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南极大陆是在两天后。
正值极夜,越靠近南极,白日就越短暂,他们登陆时是下午,连一点日光都看不到,触目所及之处只剩下深渊般的苍穹与闪耀绚丽的极光,浩瀚的星河从远处海面上流淌而出,洒满了整片夜空。
大家并没有能仰头看太久,只惊叹欣赏了一小会儿就被催促着戴好面罩和护目镜,埋头跟着向导朝前走。
近来极地风暴频繁,大风几乎要把人吹倒,地上雪浪翻滚,空气因为细碎的雪雾而变成白色,前行时人和人要紧紧互相倚靠在一起,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强大的气流推翻。
雪地上留下他们深深浅浅的足印,蓝绿色的极光如同长夜美丽的眼睛,温柔而冷漠地注视暴雪中的行人。
此次行程的目的地是极地科考站,距离他们登陆的位置并不算远,只有两公里左右,天气好的情况下不到一小时就能到,但今天他们不走运,碰上大风,向导估计按照目前的天气状况与行进速度,至少要走一个小时以上。
黎洋呼出一口白雾,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堆里,旁边的沈聿白怕他摔倒,牢牢扶着他的小臂。
拉着胳膊沈聿白犹觉不够,走了没多久,他扯了扯面罩,凑近黎洋耳边问:
“这样靠得不够近,不太能抗风,你要不要抱着我?”
“啊?”
黎洋抬头,尽管隔着护目镜、面罩、帽子等重重装备,根本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但他还是莫名感觉脸热了起来。
“抱、抱着吗?”他攥了攥冷到有点发麻的手,犹豫道:
“这不太好吧……”
毕竟是在录节目,如果他和沈哥互动太密切,会不会影响到沈哥?可是现在风这么大,抱着倒也的确有必要,说起来也算合情合理,那……
黎洋犹豫思考了半晌,拿不定主意。
正当他纠结时,耳机里忽然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不太清晰的说话声响起,是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向导通过无线耳麦提醒大家:
“一定要小心,雪路崎岖,雪下可能有坑洞或者石头,大家下脚的时候一定要谨慎一些!”
结果话音刚落,黎洋就一脚踩空,踉跄一下,整个人朝旁边摔过去。
尖利风声在他耳边呼啸而过,眼看雪地越来越近,电光火石之间,黎洋闭紧了眼睛,但胳膊忽然被人用力拽紧。
沈聿白想也没想就上前半步拉住他,着力点刚好在黎洋刚刚踩空的地方,重心转移作用下,两人的位置调转,黎洋被甩到地面上,沈聿白则重重摔了下去,雪直接漫过头顶。
“沈哥!”
黎洋脸色一下子变了,慌乱站起来,赶紧去拉沈聿白。
周围的几个嘉宾也立刻惊呼着凑近,七手八脚挤过来帮忙。
幸好摔下去的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只是个一米多的小断层,积满了新雪,没什么危险,没几分钟沈聿白就被众人重新拉上来,身上头上到处都沾了一层雪沫。
他没顾得上拍雪,而是先去看黎洋,上上下下都摸了摸。
“没事吧?摔倒了吗?”
刚刚看着黎洋踩空摔倒,他吓出来一身冷汗,现在想想都心有余悸。
“我没事。”
黎洋摇头,声音仍带着急切,甚至有一点颤抖,“哥,你有没有事?”
他鼻腔一阵发酸,眼眶红了一圈,围在沈聿白身边拍拍这里摸摸哪里,很不放心地询问:
“有没有伤到哪里?摔疼了吗?”
他这么一问,沈聿白才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左手腕有点疼,应该是刚刚摔下去的时候折了一下,但痛感不明显,也没脱臼,问题不大。
“手腕好像折了一下,不过没事,不疼。”
沈聿白甩了甩左手,他当然没忽略刚刚黎洋声音里的哭腔,立刻觉得自己摔这一下挺值的,但又不舍得黎洋伤心,只好赶紧转移话题哄人:
“好了,真没什么事。”
他谢过大家,又伸手揉了揉黎洋的头,语气里带着安抚。
“刚才问你能不能抱着呢?想好没有?”
“嗯。”
黎洋声音闷闷的,什么也不说了,凑过来搂住沈聿白,还很小心地避开了沈聿白的手。
沈聿白垂眸笑了一下,手随意搭在他后颈上,嘴里说出来的话很是道貌岸然:
“嗯,感觉这样安全多了。”
黎小羊还是很在乎他的嘛。
确认这一点之后,沈聿白心情轻松了不少,甚至有些飘飘然,只要黎洋对他也有几分喜欢,那他就什么都不想在乎了。
掺杂隐瞒和谎言又怎么样呢?反正黎小羊又不是不喜欢他。
在风雪里走了半个多小时之后,大家都被冻得够呛,还好风暂且小了下来,一行人脚步加快,很快就看到了科考站的房屋。
有几个人影站在房前,是科考站里准备迎接他们的工作人员,最前面的那个年轻科考员叫刘小原,很热情,见到他们后立刻大幅度挥手,又小跑着过来和他们打招呼,示意大家赶紧进屋。
“刚刚还在担心呢,终于到了。”
刘小原和他的几个同事带黎洋他们进到了科考站内部,入口处是一个大约十几平米的单独小房间,可以用来换衣服,室温并不高,温凉,是从寒冷环境进入到温暖环境的一个过渡地带。
但对于刚刚在雪里走了快一个小时的众人来说这已经足够暖和了,大家互相把雪拍掉,脱下沉重的防寒服挂好,这才长舒一口气,歪七扭八地坐在一起休息。
科考站来接他们的几个队员都是年轻人,大家年龄相近,很快就熟悉起来。
钟宜一边捶腿一边吐槽,“天呐,总算到了一个没有风的地方,感觉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刘小原就笑,“这还不算风最大的时候呢。”
他想了想,又道:
“不过明后几天的天气都不错,应该没有太大风,今晚大家在这里好好休息休息,等到明天,我带大家乘船去周围看一看。”
在入门的换衣间里待了十几分钟,等大家都缓得差不多后,刘小原带众人进入了站内的大客厅,也就是平时科研员们平时生活起居的地方。
客厅里非常温暖,有柔软的大沙发,还有一个小水吧。
大家一人捧一杯热饮,一大口喝下去,残留的寒冷立刻被驱散了,几个人都放松下来,凑在一起说说笑笑。
只是黎洋有点心不在焉,他总看向沈聿白的手腕,能看到很明显的一片红肿,估计到晚上就会变成淤青。
看着就很疼。
沈聿白注意到他的眼神,心里软了一下,低声安慰他,“真没什么事,刚让这边医生看了,皮肉伤而已,不严重的。”
黎洋很乖地点头“嗯”了一声,只是一直到晚上睡觉还总记挂着沈聿白的手。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来自己包里好像有个活血化瘀的喷雾,是家庭医生给他准备的,效果很好。
黎洋立刻起来翻找。
把带来的行李都打开,乱七八糟的东西丢了一地,最后总算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一小瓶喷雾。
黎洋心情好了不少,拿起喷雾就往外走,但到沈聿白房门前,敲了门才想起来现在是深更半夜,动作一下子顿住。
他看了眼表,已经马上十二点了,今天大家都很累,肯定睡得也早,如果现在敲门的话估计会打扰沈哥。
黎洋的手停在门前,犹豫不决,但没纠结几秒,房间里就传来脚步声,接着,房门被人一把拉开。
沈聿白见是他,有点意外地挑了一下眉。
“黎小羊,怎么了,大晚上不睡觉干嘛呢?”
黎洋赶紧把自己手里的药瓶递过去,“沈哥,我有跌打喷雾,你手腕最好涂一点药,这样好的快一点。”
那玻璃药瓶被黎洋攥在手心半天,带着黎洋的体温,摸起来温热。
沈聿白挑眉,脸上多了些不明显的笑意,他接过药瓶拿在手里把玩,又抬眼看黎洋,态度很认真地询问:
“这个要怎么用啊?”
“直接喷上就可以吗?还是需要涂抹均匀?要不要揉啊?”
他眼里的笑意加深,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注视着黎洋,嗓音里带着一点请求,又偏偏装得很正经:
“我没有用过这个,黎洋,你能不能帮我涂一下?”
“啊,对,这个喷完之后是需要按揉一下的。”
毕竟沈哥是为了帮他才受伤的,黎洋心里本就愧疚,此时就很有报恩的自觉,见沈哥开口要求就立刻点头,他进到沈聿白房间里:“沈哥,我来帮你涂。”
凉丝丝的喷雾洒在淤青上,黎洋牵过了沈聿白的手,用自己的掌心轻轻帮人按揉着。
药油与皮肤摩擦出热意,芳香的药草味在空气中隐隐传递开,沈聿白的房间只开了盏小灯,此时正亮着暖黄的光晕。
在这样的夜晚,两人对视,气氛无端就掺杂上了几分暧昧。
黎洋目光闪烁,他移开和沈聿白交接的视线,低下头盯着对方正接受按摩的手腕看了一会儿。粘稠的沉默让他心跳如鼓,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下,他甚至在担心自己的心跳声会不会太大,会不会被沈聿白发现。
于是黎小羊没话找话,“沈哥,来找你的时候,本来以为你已经休息了,怎么这么晚还没睡觉呢?”
沈聿白右臂支在旁边桌上,托着脸看他,嗓音懒散:
“睡不着,失眠了。”
这次倒是真没有在骗黎洋,他闭上眼躺床上,就会想起来今天黎小羊因为担心他而红了眼眶的可怜模样,越想越心跳加速,反复思考黎洋到底有没有喜欢他,有多喜欢他。
想来想去,自然就睡不着了。
“睡不着?”
黎洋下意识蹙眉,神色担心,休息不好很影响人身体状况的……
“那要怎么办啊?”
他在脑子里搜寻有关调整失眠状况的方法,一抬眼,却不期然和沈聿白撞上视线。
对方的眼里带了点笑意,重复黎洋的话:
“是啊,那要怎么办啊?”
黎洋的心重重跳了一下,透过沈聿白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他耳尖发热,说不出什么话了。
在《山野》剧组里,两人在一起之前,曾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暧昧期。
那个时候他们对这段关系都看得不太清楚,捉摸不透自己或对方到底萌生的是一种什么情感。
黎洋还好,至少他明确地知道自己是在暗恋,沈聿白则花了不断一段时间用来认清自己的心意。
沈聿白那个时候晚上就常常失眠,黎洋就睡在他的身旁,窗外的溪水声与明亮的月光倾泻而入,沈聿白听着黎洋的轻柔绵长的呼吸声,心跳如鼓。
在遇到黎洋之前,沈聿白从没对谁产生过类似于“心动”这种感情,就连情窦初开的年纪,别人都在早恋,他天天忙着剧组学校两边跑,别说恋爱,连个闲聊的时间都没有。
而且沈聿白这人说到底是有一点固执的,他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一定是认认真真喜欢,谈个恋爱就要过一辈子那种,所以势必不可能轻易恋爱。
他原以为自己会认真地、谨慎地挑选恋爱对象,可事实上,当真的出现这么一个人的时候,理智就完全不起作用了。
黎洋只要看他一眼,他就缴械投降,什么乱七八糟都不重要了,他只想过去把人抱进怀里就够了。
两人的床离得很近,不大的房间里,沈聿白翻来覆去的声音很明显。
黎洋侧身朝他看过来,声音带着一点困倦,显得很柔软:
“沈哥,是睡不着吗?”
“嗯,有一点。”
沈聿白一听他说话,就觉得心变成融化了的冰淇淋,甜滋滋黏糊糊,恨不得现在就把黎洋抱在怀里揉揉。
只不过在黎洋面前还保持得很像正人君子,“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
黎洋揉揉眼睛,给他出主意,“你睡不着的话,可以试试数羊呀。”
沈聿白闻言就笑了,片刻,他很温柔地低声道,“差不多吧,我是在想小羊。”
“可是适得其反了。”
……
想起以前的事,黎洋只觉得有一股血冲上脸颊,一时间分不清是脸颊更烫还是和沈聿白接触的掌心更烫。
好在药已经揉得差不多了,他抽了张旁边的纸巾胡乱擦了擦手,鸵鸟似得逃避:
“沈、沈哥,药涂好了,晚安早点睡,我就先走了。”
沈聿白也没拦他,站起身送客。
他朝黎洋微微笑了下,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慢悠悠道:“晚安,我会早点睡的,睡不着就数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