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妈可真是叫的石破天惊。
何小家表情都扭曲了,宝琴也是,本来还想给这负心的儿媳妇一点脸色,这么一喊,条件反射似的跳脚,连呼了几声少爷,这可不能乱叫。
褚啸臣本身就是胡宝琴看着长大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一家之主胡宝琴女士并没有把这位她法律层面的前Son-in-law赶走,反而还拉着他追忆起往昔,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公司忙不忙,累吗?我之前还去墓园看过褚小姐……我在电视上经常看到你,你瘦了许多,要注意身体啊!
何小家真有点坐立不安了。
几个瞪视之下,褚啸臣一五一十答完,又偏了一点身子过来。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哥,同样附赠一个拥抱。
额!晦气啊!何小家直接躲开了。
“之前我们新婚的时候,我没能来,今天是专门来赔罪的,”褚啸臣说。
……我们家不欢迎你。
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何小家懒得搭理褚啸臣的殷勤,刚才还八百个不愿意去接人,现在骑着车就一溜烟跑了,空留妈妈在后面喊了几声。
等骑到了村口,何小家不经意地往后看了看,没有人跟来。
可能是太阳太过毒辣,他突然有些泄气。
何小家拿出手机,让褚啸臣送完东西就走,别乱说话,没一会儿,那人给他发了个[害羞笑]的表情,让他骑车不要玩手机,也没有说同意还是不同意。
何小家慢慢悠悠骑到镇上,人当然是没接到,宝琴中间给他打电话,说那人家里有事,不来了。
……这个衰仔,我就知道。何小家忍住给褚啸臣打电话大骂他一顿的冲动,从小就是这样,事情中只要出现了褚啸臣,就代表他已经接管了整个场面,他会安排剧情走向,并且不会让任何变量突然跳出来影响他想要的结果。
两条腿蹲在马路边都要蹲麻了,何小家拐进超市,磨蹭半天,最后买了点鸡翅和一瓶可乐。
家里笼罩着一层过年的氛围,褚啸臣给广友带了两盆漂亮的君子兰,给宝琴带了一套煲汤厨具。
这礼物背后必有高人指点,妈妈还在研究这个多功能汤罐的用法,那厮已经上座,跟爸爸相谈甚欢。
何小家沉着脸,用脚顶开门。
看何小家进来,褚啸臣立刻站了起来,接过他的头盔和手上拎的东西。
不顾广友让他坐下,褚啸臣跟何小家咬耳朵,问,“你是不是要做菜,要我帮忙吗?”
何小家咬牙小声说,“不做,滚。”
褚啸臣眨巴两眼,立刻滚了。
菜都已经上齐,褚啸臣是恶客人,占据了平时何小家吃饭的位置,妈妈让他坐在了门旁边,靠近电饭锅,属于这一家地位最低的小孩座位。
何小家当然八百个不情愿,哎呀着跟宝琴撒娇,“妈!!”
褚啸臣立即又问他要不要和自己换,何小家扁了扁嘴,这是我家,你倒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显得我不懂事儿了。
在外面晒了一个多小时,他早饿的不行,叹了口气,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米饭,何小家二话不说直接就开吃。
何小家曾经为了褚啸臣爱吃的白人蔬菜跑遍大半个海市,得出的结论是即便每日蔬菜都要上新,但月初的菜贩都更热情积极,即便他偶尔嫌弃这些绿叶稍有倦怠,他们也会马上从车上拿出更加光鲜夺目的绿色,大概是与这个月份初相识,人与时间之间也有种雏鸟情结。
但以目前的情况,雏鸟情结完全无法解释啊!
何小家真不知道褚啸臣是给他爸妈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一顿饭他吃的心惊胆战,另外三个可不一样,你来我往地聊天,从花园里那些植物入手,褚总跟广友大谈养护心得,而且不时表现出疑惑,让这位对自己技术过分骄傲的园丁解答,同时对每一道菜都大肆夸奖,还说他在某某地方吃过的都远远不如妈妈的手艺云云。
抛开他俩这段失败的婚姻不说,褚啸臣一直都挺讨他父母欢心,毕竟他在外面一直很会掩饰本我,从小就很会溜须拍马,是宝琴女士忠实的拥护者。
胡宝琴有厨师证和甜品师证,何小家做饭做甜品都是她教的,小时候,什么苹果派樱桃派一出锅,褚啸臣就会乖乖等在饭桌前,一口一个胡妈妈的叫,胡宝琴立即受用,原本褚清只允许褚啸臣吃一小块的点心,最后他总能到手一大块。
饭量大又吃得斯文礼貌,一副非常好生养的乖巧样子,还不会插手何光友对于花园的打理,更何况在爸妈眼里,何小家之前在山上走失、撞到头短暂失忆的照顾理疗,也都是褚啸臣一手帮忙的。
可恶,我们一家人完全被他这张英俊的小脸蛋骗了啊!
何小家越想越气,闷头苦吃想赶紧吃完走人,结果竖着耳朵就是褚啸臣的声音,他越吃越多。
吃到第三碗时,何小家归结于,今天的饭菜实在太合他口味。
胡宝琴是湘市人,何小家从小也爱吃辣的,刚去上学的时候,就算是跟褚啸臣吃饭,他也得带一罐烧椒酱拌着吃,当时还被天天吃高档西餐的同学嘲笑过,说他竟然爱吃这种东西,真是个土包子。
后来被食堂负责人知道了,还专门设置了加酱点,选购了好几十种不同的酱料,包括各种口味的辣酱,那些人这才慢慢不说了。
两人独自生活之后,何小家也习惯每天的饭菜都要自己做,所以对于辣椒的添加有所收敛,大部分做的都是褚啸臣吃习惯的南方甜口菜,但自从他有点跟褚啸臣闹脾气后,离婚前那几个月,何小家把阿芳做的包装成自己做的,给褚啸臣吃。
可能阿芳做菜真的比何小家要好,褚啸臣并没有觉察做饭的换了人,也没有提出异议,何小家心里难过了几天,意识到自己以前的亲力亲为根本就是自我感动,人家压根儿都不在乎,从此再也没起早贪黑给褚啸臣做饭了。
“这么辣你就不要吃了,”何小家戳着那盘辣子鸡,挑里面的肉和花生吃,嘶哈嘶哈,真香。
褚啸臣坐在他对面,嘴唇通红,汗都出来了,却也不甘示弱,不知道他转了什么性,本来宝琴还担心褚啸臣吃不习惯,嘱咐何小家从镇上买两道菜来,没想到大少爷这么捧场。
“补充……补充碳水,很有效……”
说着他就被一段辣椒辣得脸颊通红,咳得天昏地暗。
何小家看不下去了,起身去给他找了一瓶冰酸奶,褚啸臣摩挲着酸奶盖,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多吃点吧你,越吃越拉。
何小家吃完把碗一放,跟他们说,“我去巡田了,过几天要收姜,得看看怎么把收割车开进来。”
聊天被打断,爸爸和褚啸臣同时点头,妈妈让他再多吃点,准备了这么多菜,又剩下了。
“给我吧,我还可以吃,”褚啸臣说。
何小家无法判断目前他和他的前夫处于什么关系,他有一瞬间真的恍惚,他们真的是一家人,褚啸臣陪他回父母家吃饭,还要跟爸爸喝酒闲聊,接住妈妈一整碗吃不完的大肘子。
“我走了。”何小家摆了摆手。
“记得把厨房那一盘肉给狗带着啊!”
何小家皱着眉把头盔拿起来,一按扣子,扣在自己头上。
他往前几步,刚要出门,又后退回来。
他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我走了,你听见了没有?你走不走!”
褚啸臣还在吃,闻言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
唔,原来你在叫我吗。
不然还能是谁?!
“我有话要和爸爸妈妈说,”褚啸臣走过来帮他把帽子的扣带调整好,拍了拍他的头壳。
“一会儿去找你,好不好?”
何小家从头盔里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爱走不走!
快到小狗饭里的肉汤洒了一塑料袋,何小家一捏加速就没影了。
夏季的太阳又闷又热,烤得整片土地都往上蒸腾着那点可怜的水汽,何小家到田地视察一番,赶快打开滴灌喷淋系统。
等都忙完回到田间小屋,何小家越发心不在焉,也不管路克和小白兴奋地摇尾巴想吃罐罐,何小家直接把自己往床上一丢。
这个简易木房里大部分家具都是藤条编的,阴凉舒适,他在房梁下面挂个小蚊香盘,也不管现在睡了晚上还能不能睡着,什么也不愿意再想,直接往粉白大花的旧被单上一瘫。
结果刚睡着没一会儿,就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一直往他蚊帐里拱。
何小家闭着眼。忍耐。
终于进来了,又开始在他夏凉被里拱。
忍耐……忍耐……别给他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你他妈能不能动静小点?!”
褚啸臣的头发乱糟糟的,跟早上要开发布会时候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他可怜地用气音说,“这个被子盖反了。”
何小家啧了一声。眼睛都懒得睁,感受着边儿,脚上带拉链,上面平滑。没反啊。
反了,褚啸臣坚持。
明白了,是说上下面错了。褚啸臣真是个该睡豌豆上的公主,连被罩都能睡出正反面。
不过这夏凉被往哪儿盖都舒服,何小家真是一点儿都不想翻。
褚啸臣躺在他枕头的小角上,凑在他的耳边。
“这面有一点绒绒,热得很快。”
“还睡不睡了?不睡滚出去。”
褚啸臣立即安静了,很快,小屋中只剩下风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和男人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觉就睡到傍晚夕阳西沉,窗外只剩一点天光。
何小家起来了一趟,褚啸臣还在睡,抱着手臂蜷缩在何小家身边,眼廓和耳朵都很红。
何小家从他衣服口袋里掏出阿亮说的药片。
中午爸爸跟他聊得高兴,还开了瓶樱桃酒,何小家惊讶地发现这人其实很会附和,比如几个最新的助农政策,爸爸提出了一些觉得不好的观点,比较朴实,平铺直叙,褚啸臣也都接上他说了,简直是把人很快就哄到了他的阵营,期间宝琴一直岔开话题想要打断,被情绪激动的广友盖住,一顿酒下去简直跟他称兄道弟,差点结拜。
怎么只要到了酒桌上,不管是多内向的男人都爱谈论政治、军事、历史、新闻,你以为他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实际上连洗碗机里不应该放洗洁精都不知道。
何小家看了他一眼,“别装睡了,起来吃药。”
褚啸臣立马拙劣地睁开眼睛,翻身下床。就着何小家的手舌尖一舔,就把药丸咽下去了。
何小家看看自己的手指,又看看褚啸臣,赶紧去洗了。
鸡翅何小家中午回来就腌制上了,刚好晚上做,又指使褚啸臣去薅了一些院子里的生菜,荤素搭配得当。
俩人挤在小小的厨房,又闷又热,他一边做饭褚啸臣一边洗碗,把他用到一半的铲子,配好的调料碗全洗了,不会干活还瞎勤快,生菜也是,一片一片用手搓,气得何小家想给他一脚。
等到晚霞满天,他们终于把晚饭做好,俩人坐在院子里,蛐蛐和蝉叫得响亮。
何小家唉了一声,“你跟我爸妈都讲什么了。”
“说了我们之间的事。”
褚啸臣一五一十地把他的家庭情况、何小家对他的照顾,他之前对何小家失忆的隐瞒还有他们结婚之后的事,全部都告诉了何爸何妈。
夏天的傍晚,湿透的背心被风吹透,橙紫色的晚霞染透了半边天空,姜叶飒飒地响。
“一点没缺?”何小狐疑道。
“都讲了,”褚啸臣认真地说,“我再也不会说谎了。”
“还有呢。”
“还问了妈妈,我能不能追你。”
明明是很寻常的一句话,褚啸臣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何小家心里突然咚——咚咚——。
忘记了一次呼吸,他身上顿时出了一层汗。
褚啸臣还在认真用汤汁拌米饭,男人的表情太过正直,就算他拿着这张脸出去坑蒙拐骗,绝对也会有大批人会上当。
看样子他爸妈是一定上当了……不然他门口不可能突然出现一床家里的被子,还是之前宝琴说等他结婚,给新媳妇用的蚕丝被。
何小家躲闪了一下眼睛。
妈妈接受度高得离谱,简直把前一段说他俩一点不般配的话抛之脑后。
“他们才不会同意呢。”
“知子莫若母,她又看着我们长大。当然看得出来你喜欢我,也看得出来我真的喜欢你。”
何小家再次躺下之前都一直咂摸着这句话,真的假的?我妈早就看出来我是gay了?我妈还看出来我喜欢他了?天啊,我的隐私!
“这是新世纪了,不是50年前,现在网路上有很多同性征婚广告,妈妈都接触过,我还从那上面找到了你的征婚信息?”
“什么?”
“现在已经没有了,”褚啸臣点头,“妈妈帮你发了很多条,我认为是怕我看不到。”
荒谬。
何小家吃了几口就被气饱了,想去找宝琴算账,又怕他不在,褚啸臣在他房子里搞破坏。
剩下一大半可乐鸡翅,吃到最后男人明显是有些吃不下,呆滞地捧着碗,分不清是酒没醒还是晕碳,机械地进食。
“别浪费鸡翅。”
何小家说着要去把菜放进冰箱,男人立即伸手护住。
“我吃得完,我饿了。”
他脑门上都是汗,头发一缕一缕地贴着,抬头的时候,整个人亮晶晶的。
何小家把电风扇移了个角度,离褚啸臣近了一点,又不对着他的后背。
褚啸臣跟他说谢谢,何小家笑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跟褚啸臣换了种玩法,不再是捉迷藏,而是对抗游戏。
以前他们上学的时候,有一个叫做无敌泡泡堂的单机游戏风靡一时,两个人操控不同颜色的色块,涂满经过的地图格子,涂到别人涂过的地方还可以覆盖,最后谁占领的格子多,谁就获胜。
双方在眼花缭乱的地图中追赶,就算是没有路的格子也要想办法打破围墙进去占据,就像现在一样。
只要自己后退一步,男人马上扑过来填补空缺,好像要把他团团围住,捕食,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无论褚啸臣几遍这样破门而入,何小家也不会想防御想报警想做出任何肉身上的抵抗,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有褚啸臣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在他身边,他会比在其他地方安心许多。
何小家点起一根烟,看着烟流顺着往上升腾,身边有个褚啸臣,让他静不下心来。
有大师可以从一草一木的走势,一香一烟的变化里,参悟人生的真谛,为什么他这样庸俗,永远看不透他自己欢欣为何,悲伤又为何?
褚啸臣吃完饭,何小家递给他一张纸擦嘴角。两个人现在这样有着距离地围坐,何小家却突然觉得比睡觉的时候还亲密。褚啸臣露出的肌肉很漂亮,紧实健美,但发力时又不会狰狞可怖。
何小家从前依偎在他腿间,能清晰地看到他小腹上紧绷的几点小痣,他还有力气的时候,会趴在上面偷偷的舔。
就好像人仰望时发现了天使身上的瑕疵,他欢喜不已地替他掩盖,成为他最接近天使的证明。
但那时候,他们其实离得很远。
“褚啸臣,”何小家叫他的名字。
男人嗯了一声,很快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好听话。何小家又被逗笑了,探过身去摸了摸他的脸,像他的夏凉被一样舒服。
何小家说,“我有一天给你做果酱的时候,看到有一颗发霉的草莓,你知道平时这种都是我自己吃掉的,但那天我竟然没有挑,又或者是忘了,就那样放进去了。”
“褚啸臣,当我就知道,我不喜欢你了。”
长久的沉默,褚啸臣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看起来没有听懂。何小家开始思索自己是否前半段说得太故弄玄虚,可能草莓酱和喜不喜欢这种事之间的联系太缥缈,褚啸臣无法把两件事按照因果关系理在一起。
半晌他叹了口气,转身就要出去,没想到身后的人突然发出了声音。
“没有拉肚子,”褚啸臣说。
“你走的时候,还剩了半瓶草莓酱。我吃到第三个星期的时候,它坏掉了。”
“不过,我也都吃光了,所以没关系。”
“坏了为什么要吃,坏了就该扔掉。”
“再给我做一些。”褚啸臣垂眸看向地面,命令。
“发霉的也好,请……请再给我做一些。”
看着男人低头时鼻尖的骨线,何小家突然想,原来真的是在玩泡泡堂。
只不过现在的地图比较特殊,这次他们抢夺的地盘。
是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