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 江听澜和周肆都很沉默。

直到进了家门，江听澜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伸手了即将迈步走向厨房的周肆, 两人的视线对上了，江听澜微笑看着他，“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讲讲呢？”

周肆垂下眼皮, 江听澜知道他正在犹豫。

“不愿意告诉我妈？”他问周肆。

“没有。”周肆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背, “我去房间里拿个东西。”

江听澜其实已经猜到他要拿什么东西了，可是等周肆十分郑重的把那东西摆在他的眼前，他的内心依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怔然。

是那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小瓶子。

“我记得这个瓶子。”江听澜说。

周肆点点头，“里面装着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也知道......我见过这种东西。”

他的话语引来了周肆的抬眸, 但是周肆没有追问他，继续道：

“这里面是一个人的骨灰, 就是今天我们碰见的那个人的爷爷。”

周肆边讲述边去注意江听澜的神情，乍一对上江听澜专注的目光,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讲下去了。

这件事是他一生的隐痛, 很久了，只在梦里常常出现。

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 他对江听澜从来都是坦承的, 这是他的原则。

“他的爷爷也生活在羊街, 是卖云吞的，有一段时间, 我在福利院没办法待下去了，就跑到街上去, 在街上走了很久，很饿, 他给了我一碗云吞吃。”

周肆的讲述忽然停止，因为江听澜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膝盖上，周肆看着他，“我可以抱着你吗？”

江听澜点了一下头，向周肆那里移动了一下，被周肆揽进了怀里，他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前，听着他的心跳，一只手抚在他的背上，他也要给周肆一些支撑。

“我记得我被你带回家的第一天，吃的也是云吞。”周肆忽然说。

江听澜已经不记得这些细节了，他没有应他，只有自己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周肆的背。

“继续说吧。”

“嗯。”

周肆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那个玻璃小瓶上，声音倒是平静“后来，我经常去他的那里吃云吞，他是一个很沉默的人，我们基本没有什么沟通，但是，他会给我一些东西，有时候是小石子，有时候是他捡来的小玩具，他觉得我会喜欢那些东西，一般我坐在他的摊位前，他就会把云吞和那些东西一起送来我的桌前。”

“那些东西呢？”江听澜问。

周肆沉默后道：“被他的孙子扔了。”

“那个李北陆？”

周肆点头。

江听澜若有所思，周肆继续道：“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他告诉我，他的孙子在上学的路上总是遇到小混混，他很担心孙子的安全。”

“你去帮他了。”江听澜几乎笃定的说。

周肆果然“嗯”了一声，“我会悄悄跟在他的后面，他那时候很瘦，做什么事都静悄悄的，也总喜欢贴着墙根走路，所以，我跟着他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否则会被他发现，我只要在有人要欺负他的时候站出来就可以了。”

“你打得过他们吗？”江听澜不禁担忧，“你那时候也才十三四岁吧？”

“刚开始打不过，后来次数多了，就可以了。”

江听澜抱紧他。

周肆低头吻他的额头。

“没关系。”他不知道是在安慰江听澜还是在安慰那时候的自己。

“他呢？”江听澜问，想到了今天那个青年看向周肆时，那种阴鸷而微带仇恨的目光，不禁替周肆担忧。

“他会躲起来，或者跑掉。”

江听澜沉默了。的确，来保护他是周肆自愿的，他没有什么立场站在原地陪着周肆，何况，如果周肆打不过那些人的话，接下来要遭殃的就是他了。

尽管如此，江听澜的内心依然不大好受，对那青年的观感也实在好不起来，尽管在这个故事当中，他是孱弱受欺凌的那一个。

“后来，我的身上总是有伤，起初还好，衣服都可以遮住，后来，那些伤口渐渐出现在了我露出衣服意外的皮肤上，这被......他发现了。”

“他是那位老人吗？”江听澜问，与此同时，内心也划过一抹疑惑，为什么周肆刚才要顿一下，特意不称呼那位老人为爷爷。

“是他。”周肆道，“他不知道我受伤的原因，只让我以后不要再打架了，他告诉我羊街很乱，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但是，我渐渐越来越会打架了，甚至会有人主动来找我，说要让我当他的大哥。”

听到这里，江听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周肆看在眼里，又将嘴唇移到了他的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整整一年的时间，我在那条街认识了很多人，有来找我认我做大哥的，也有不服气我的。但是我始终记得他的嘱咐，除了偶尔因为李北陆动手，平常是不动手的。“

“后来，有一个叫祁红的人，他们都叫他红哥，这个人找到了我，说我的存在影响了他们在羊街的势力。”

“他第一次来找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并没有在意，和面对其他那些所谓的大哥一样，选择了视而不见，但是这个人缠上了我，他看出来我很在意李北陆的安全问题，会经常去找李北陆的茬，为此，李北陆很怨恨我，为了尽快解决这个麻烦，我和他约了一架，最后的结果是，他输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可以结束了。”

说到这里，周肆忽然停住了，目光久久的盯视在那个玻璃小瓶子上，而一直作为听众的江听澜，几乎已经猜到了后续的事情发展轨迹。

“他带着一伙儿人，在一个雨天，找到了还在街上的我，他们人太多了，而且带了匕首，我打不过他们，所以我跌在了地上，那条街当时很空，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我看的很清楚。”

周肆的声音忽然急促了起来，“我真的看的很清楚，我记得只有雨水，铺天盖地的雨水，砸下来，很冷很硬，像石头，他抬起脚，在雨中踩了我的脸，我没有什么太强烈的感觉，当时我的手也在流血，我感觉我的身体在随着雨水流走，我把眼睛闭上了，不打算挣扎，可是这个时候，我的身前忽然多了一个人，他挡在那里。”

周肆的身体开始发抖了，江听澜的心脏像是被谁拧住了一样，他只能更紧的抱住周肆，不断用唇去贴他的下颌，小声说着没关系都过去了。

或许是他的安抚起效果了，周肆终于说出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他替我挨了一刀，那把刀从他身体里一抽出来，上面的血水就被雨水冲走了，一滴一滴重新流向了他的身体，我看到有一道红色的血痕沿着他的额头一路留下来，到了他的嘴角，他好像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动作，愣了好久才贴过去，听到他对我说......傻小子，见了刀要躲，要活着......”

故事终于讲完了，整个房间归于沉寂，江听澜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艰涩，揭开周肆过去的任何一页，上面写满的内容都是如此的沉痛。

江听澜以前也会为那些发生在周肆身上的事情而难过，可那时候，他还没有选择和周肆这么亲密的在一起，现在，他靠在周肆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听他讲述这些事情，却发现自己的心简直像被什么人揉碎了一样。

周肆刚才说到了他被那些人踩在脚下的感觉，他说他当时很麻木，选择不再挣扎，那一刻，江听澜的心中一痛，他知道那时候的周肆在想什么。

额头传来阵阵湿意，江听澜怔了一下，抬起头，他发现周肆在落泪，见他望过来，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江听澜再也无法忍受，翻起身，跨坐在他的腿上，躬下身子，用一个最为呵护的姿势，将周肆抱住，让他的头深深迈进自己的颈窝里。

他们的胸膛贴在一起，心跳渐渐同频。

江听澜依然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尽自己的全力，让周肆感受自己的存在。

周肆抱着他，两臂如同铁箍，匝住他的腰，放在他肩窝里的脑袋很沉很低的抽着气，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周肆，放开我一下。”江听澜忽然说。

周肆的身子僵了一下，放在江听澜腰两侧的手臂终于松了力道。

江听澜退开一些，借着落地灯昏黄的光线，仔细查看着周肆湿红的眼睛，抬起他的下巴，轻轻吻上去，把他眼角的泪都舔进了自己的口腔里。

泪水很咸涩。

江听澜努力对上周肆的眼睛，问他：“周肆，那个雨天，你是不想活了吗？所以那位老人让你一定要活下去。”

周肆没有应声。

“你知道吗？”江听澜说，“见到你的第一面，你是在拳击台上，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眼里的光是可以看得见的，那些光凝结在一起，就是一句话：想活着，可是，你眼里的光是被藏起来的，是被吞掉的。”他边说边去摸周肆的眼睛。

周肆的眼廓很深邃，压下眼睛看人的时候，眼眸黑的像一个深渊，什么光线也进不去。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看起来很消极，好像不是很想活。”

他顿了一下，再度抬起周肆的下巴，好让自己的目光落进周肆微垂着的眼睛里“不要这样呀，要活着，我们要很幸运的，才能好好的活下来。”

周肆看着他，半响，再度将他匝进胸膛里，那力度之大，似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一样。

“周肆。”江听澜轻声说，“我们试试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