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和听障糙汉闪婚后 橙白成白 5676 2026-01-22 09:45:36

镇口停着辆黑色轿车,载了一车灰尘。

韩恒明就这样干坐在驾驶座里,直到两道人影走近,停在车边。边雪敲响车窗,玻璃缓缓降下。

两人相对无言,陆听落远几步,大黄狗在他腿边狂叫。

“带路?”韩恒明清清嗓子,抓了把头发。

“别动。”边雪说。

“怎……”

韩恒明的话淹没在闪光灯里。

边雪拍下两张照片,拿给他看:“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了?还挺稀奇的。”

韩恒明一眼看见自己掉得老长的黑眼圈,以及口罩也遮不住的憔悴。两人同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然后没人再多说别的什么。

边雪在前带路,轿车缓缓跟行。

“我朋友,叫韩恒明,”边雪跟陆听解释,“也是搞摄影的。”

陆听调整助听器说:“看起来不像。”

“不像吗?”边雪回头看了眼,“我以为他晒黑了一点,会被人说长得更专业。”

陆听摇头:“和方穆青不一样,氛围不像朋友。”

边雪脚步一顿:“你看人还挺准……我回晞湾镇前和他吵了一架,没想到他会找来。”

几人在大排档前停下,边雪和陆听先进去,韩恒明停好车,带着满身疲惫进屋。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韩恒明捧着茶杯问。

“昨晚上哪鬼混去了,一股烟味,身上好臭,”边雪迅速勾了几个硬菜,“开车没喝酒吧?”

韩恒明说没喝,随后默不作声。

最后一次通话,他们把话说那么绝,谁也不退让。心里那根刺还没拔掉,要说眼下一点都不尴尬,那不可能。

韩恒明打了一夜腹稿,天还没亮,他从床上蹦起来,连导航路线都没查明白就来了。

人已经坐在这,绝无后悔药可吃。

“那什么,”韩恒明的嘴唇只张开一小点弧度,“边雪,我……”

被老板的声音打断:“来,羊杂锅,趁热吃!”

韩恒明于是把话咽回去,边雪递来碗筷:“不急,先吃点东西。”

其实边雪心里的波涛不比韩恒明小,原本还在赌气,可一坐在这,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陆听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萝卜,水灵灵的,热气腾腾。他咬下一口,没怎么吞咽,萝卜便滑进胃里。

“这是陆听。”边雪介绍说。

韩恒明的魂这才被唤醒,端坐着没有动筷:“啊?你好,我是韩恒明。”

陆听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边雪反应过来:“把口罩摘了。”

韩恒明觉察出不对,摘口罩时瞥到陆听的助听器,愣了愣大声重复道:“你好,我叫韩恒明。”

边雪心里打鼓,怕陆听过意不去,刚想岔开话题,陆听却伸手跟韩恒明握了握。

“我去打饭,”陆听主动站起来,“要泡菜吗?”

边雪连忙点头:“要萝卜。”

陆听走远,韩恒明指了下自己的耳朵,在得到边雪的默认后说:“其实方穆青跟我说了,但没说是这个情况。”

“情况?这根本不算什么情况,”边雪纠正,“放尊重点,你也别多问。”

韩恒明努了下嘴:“行,那你怎么不问问我?”

陆听端着饭和泡菜回来,刚巧听边雪问:“那你是怎么回事?”

他抬眼向桌对面的男人扫去,只见韩恒明说:“我把陈云豪揍了。”

边雪的表情带着震惊:“你怎么跟他扯上关系了?”

韩恒明嫌恶地皱起眉,出去抽了根烟回来:“昨儿在饭局上碰见,那烂东西欠揍,吹牛说自己搞了个多了不得的项目,我一听,这不是你做的策划案吗。”

边雪冷哼一声:“天天偷我东西,Zyphos都快成贼窝了。”

陆听默默把茶杯移走,将另一只助听器也打开。

韩恒明掐着嗓子,模仿说:“后来在停车场遇上,陈云豪说,韩总,你跟边雪关系不错啊,下次还有项目能不能把我也捎上?”

“你说什么了?”边雪想喝口茶,发现茶杯被顺到墙边,莫名其妙地看了陆听一眼。

“我什么也没说,光动手了,”韩恒明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不过你领导也在场,就那个姓张的,我警告他说,偷了东西就给人还回去,不然你这张总也别当了。”

边雪揶揄一声:“气派啊韩总。”

“可不,”韩恒明说,“不要脸的东西,他爹拼得过我爹吗?”

边雪问:“陈云豪现在人在哪?”

“不知道,”韩恒明满脸不屑,“我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边雪看他两眼,摸出手机:“行,我来收个尾。”

他点开陈云豪的聊天窗,发去消息:安心养病,不要放弃,好好治疗,说不定耳朵中间那东西还能用。

韩恒明一看就乐了,把手机拿过来发了条语音:“臭傻叉,下次见面还揍你!”

说完,他喝了口汤压压气,换了副表情对陆听说:“不好意思啊,我平时不是这种嚣张的人,别误会。”

陆听扬了下眉毛:“他活该。”

其实陆听没有完全听懂,他在一堆信息中抽丝剥茧,几秒后意识到什么,怔怔地瞥了眼边雪。

——边雪在林城的工作,是不是有着落了?

相机立在桌边,边雪伸手就能碰到。而陆听和它间隔着锅碗瓢盆,正中架了一锅羊杂,透过朦朦胧胧的白雾,显得不那么真切。

边雪的手机响起,来电方显示张伟方。

“刚说着就打电话?”韩恒明嗤笑一声,“开免提,让我也听听。”

边雪移走泡菜碟子,手机放在正中。

“边老师。”张伟方先开口。

“张总,”韩恒明替边雪回答,“好巧啊,我们正聊到你。”

张伟方安静几秒,笑起来说:“是挺巧,没想到韩总也在。”

不等韩恒明再插嘴,张伟方接着道:“边老师,下周开拍你还记得吧,人在林城吗?”

边雪和韩恒明对视一眼,韩恒明的胳膊搭在椅背上,用口型说:“我说什么来着。”

“这是什么意思,”边雪垂眼,“麻烦张总说明白一点,我没听懂。”

张伟方一噎:“边老师跟我开玩笑呢?这是你的项目你的策划案,下周方便来公司拍摄吗?时间不变。”

韩恒明开始无声催促:“答应答应,赶紧的。”

边雪撩起眼皮,将手机拿到耳边:“行,晚点给你答复。”

紧接着他挂掉电话,把手机“啪”的一下扣在桌上。

“诶,不是!”韩恒明急了,“你干嘛不答应!”

边雪假装摸了下脸:“小点声儿,口水喷我脸上了。”

转头,见陆听屏气凝神观察他们的嘴型,边雪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背。

“听懂了吗?”

“听懂一半,你答应了吗?”

韩恒明恨铁不成钢道:“没有!能不能劝劝你对象,他是不是在这憋疯了!”

边雪踹过去一脚:“你有毛病吧。”

陆听观察韩恒明情绪激动的嘴,半天挤出一句:“对象?”

“小陆我跟你说,这个机会特别难得,他说不定就靠这次翻身,”韩恒明揉一下腿,恨不得坐到陆听身边来,“策划案我看了,没问题,他总不可能在镇上待一辈子……”

陆听半晌后读懂了最后一句话,不自觉捏紧茶杯,顿感一阵耳鸣。

吃进胃里的羊杂往上逃窜,他喉结不停滚动,似有很多话要从嘴边溢出。

边雪“啧”的一声,忽然捂住陆听的眼睛:“别跟他说这些……”

陆听把他的手拿开,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嘴。

边雪坐正,轻叹一口气:“我想跟公司解约。”

韩恒明顿时说不出话,陆听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最近一直在算违约金,”边雪淡声说,“不过以后怎么样还没想好,不管怎么说,谢谢。”

实际上刚回晞湾镇时,他根本没想过还有以后。解约的念头,也是最近刚冒出来的。

边雪看向陆听,陆听也正好侧头,视线撞在一起,他们同时回避。

“出去一下我,”陆听挪开椅子,滋啦一声,“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

边雪想问,但没问出口。

韩恒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陆听的背影。

他回头敲敲桌面说:“方穆青说你们是真的,我本来还没信。”

边雪脑门发胀,见陆听一个人站在路边,心里挺不是滋味。

“跟你说话呢,”韩恒明笑了声,“不想聊这个啊?好吧,我一直欠你一声道歉,对不起。”

边雪回过神,也冲他笑了下:“对不起,当时没顾你的感受,是我不对。”

充满烟火气的小餐馆、相机、光聊天忘了吃的冷掉的汤锅,这场景跟他们念大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韩恒明彻底被晒成卤蛋,当初恨比天高的心,最终被云层压了一头。而边雪笑得勉强,也再说不出梦想一类的话。

“你再认真考虑一下吧,”韩恒明说,“不管解约还是什么,只要你还愿意走出去,一切都会好的。”

陆听悄声走近,忽然想让时间停止,希望边雪不要张嘴,不要回答。

只见边雪摇头笑笑,说:“知道了。”

*

“陆哥是干什么的?”韩恒明问。

他一快三十岁的人,问也没问便叫人陆哥。边雪挑眉听着,竟也没纠正。

陆听说:“我在镇上修车。”

边雪站在两人中间补充:“陆哥是木雕艺术家。”

陆听听见一声“陆哥”,侧头看来:“艺术家?”

“对,”边雪煞有介事道,“等你的作品走向世界,让方穆青拍个纪录片,主题就叫‘民间艺术家的前半生’。”

韩恒明和陆听同时笑起来,韩恒明摆摆手说:“方穆青还拍不拍纪录片都不一定呢,他跟你一样让我搞不懂,你记得咱读大学……”

边雪突然“诶”的一声打断:“狗!”

韩恒明没看见什么狗:“哪呢?”

“跑了,晚点见到阿珍,你就说过来旅游的,别的不准提,休息好了就回家,该干嘛干嘛去。”

“赶我呢?”韩恒明问。

边雪嗯的一声:“知道就早点回去。”

把人带进阿珍副食,边雪把被单枕套全扔床上,韩恒明站在床边干瞪眼。

“麻烦少爷你自己弄弄,”边雪说,“弄好了赶紧补觉,有事打电话。”

韩恒明在后头喊:“喂,方穆青来了也是这待遇?”

边雪没回头:“那你问他去,我还得守店呢!”

陆听在楼下仓库里验货,他给云磊搬进来的东西,重新理了理顺序。

不知道是热了还是怎么着,他脱了外套,穿一件背心,背身站在狭窄过道里,耳朵上夹了根烟,一点声儿都没有。

边雪转过货架,在烟柜前坐下,陆听微偏过头,往外头亮堂的地方看了一眼。

吃完饭的这么一会,陆听自个儿也想明白了。

他这人性子怪,孤僻,秦远山、周展……勉强算说得上话的关系,人家有自己的社交圈。

他没什么朋友,日子平淡,无非是修车喂狗做木雕。后来多了个边雪,有人每天跟自己说话,家里热闹许多。

等边雪走了,总归少了个说话的人,虽然他心里不舒服,大不了多适应两天,日子照样得过。反正也不是头一次了。

“阿珍姨不在,”陆听找椅子坐下,看着边雪说,“手套,你帮我。”

他这话说得强硬,边雪吐掉棒棒糖,瞅他一眼:“衣服穿上,你坐门口望风去。”

陆听坐着不走,从抽屉里拿出针织:“我教你。”

今天是周末,精力充沛的初中生在街上玩球。整个镇子都是球场,球砸在雪地里没有声音,砸出一溜雪坑。

雪后的小镇安静空旷,对街的麻将声便传来了,稀里哗啦。

“这么想看我窝火?”边雪接过针织研究,“那我得先学一会儿,不知道得学多久。”

陆听点头:“一周够了。”

边雪抬眼,面无表情地把外套丢给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隔着一条街,听见王贵全大喊一声“碰”,陆听拧动助听器,胳膊顺势遮住侧脸。

高挺的鼻梁从缝隙中透出,可鼻梁不是眼睛,它不会说话。边雪于是探头看去,陆听垂下眼皮,犹犹豫豫。

“我在想,”陆听说,“你……”

“边雪哥!”一个初中生玩得满头大汗,抱着球小跑进店,“我买可乐!”

陆听侧身让路,这时他才看清边雪皱着的眉。他最终作罢,闭上嘴,两人坐门口一块儿看雪。

男孩儿留下几张纸币,跟朋友分完可乐,说要把空瓶子带给云磊,和之前攒的一起卖钱。

“只找到白色的毛线,”边雪转移话题,“黑色的估计被阿珍拿去织围巾了。”

陆听捏着黑色手套,说:“好白。”

“嗯?”

“用白色,把手套补好,像落在掌心里的雪片。”

“很有想象力陆听。”

陆听没接话,用针织给毛线起了个头,边雪瞧了几眼便瞧累了,半靠在椅子上,假装小憩。

“这是不是叫万事开头难?”边雪感叹。

陆听织得认真,没听见他说话。

边雪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陆听模糊成一道轮廓。

羽绒服臃肿,他的身形更显健阔。胳膊一降一抬,人高马大的一人,蜷起腿窝在小木椅上,连耳后的发丝都透着专注。

说不定以后真能成为有名的木雕艺术家呢,边雪心想。

到那时陆听会去哪里?县城施展不开拳脚,省城艺术氛围不浓,林城是个不错的选择,陆听会喜欢林城吗?

“一直看着我,你。”陆听斜睨他一眼。

边雪闭眼乐起来:“耳朵上长眼睛你。”

他想起方穆青上次说自己有点人脉,要不帮陆听打探打探?当时陆听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谢谢,不用。

可如果真收到画廊邀约,陆听会选择尝试吗?

衣服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声,边雪的耳朵上似乎也长出眼睛,目光落在很久以后,林城美术馆里。

陆听还穿着他最爱的背心、百宝箱似的工装裤,梳着秦远山那样的大背头,戴了最新款助听器。

他在身上擦擦手掌,握住边雪的手:“边老师,好久不见。”

边雪意外发现他手里没有茧,随后听自己用客套的语气说:“陆老师,恭喜。”

他猛地睁开眼,惊觉刚才做了个怪异的梦。陆听还坐在身边,散发出淡淡热意。

针织巧妙地从手套里穿过,留下一粒雪一样的白。

太好了,幸好没有背头,也没有市侩疏离的对话。

“你说梦话了。”陆听伸了伸腿。

边雪心虚:“有吗?我说什么了?”

“炸鸡。”

“啊?”

“还有可乐。”

“……真的假的。”

“真的,还说了外卖。”

晞湾镇点不了外卖,更没有炸鸡店,边雪前些天的确梦见回到了公司大棚,助理给点了炸鸡可乐……

正犹豫这话的真实性,陆听忽然说:“骗你的。”

边雪松了口气:“我就说,我没这么馋……”

“这是你上次睡在沙发,”陆听紧接着补充,“我听见的。”

边雪瞪过去一眼,竟看见陆听还有话要说。

“你刚才,说恭喜,”陆听放下手套,转眼看来,轻声问,“在恭喜谁?”

边雪瞳孔一颤,推开椅子,一脚蹬在柜脚上。吃痛地站起来,想出去,出口却被陆听遮住。陆听坐着没让,边雪低头就和他对上视线。

远处一人影晃晃悠悠走近,边雪忙不迭抬头:“刘奶奶你怎么回来了,阿珍呢?”

“阿珍还在唱歌哦!”刘奶奶喊,“下雪嘛,我可能有点着凉了,回去歇歇。”

一直目送刘奶奶走远,边雪余光见陆听还在看他。

“手套,”边雪拍拍他的胳膊,“剩下一点你教我。”

陆听也像没刚才那回事,将手套递过来:“嗯,还剩最后一点,不用等一周了。”

边雪大声盖过他的话:“先穿过来,再穿过去是吧?”

陆听倾身靠近,手掌覆盖在边雪的手背上,带着边雪的指头,轻轻拧动针织。

手套周围,已经有许多白色绒毛圆点,木质针头挑起毛线,白色的一缕轻巧地穿入一片黑。

陆听似觉得不顺手,站起身,走到边雪背后。

边雪旋即被他的体温包裹,一黑一白的羽绒服摩擦生起静电,滋啦一声,头发丝儿黏在陆听的胸前。

没人说话,像在完成什么宏伟的作品。

待针头穿破黑色,陆听嘴里的最后一片雪花,安安静静地躺入掌心。

“很聪明边雪。”陆听松手坐了回去。

边雪还没整理好乱飞的头发,可直觉告诉他,刚才的对话不能再进行下去,全是他不爱听的。

谁知陆听戴上手套,五指张合一瞬,猝不及防说:“什么时候去林城?”

“什么?”边雪避无可避,“我去林城?”

陆听知道他听见了,不再重复。

边雪一股脑窝进座椅:“我没说要去林城。”

陆听一顿,边雪躺得懒懒散散,眼睛一闭,大有“我不想说,你别问”了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不去?

在大排档里,边雪心动的眼神骗不了人,陆听自认为读懂了,他在等人推自己一把。

陆听突然把边雪拉起来:“就算不管韩哥说的项目,你以后,也不回林城?”

边雪被拽得惊呼一声:“回?”

陆听把他掰正坐直,眉毛反复抬压几次:“为什么?”

“我打算跟公司解约……”边雪说,“吃饭的时候不是说过了。”

陆听摇了下头,边雪不知道他在否定什么。

“你去,”陆听加重语气,“你得去。”

边雪像被他粗重的嗓音打了一拳:“什么叫我得去?”

陆听深吸一口气,组织了许久语言:“边雪,这里的土壤,滋养不出植物。”

什么土壤什么植物?边雪愣愣看着他,指向角落里的水仙:“杨美珍的花就已经发芽了。”

“会死的,”陆听说,“快死了,活不过这个星期。”

他平淡地道出事实,边雪心里却突然窜出一团火。求证似的看向屋外,雪白一片,不见丁点绿植。

唯一的绿色生在盆里,仔细看才发现它垂头丧气,如陆听所说,快要死了。

边雪的胸腔里挤满湿冷空气:“你想让我走?”

陆听的面部神经不自然地跳了一下,放低声音说:“韩恒明说得有道理,你不可能在镇上待一辈子,你要去更广阔的地方。”

他激动的时候,手也一块儿比动,两手撞在一起,不停发出“啪啪”的声响。

“挺会说啊陆听,”边雪轻笑一声,“什么叫更广阔的地方?”

“我不知道……”陆听口中的“我”字,几乎没能发出声音,“房屋、屋顶不是平房瓦顶,餐厅里播放古典乐而不是短视频,你应该和摄影师、艺术家、模特打交道,而不是奶奶们和初中生……逃避是没有用的。”

边雪从没听过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说到最后,音量越来越小,喃喃低语的样子,也不知在说给谁听。

边雪心里的火越窜越高,爬上喉管,撩拨嗓子眼。

当所有人都把他往外推时,是晞湾镇、杨美珍,是陆听接纳了他。杨美珍说这里是他的壳,他便在壳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记号。

他想就算一辈子待在壳里也没关系,或者晚一点探出头也没关系。韩恒明、方穆青……任何人跟他说刚才那番话都没有问题,可唯独不该由陆听来说。

他们不是一伙的吗?他不是感受到他了吗?

当边雪推开陆听时,他右手一抖,清晰地意识到那团火因何而来。

陆听触碰到了他拧巴的、被践踏的、自我怀疑的可悲的自尊。

“那你呢?”边雪甩开陆听阻拦的手,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合起来,“你有考虑过自己吗?”

陆听反应一秒,而后倏地松手:“什么?”

“你上次给我看送货地址时,我看见了,”边雪垂眸淡声说,“最后一笔订单已经完成,你的债务还清,这里再也困不住你……为什么骗我?”

椅子发出“哗”的一声响,陆听也站了起来。他一下子比边雪高出一个头,气势猛地压下。

边雪的话还没说完:“你刚才那些话,我其实也一直想送给你,”

“我……”陆听高声回答,却戛然而止——边雪发现了他的秘密。

他捏造的完美借口被彻底戳破,不安以及难堪,就这样完整地暴露出来。

暴露在边雪面前。

初中生被吸引目光,见两人冷眉冷眼,不敢上前,小声试探:“边雪哥,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边雪挥手,“玩儿你们的。”

陆听站在原地扫去一眼,初中生们吓得一溜烟跑走,嘴里喊着“吵架了吵架了,要动手,快叫人!”

边雪深吸一口气,被喊得回神,扭头往嘴上扇了一巴掌。

陆听一惊,再想拦他却没拦住:“搞什么,你疯了?”

边雪留下一个背影:“抱歉,我冷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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