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鹭时觉得燕鸿翔听不懂人话。

他说“有事吗”的意思是问他有什么事, 燕鸿翔倒好，不回答也就算了, 还气势汹汹地找茬，仿佛哪里得罪他了。

燕鸿翔当然不可能听不懂江鹭时话里的意思，他只是不想明说。

因为这件事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他说不清内心动机，更不想承认自己会在这种事情上争强好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不像他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私心里, 他不想给江鹭时拒绝的机会，所以才说得模棱两可。

燕鸿翔极为潇洒地给出一个手势，轻飘飘地命令：“和我来一下。”

江鹭时没那么容易上当，神情中布满警惕：“干什么？”

“你走不走？”燕鸿翔急了, “放心，我还能卖了你？”

好奇压倒不安, 江鹭时决定去看一看燕鸿翔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走出房间, 锁上门，跟着燕鸿翔出了公寓，穿过小径, 绕过启航广场, 又走过花园的木桥栈道。

一路上，小鸟见了不少, 懒洋洋的野猫也见了两三只, 连潜伏在岸边的癞□□都露了头, 就是没看见燕鸿翔的“葫芦”。

他气宇轩昂地走在最前, 除了偶尔和路过的同事打个招呼，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江鹭时懂了。

这是要拉练啊。

婉拒了哈。

他刚想开溜，才一转身, 就听到燕鸿翔中气十足的声音：“你去哪儿？”

江鹭时闭上眼睛，又听到疾风似的脚步，以及迫近到耳边的命令：“给我回来。”

原来燕鸿翔根本不像江鹭时想得那样我行我素，他一直有注意江鹭时的动静，见他要跑，差点上手把他“薅”回来。

江鹭时无奈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再走就到体育馆了。”

燕鸿翔收起威胁，极尽玩味地笑了一声：“呦，你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嘛，这两天没少约会吧？”

江鹭时蓦然一怔。

他在这里工作五年，什么森*晚*整*理地方没去过，连燕鸿翔的办公室都有涉足，熟悉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约会……

江鹭时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忽然觉得，听不懂人话的人变成了自己，或者说燕鸿翔说得不是人话。

“你什么意思？”

燕鸿翔轻蔑地扯了下嘴角，明明就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偏偏又像要吊起谁的胃口似的，一个字都不说了。

他转回身，心无旁骛地迈腿向前。

心中的疑惑没有解开，江鹭时自觉跟上，一边跑一边说：“喂，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马上就到体育馆，燕鸿翔终于停下来。

他没有回答江鹭时的问题，而是说了一件很不相干的事。

“你晕机吗？”

这不是废话吗？

江鹭时都懒得回答：“不晕。”

他现在是有底气这么说了。

不是他吹牛，之前飞航班时，很不巧地遇上重度颠簸，飞机在短时间内上上下下几个来回，客舱里吐成一片，同事都扛不住了，他还和没事人似的。

当然，他也不是天生就不晕机。

刚开飞时，起飞晕、倒着坐晕、闻到烤箱味也晕，熬了一个月，也就好了。

燕鸿翔似乎不信。

他说：“很多人都说自己不晕机，结果一上了飞机就晕得一塌糊涂。”

对于这一点，江鹭时倒不否认，但他还是想不明白，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燕鸿翔继续说：“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提前帮你适应一下，省得两个月后上飞机当着镜头的面出丑……”

江鹭时隐约感受到一点燕鸿翔的意图。

糟了，他不会是想……

当燕鸿翔用手一指矗立在体育馆旁的器械时，江鹭时彻底明白了。

那是一个挂在单杠上的梯子，有点像秋千，但比秋千可怕得多。

它可以以单杠为轴心旋转，当人站在上面时，自然也会跟着转起来。

燕鸿翔说：“这个叫旋梯，是飞行训练中的必做科目，它可以模拟飞机爬升下降过程中的俯仰姿态，你是不是真的不晕机，上去就知道了。”

这……

燕鸿翔看出江鹭时不太愿意，如果换成别人，他才不会浪费口舌，或者说，压根不会多此一举。

但既然来了，他也就拿出超乎寻常的耐心。

燕鸿翔摆出长辈的架势，倨傲中带着几分语重心长：“你会害怕是正常的，我刚接触旋梯时也有过恐惧，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不勇敢尝试，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儿，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勇敢迈出第一步，有了第一步就有第二步，你爬得越高，山顶就离你越近，到了最后，也就是一个踏步的距离，这座山就被你翻过去了。到了那时你回头再看，原来曾经用尽力气仰望的高度，其实也不过如此。”

在帮助江鹭时做好心理建设后，燕鸿翔让他踩上旋梯。

他尽可能详细地讲解了转旋梯的要领，毕竟一个不小心，撞到头或者被甩出去都是有可能的。

一般人听到这些，大概会选择退缩，燕鸿翔让江鹭时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江鹭时没有表现出半点感激，他可有可无地看了燕鸿翔一眼，向他摆手示意：“你往后让一让。”

“……”

他太从容，太淡定，以至于燕鸿翔根本没有预料到接下来的事，也就站在原处没有动。

无所谓了。

江鹭时也不催促，他拽着旋梯向后退了几步，借着重力快速向前，在旋梯带来的强劲风声中，不用江鹭时说什么，燕鸿翔也自觉向后退了几步。

“你、你太快了……”燕鸿翔提醒道。

江鹭时似乎没听见。

等旋梯再度向后，他用力下蹲，往上升时，又站地笔直，如此反复，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助，旋梯好像海盗船似的越荡越高。

如果说旋梯和海盗船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海盗船荡得再高也不会让你头朝下，但旋梯是可以的。

在江鹭时的努力下，旋梯不仅顺利转了过去，还像装了马达似的越转越快，即便是拥有优秀视力和反应能力的燕鸿翔，也有些目不暇接。

一口气转了三十多圈，江鹭时不再用力，旋梯速度放慢，却没有完全停下。

燕鸿翔以为江鹭时被转晕了，忘记怎么停下。

他正要上去帮忙，江鹭时又一个蹲起，很快，旋梯居然在还没停稳的情况下反着转起来！

燕鸿翔彻底傻眼。

他站在距离旋梯半步远的地方，任凭凌冽的风声刮在面颊也不退后，随时准备上去保护江鹭时。

然而江鹭时发挥稳定，根本没给他保护的机会。

正着转完，又反着转完，江鹭时缓缓吐出一口气，在旋转中落下一只脚，让旋梯彻底停下。

夜晚将至，贪恋一抹尘世的夕阳抓着滚滚云海不放，你追我赶地交织出满天的旖旎绚烂。

燕鸿翔半点没注意到天空中的变化，只看到江鹭时转完旋梯后面不改色，跳下来的脚步也格外轻盈。

园区的路灯逐个亮起，连成一条璀璨的宝石项链。

江鹭时站在光晕中，朝着燕鸿翔一抬下巴，很不耐烦地问：“快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

燕鸿翔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他呆了又呆，眼中起起伏伏，好像不认识这个认识了三年的人，又好像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重新认识了几回。

当天空捧出第一把星，燕鸿翔才找回一点思绪，断断续续道：“没、没事了。”

早说啊，耽误他时间。

江鹭时拍了拍手，扔下燕鸿翔往回走。

突然间，身后的人大喊一声：“等一下。”

江鹭时回头，表情不屑：“还有事？”

他向体育馆的另一侧看去，那里还有两种器械，和旋梯差不多，都是帮助飞行员提升抗眩晕能力的。

江鹭时问：“是要我再转一遍旋梯，还是把固滚、活滚也试一遍？”

“不是。”

“那是什么？”

就在江鹭时的耐心消耗殆尽时，他听到燕鸿翔用略显艰涩的声音说着从来都不会说的话。

他说：“你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