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鬼魂
【北境考古现场·纪录片片段】
镜头缓缓扫过积雪覆盖的考古探方, 工作人员正用毛刷小心清理着墓室结构。
画外音:“这座保存完好的昭国墓葬,最令人惊讶的是主墓室的特殊构造——”
镜头推进到并排安置的两具棺椁,椁室之间有精心设计的通道相连, 这在目前发现的昭国墓葬群中极为罕见。
……
大学阶梯教室
教授按下暂停键, 激光笔的红点在幕布上轻轻移动:“请大家注意棺椁的间距。按照昭国礼制, 诸侯墓室规格应为九丈见方,但这座墓室特意拓宽至十二丈, 就为了容纳双棺。”
他切换PPT, 展示出土文物清单。
“左侧棺椁出土了云中侯金印和青铜剑, 确认是昭国名将燕信风。而右侧棺椁……”
幻灯片跳转到《雪夜对弈图》的数字化复原图。
泛黄的绢帛上,墨色已随着岁月洇散,但画师用笔的筋骨依然可辨。
披着深色狐裘的男子俯身案前,对面青年的轮廓在斑驳的绢面上若隐若现。
教授将图像局部放大:“经过多光谱扫描, 在画作右下角发现了题跋——‘夏廿八岁小像’。”
有同学举手问道:“老师, 这个夏是谁啊?”
教授微微颔首:“这位同学问得很好。虽然题跋残缺,但结合墓中出土的永康九年赐婚圣旨, 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夏’应当是卫亭夏的简称。”
他切换PPT,展示出土竹简的红外扫描图:“在同期出土的《北境军务纪要》残简中, 我们发现了七处‘卫亭夏’的完整署名,同样说明此人在北境影响深远。”
幻灯片跳转到兵器陈列柜的特写:“并且值得注意的是,在卫亭夏棺内发现的环首刀上, 刻有‘夏’字铭文。而燕信风的佩剑内侧, 也有一个这样的‘夏’字。”
有学生举手:“这说明他们经常一起作战?”
“有可能。而且更耐人寻味的是,”教授调出墓葬结构图,“两人的棺椁并非普通规制,而是呈犄角之势。这种摆放方式, 与《昭国兵要》中记载的并肩战阵完全吻合。”
最后一张CT扫描图呈现两具遗骨的指骨——在漫长时光里,依然保持着自然交错的姿态。
“考古学不讲假设,只讲证据,”教授关掉投影,窗外正飘着今冬第一场雪,“本周末的社会实践就是去最近开设的相关博物馆,请各位同学在明天上午8点准时到校南门口集合。”
话音落下,下课铃同时响起。
教授关上PPT,收拾好东西后率先离开教室,其他学生也都收拾好书包,陆陆续续离开。
后排靠窗的一个男生,被前桌收拾东西的声音吵醒,抬头一看,发现已经下课了。
他昨晚熬夜打游戏,现在脑子还很困倦,将所有的东西一把扫进包里后,他急吼吼地转身,想回宿舍再睡一觉。
然而还没走两步,男生就注意到最靠过道的那个位置上,还坐了个人。
那个人不是他们班的。男生很确定。
“……同学下课了,我得走了。”他说。
听见他的提醒,那个坐在过道边一直凝视黑板的身影微微一动,缓缓抬起头来。
男生呼吸一滞。
他看到了一张极出色的脸,轮廓清俊,眉眼深邃。最特别的是左眉处一道刀裁般的断痕,不仅无损他的容貌,反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风致。
男生一时怔住,连困意都散了几分。
“哦,”那人眨了眨眼,眸光清亮,“不好意思,刚才出神了。”
“没事没事。”
男生不自觉站直身子,悄悄把皱巴巴的衣角抚平:“我没在课上见过你,是来蹭课的吗?”
那人轻轻颔首:“听说袁教授要讲昭国墓葬,特地来听听。”
“那你也是考古专业的?”
“算是吧,”他微微一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已经暗下去的投影幕布,“明天也要和你们一起去博物馆。”
“那太好了!”
男生热络地凑近些:“你叫什么?明天一起啊?”
那人却轻轻摇头:“不用了。”
他站起身,让出通道,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修长:“不耽误你去吃饭了。”
男生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已经转身走向讲台,手指轻轻拂过黑板上尚未擦去的“卫亭夏”三个字,随后快步离开了。
……
……
第二天,卫亭夏刚坐上公交车,就听到身后有叽叽喳喳的交谈声。
“我搜过了,燕信风据说长得特别俊朗,”一个女生抱着手机,语气兴奋,“永康帝曾亲口赞他‘丰神俊逸’,而且当时的太后非常喜欢他,简直把他当亲儿子看待。”
“这倒不假,”她旁边的男生接话,“不过史料里也说他身体很差。太医院的存档里经常有他的脉案,好像皇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太医跑去北境给他诊脉。”
从京城到北境那么远,不怕太医累死在半路,看来燕信风的身体是真不行。
“一个病秧子,居然能在北境当几十年将军,也太厉害了……”
交谈声不绝于耳,卫亭夏默默戴上无线耳机,却没有播放音乐。
他滑动着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是市博物馆的特展宣传页面——“云中侯墓考古新发现展”。
展品图片大多是刚从墓中清理出来的随葬品,带着历史的斑驳。
滑动到第八张照片时,卫亭夏的手指停了下来。
屏幕上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展柜特写,柜中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白瓷花盆。盆身素净,没有任何纹饰,制作得有些简易。
旁边的展品说明牌上写着:【卫亭夏平生爱物·白瓷花盆】
此物出土于卫亭夏棺椁东侧,保存完好。
一个制作简易、无特殊装饰的花盆,却成为云中侯夫人珍视之物,原因成谜。
学者推测,或与主人喜爱莳花弄草有关。
他猜的没什么问题,至于为什么卫亭夏格外喜欢这个花盆……
这个花盆是当年他用来种酸枣树枝的。
本来种完就准备像寻常物件那样随便丢一边,但燕信风却觉得这个物件说不定沾了精怪灵气,不肯乱丢乱放,专门找了个库房摆好,跟其他各种花盆小铲子什么的,一放就是好多年。
卫亭夏拿他没办法,没想到的是,俩人百年之后,居然有人专门把花盆也放进了墓穴中。
[被挖坟的感觉怎么样?]耳边有机械音响起。
卫亭夏没抬头没转身,道:“好极了。”
0188开始咔哒咔哒地笑,完完全全地幸灾乐祸。
世界进入度假模式后就是这么随心所欲,关键在于卫亭夏自己也没料到还有这出,他倒是还保存着自己上一世的记忆,但燕信风就不一定了。
很有种拖着人再续前缘的感觉。
卫亭夏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燕信风也转世了,而不是还困在那个棺材里,毕竟卫亭夏不是很想跟骨架亲嘴。
大巴车开了一个小时,终于停在博物馆气派的大门旁。学生们鱼贯而下,一位穿着利落工作服的导览员已经等在那里。
“请各位戴上随身讲解器,”导览员将一个个浅蓝色的耳机分发给学生,“我会配合讲解器里的内容,做一些补充和……嗯,带点个人趣味的解读,大家可听可不听。”
她笑了笑,继续道:“主题展只开放半个月,后续还有大量的研究和保护工作。如果各位是为了毕业论文或者重要报告来的,请务必仔细听讲。另外,馆内严禁使用闪光灯,请大家注意。”
卫亭夏默默将小蓝牌挂在胸前,跟在学生队伍的最后,随着人流走进了博物馆。
特展场馆内的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一件件展品和对应的说明牌被精心设计的灯光点亮,营造出肃穆而专注的氛围。
他落在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尊规制宏大、纹饰古朴的青铜鼎。
讲解器开始讲解:“您现在看到的是‘永康同心鼎’,铸造于永康三十年。
“根据鼎身铭文记载,此鼎由永康帝李昀下旨铸造,赐予云中侯燕信风与清晏君卫亭夏,以贺二人同心之谊。此鼎原一直存放于京城太庙,此次是特批借展。
导览员适时地补充道,声音带着一点的调侃:“大家看这铭文,‘永结同心,共镇北疆’,帝王亲自为臣子铸鼎庆贺,这种情谊,在昭国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有野史说,永康帝这是被两位的爱情……或者说战友情,给感动了。当然,正史只说是褒奖军功。”
卫亭夏的目光掠过鼎身上繁复的云雷纹和依稀可辨的铭文。
讲解器:“此鼎不仅象征荣耀,其铸造工艺也代表了昭国青铜技术的顶峰。值得一提的是,鼎足内部发现了当年铸造工匠留下的特殊印记,经考证,与同期北境军械上的部分标记一致,推测铸造时可能征调了北境的工匠,或采用了北境的某些技术。”
导览员笑着说:“这说不定是咱们燕侯爷的主意,要把老家的印记也融进去呢?”
卫亭夏指尖微动。
他记得燕信风收到鼎的图纸时,摸着纸张,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笑着说:“这下全天下都要知道你我了。”
李昀不仅要颁赐婚圣旨,还要在几十年后大肆铸鼎昭告天下,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燕信风和卫亭夏同心同德,永结同心。
这固然可解读为帝王被一份超越世俗的情谊所触动,但更深一层,未尝不是一步深远的棋。
以此鼎为证,绝了日后有人妄称血脉、觊觎云中侯爵位的后路,从根本上固化了燕信风这一脉的终结。
帝王心术,像罚也像赏。
不过燕信风倒是挺开心的。
……
再往里走,第二个展台上陈列着一卷精心修复的圣旨,旁边配有清晰的译文。
正是当年册封卫亭夏为清晏君的旨意。
导览员正带着学生们围在那里,讲解着这道特殊封爵背后的政治寓意与帝王恩宠。
卫亭夏对这道程序化的旨意毫无兴趣,目光甚至未曾停留,径直从人群边缘走过,将导览员的声音和学生们好奇的议论抛在身后。
他此行的目标明确,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直到在展厅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卫亭夏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内部光线柔和,正中央端放着那只他再熟悉不过的白瓷花盆。
素净,甚至有些拙朴,在众多精美陪葬品中显得格格不入。
讲解器自动开启。
“您现在看到的,是卫亭夏的随葬品,一件普通的白瓷花盆。学者们对其为何成为‘平生爱物’深感困惑。
“它材质普通,工艺简单,与清晏君的身份似乎不甚匹配。目前主流的推测是,卫亭夏可能是一位喜爱侍弄花草的人。”
语音停顿两秒,又补充道:“值得一提的是,在与燕信风同时期的将领裴舟的私人笔记中,曾有一段记载,提及云中侯府在北境的宅邸庭院里,‘有酸枣树一株,遮天蔽日’。”
听到“裴舟”和“酸枣树”,卫亭夏的唇角无声地弯了起来。
裴舟最开始知道他身份的时候,被吓得不轻。
[注意,检测到异常波动。]0188提醒。
“说详细点,”卫亭夏凝视着玻璃前自己的倒影,“这个异常波动的意思是有人安装炸弹,还是有鬼在我身后?”
[……]
好刻薄的选项。
0188犹豫一会儿,憋出一句:[我觉得不像人类活动的波动。]
它本以为这句话会引来一些刺挠,可没想到的是,听完它说的话以后,卫亭夏的身体完全僵住了,眼神发直地往前看。
“……还用你说?”
卫亭夏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0188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懵了。
它快速扫描着眼前的玻璃展柜,没有注意到任何物理层面的变化。
[怎么了?]0188迟疑,[虽然有波动,但能量读数稳定,无威胁性物质……]
它的疑问戛然而止。
就在刚才,它的检测程序无意识地掠过了玻璃展柜表面映出的模糊倒影。
暖黄色的射灯光线下,倒影本就扭曲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卫亭夏独自站立的身影轮廓。
但就在这一瞥之间,0188的核心处理器仿佛遭遇了一次微小的电流冲击。
不对劲。
那倒影里,在卫亭夏的身侧后方,似乎……多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讲解团队明明还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围绕着那封圣旨叽叽喳喳。
整个空旷的展厅角落,只有卫亭夏一人驻足于此。
那卫亭夏身后亦步亦趋的“人”是谁?
[啊啊啊——!]
0188压抑不住的尖叫在卫亭夏的脑海深处猛地炸开。
卫亭夏没有理会系统的失控,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他死死盯着玻璃上那片模糊的多出来的阴影,指尖冰凉。
不是幻觉。
那影子安静地立在他身后,轮廓熟悉到让人心尖发颤。
尽管扭曲不清,但身形和隐约的姿态……
好消息,燕信风不是骨头架子。
坏消息,他也不是活人。
“……”
卫亭夏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玻璃倒影中的那道身影竟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与他背脊相贴。
一缕微凉的气息拂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带着某种熟悉的清冷气息,像一个缥缈的、一触即分的亲吻。
“……燕信风?”
卫亭夏从喉间挤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没有回答。
然而,一只无形的手却在此时扶上了他的腰侧。
触感并非实体,更像是一股凝聚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在皮肤上,紧接着,颈侧微凉的吐息再次靠近。
这一次,亲吻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仿佛一个无声的确认。
空旷的展厅角落里,只有卫亭夏一人静静站立。
远处,导览员和学生们隐约的交谈声还在继续,飘来的字眼依稀是“云中侯”与“清晏君”,谈论着史书上的他们。
而无人知晓,在角落里,被讨论了八百年的云中侯本人,早就将侯夫人圈进了怀里。
“……”
卫亭夏僵立着,感受着腰间那冰冷却熟悉的触感,以及颈侧若有似无的亲近。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0188在脑海里彻底没了声音,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在疯狂计算这超自然现象的成因。
卫亭夏望着玻璃中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感觉着又一个落下的亲吻,叹了口气。
“燕信风。”他又喊了一遍。
这次,他得到了回应。
“……我在。”
在就好。
卫亭夏勉强松了一口气,指挥在脑子里吓没声的0188:“开启绑定程序。”
[程序进行中]
[绑定成功。]
这个小程序可以暂时将人与非实体灵魂绑定在一起,卫亭夏得以在不抢劫博物馆的前提下带走燕信风。
“快走。”
绑定程序完成的瞬间,卫亭夏立刻低声说道,同时迈步朝展厅出口走去。
“跟紧我。”
一股阴凉的气息如影随形,无声无息地贴附在他身侧。
即使没有回头,卫亭夏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种存在感,冰冷,却让他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
走到博物馆出口,刺目的阳光让他脚步微顿。
卫亭夏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踏入光中,而是转身拐进了旁边的文创超市,花了百来块钱,买了把看起来颇为厚重、伞面宽大的黑伞。
“咔哒”一声,伞被撑开,在他身侧投下一片足够容纳两人的阴影。
“条件有限,你将就一下。”
他低声说着,这才举着伞,真正迈出了博物馆大门。
鬼魂安静地跟随在他身旁,隐匿于那片人造的阴凉之下。
卫亭夏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公交站台,恰好一辆公交车缓缓停靠。他投币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刻意将过道旁的空位留了出来。
“别介意,”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声音压得很低,“我现在……有点穷。”
身侧的空气似乎微微流动,一股微凉的触感,像是柔柔雪花蹭过手背。
短暂,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慰意味。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城市边缘,最终,卫亭夏在一个靠近郊区的老旧居民区下了车。
楼道里弥漫着尘土与岁月混杂的霉味,他在三楼停下脚步,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略显斑驳的防盗门。
刚踏进昏暗的屋内,卫亭夏还没来得及开灯,一片无形的阴影便从身后笼罩下来。
那股熟悉的气息瞬间变得浓郁,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紧接着,一具带着阴凉体温的身体从后面贴近,手臂环过他的腰,将卫亭夏轻轻拥住。
卫亭夏身体一僵,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靠进那片冰冷的怀抱里。
他和燕信风的夫夫身份早就不被法律承认了,这样算不算入室非礼?
“你醒多久了?”他问。
话音未落,扶在腰侧的手臂收紧了些,燕信风帮他转过身,一个真正的吻便落了下来。
和鬼魂亲吻的感觉实在诡异,像是含了一块刚凿出来的冰,卫亭夏起先还有心思摸摸对方虚幻的衣袍,后来便被那彻骨的凉意逼得只想往外躲。
等燕信风终于好心放开他,卫亭夏才用力擦了下冰冷的嘴唇,转身拉紧了客厅的窗帘。
“刚醒没多久。”
燕信风的声音这时才从身后传来,流露着久未言语的沙哑。
“大抵是他们将棺椁撬开的时候,才醒来的。”
卫亭夏回头,见他仍静静立在玄关的阴影里。
一身玄色宽袍更衬得燕信风身形修长,面容似乎定格在鼎盛之年,唯有那双眼眸沉淀了太多沧桑。
一大把年纪,征战沙场一辈子,等死了被人盗了墓,想想都很可怜。
卫亭夏心生怜爱,走过去在人额间摸了摸,然后把人拉到沙发前坐下。
燕信风顺从地跟着他,目光始终胶着在他脸上。
卫亭夏摸他,他也伸手,指尖珍重地抚过卫亭夏的眼角眉梢,最后停留在那道断眉旁,反复摩挲。
“果然是精怪。”他低叹,语气里没有惊惧,只有失而复得的喟叹。
浑浑噩噩几百年,再睁眼后爱人容貌依旧,青春依旧,不受生死蹉跎,心中感念,难以言表。
卫亭夏任他触碰,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握住那只游移的冰冷手掌:“是啊,专来缠着你这个死脑筋的侯爷。”
“甚好。”燕信风道。
卫亭夏闻言低笑,凑上去又亲了亲那两片微凉的唇。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可唇齿间熟悉的气息让他心头一热,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指尖也不自觉地挑开那玄色衣袍的襟口,触到一片虚无的冰凉。
他稍稍退开些,气息有些不稳,眼中带着戏谑又认真的光。
“问个问题……鬼魂能行这事么?”
燕信风微微一怔,随即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极淡的笑意。
笑意冲散了些许他眉宇间的死寂,依稀透出几分昔年纵容的神采。
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抬手,用冰凉的指节轻轻蹭过卫亭夏泛红的眼尾。
……
卫亭夏在夜半时分骤然惊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伸手向身旁探去,却并没有触碰到燕信风的冰凉温度,只有一片空空荡荡。
卫亭夏心头猛地一沉,睡意瞬间驱散。
没有犹豫,他掀开被子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径直走向卧室门外昏暗的客厅。
客厅的窗帘不知何时被人拉开了。
澄澈如水的月光泼洒进来,将坐在窗前的那个孤寂身影勾勒得清晰又模糊。
听见脚步声,燕信风回过头,月光下他的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不似活人,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哀愁。
卫亭夏走过去,沉默地握住他冰凉的手,十指紧紧交扣。
燕信风默然良久,才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
“或许……我终该入轮回才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与你勾缠不清,若坏了你的修行……”
活着的时候,他敢许下生死同衾的誓言,敢将自己的一切都搅和进卫亭夏的因果。
可死了,反倒畏首畏尾起来,生怕自己这不比鸿毛重的一缕残魂,再给爱人带来一丝一毫的负累。
“别想这些没用的,”卫亭夏打断他,语气干脆,“我为你重塑一具肉身便是。”
燕信风眼中掠过一丝愕然:“你还会这个?”
卫亭夏本来是坐在地上,闻言顺势躺下,将头枕在燕信风的大腿上,仰望着对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却也格外疏离的轮廓。
“不会,”他答得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他自顾自地琢磨了片刻,又道:“应当不会太难。”
燕信风低头看着他,眼底的哀愁渐渐被一种极致的温柔取代。
他伸出手,指尖珍重地、一遍遍抚过卫亭夏的眉眼,如同描摹失而复得的珍宝。
“小夏天资聪颖,”他声音低沉,带着毋庸置疑的笃信,“学什么都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