苦笑一声,“其实跟他妈妈谈谈这事儿我考虑过,但比起被他骚扰,我更不想见到他妈妈。”

说话间,北门已经到了。

“这事儿总得解决,我再琢磨琢磨。你别想太多,咱们这么多人呢,还怕搞不定一个孩子?”张大野拍了下江泠澍的肩,“回去开慢点儿。”

“好”,江泠澍点点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指了指自己脖子的位置,开玩笑道:“你注意节制。”

张大野愣了一瞬,笑骂着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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