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63. 囹圄

黑马 块陶 3818 2025-12-28 10:27:48

沉默中,傅存远的五指穿入陆茫的发丝间。他用掌心托住那人的后脑,略微偏过脸,低头,鼻尖抵着后颈那块藏着腺体的皮肉。

傅存远知道陆茫私底下跟韦彦霖见过,但两人为什么见面他并不清楚。

他总是试着给陆茫绝对的信任和尊重,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当他能感觉到陆茫依旧在向他隐瞒,不打算坦诚相待时,傅存远还是会想,是不是就不该这样?

他应该直接把人关起来,就不用受这种折磨了。

对陆茫好,对他也好。

心情烦躁到了极点。陆茫的不安和厌恶都透过标记传递过来,直白清晰到傅存远无法装作不知道,但他光能感受到陆茫的情绪,却无从知晓这些情绪背后到底是因什么而起。

理智来说,这个时候他应该问的。

张嘴问。

复杂的语言系统几乎可以说是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它出现并跨越漫漫时间长河留存至今的原因无非就是为了让人类能够有效而简洁地沟通,使他们能够把双眼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鼻子闻到的、双手触碰到的一切的抽象感官体验转化为更具体的概念,令他们能够尽可能地理解彼此、远离误会。

但傅存远问不出口。

“我的手机呢?”最终是陆茫先打破了沉默。

砂锅里的粥水滚起了,白色的泡沫顺着盖子边缘的缝隙挤出来又炸掉。汤水、米还有海鲜的香气交织着弥漫在升腾的白色蒸汽中。

傅存远伸手关掉了灶台的火。

“我希望你能安静养伤。”他回答道。

第三日,雨还是断断续续地下着,仿佛一口始终咽不下的气。

街上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两侧的居民楼,被匆匆过路的行人和飞驰的汽车碾碎。

客厅的沙发上,陆茫手里捧着一本古龙的《边城浪子》。

书里是黄沙漫天的大漠荒原,爱恨情仇明灭于刀光剑影之间;书外是细雨濛濛的港岛高楼,情情爱爱淋湿在连绵雨水之中。

这三天以来陆茫没有出过哪怕一次门,就连马会针对比赛时黎骏的策骑情况想找他问询,都在傅存远的要求下改为了线上进行。

被关在家里的陆茫每日重复着大差不差的事情。吃傅存远照他心意做的一日三餐,然后呆在客厅里看看书或电影,傅存远会时刻监督他不要久坐或是久站,甚至连任何需要弯腰或者抬手的动作那人都在有意地帮他规避。

这期间医生来过一次。对方没有向他说明任何具体的情况,只是在简单检查过腰伤后,留下了消炎止痛的药。

而对于港岛经典杯上的碰撞意外,马会在问询结束后很快就给出了最终裁定:

黎骏在比赛中突然切线并企图在极窄的空隙间上位而导致马匹碰撞,构成危险策骑,但鉴于午夜霓虹在赛后检查中并未发现受伤,且成绩没有受到影响,因此仅对骑师作停赛八个比赛日的处罚。

至于坠马事故,因为发生在冲线之后,加上陆茫本身有旧伤,所以无法判定和比赛中的碰撞有关,不做任何判决。

“起身走走。”

故事刚讲到傅红雪第一次杀人,一地黄砂被血染红,陆茫沉浸在书里的思绪就被耳边响起的说话声打断了。

他顿了顿,将手里的书合上,从沙发上站起来。

拖鞋趿拉着。“我想下楼。”陆茫走到厨房装了杯水,仿佛闲谈般语气不经意地开口道。

“外面在下雨。”

“那等雨停了之后呢?”

“你要是觉得家里闷,我们就搬回寿臣山住一段时间,你可以在花园逛逛。”

对话不了了之。

这样的交谈在这几日里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就在两人都无话可说时,一阵手机铃声搅散了有些凝结的空气。

傅存远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紧接着接起电话,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喂?”

“午夜霓虹扭计啊,”电话里,常青没有任何废话地开口道,“又不吃东西,也不让人接近,日日在马房里打转。再这个状态下去,月底的打吡好牙烟。”

马厩里因为连绵小半月的雨而蔓延着一股阴冷潮湿,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内外的地面没有一处是干的。

午夜霓虹在自己的马房躁动不安地打转,用前蹄把脚底下的干草刨得悉索作响,然后发出一声短促却暴躁的嘶鸣。

当日陆茫坠马后,午夜霓虹的表现明显是知道出事了,原本还想扭头去关心陆茫,只不过半路被常青牵住强行带离了赛道。

大概是这个原因,它自那天后就开始发脾气,或者说,是变得格外焦躁,焦躁到谁都没法安抚它。昨日还差点踢伤试图给它打理毛发的马夫。

偏偏傅存远又带着陆茫一起像是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弄得团队里的其他人一时间都束手无策。

“你开视频通话。”傅存远反手关上了书房门,说道。

“大佬,搞乜啊你,认真的?”常青语气中透露出无奈,“你明知道衰仔是因为什么才变成这样。我当初教过你的,聪明的马就是这么敏感又难搞,你们最好还是亲自来一趟。”

书房门开了又关。

陆茫捏着书页一角的指尖微微顿住,却扮出不在意那些声响的模样,即便他已经听见傅存远的脚步声在慢慢向他靠近。

一双腿出现在他的余光里,然后傅存远蹲了下来。

直勾勾的目光让陆茫再也无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放下手里的书。书页停留在同个号码,傅红雪还没走出那条长街。

“又怎么了?”他问。

傅存远原本是经常带笑的,最近笑容却不怎么出现了,有也很淡、很淡。而这人不笑的时候,立体明晰的五官会有种近乎无情的冷意,特别是眼底,好似有层冰将他与其他人隔开,无人能看透他在想什么。

陆茫不喜欢这样的傅存远,甚至有点害怕。

“你现在怕我?”对方像是拥有读心术般问道。

被精准戳中心思的陆茫微不可闻地一顿,但不等他作答,眼前的人就已经扣住他的后脑勺吻了上来。

这不是个缠绵的深吻。

阑聲

傅存远的唇与他的唇一触即分,然后开始重复这个不断相贴又分离的过程,每一次亲吻都会发出啾啾的轻响。

陆茫受不了。他扭头想要躲开,吻就继续落在他的嘴角,落在脸侧,落在脖颈,直到不知不觉间他被摁倒在沙发上。吻已从嘴唇游移至心口。

Alpha信息素在这些吻中丝丝点点地渗透进身体里,化作一片说不上来的酥麻感,让他不知不觉便放软了身体。

那日陆茫想要参加打吡的请求没有得到回应。当然,面对傅存远“不想你受伤”的暗示,陆茫也保持了听不懂般的沉默。

结局就是他们都装作若无其事。

只不过房间里多了一头大象。

陆茫不知道傅存远有没有这么觉得,但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层隔阂,即便周遭的一切如常,亲吻拥抱都如常,心与心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再像之前那样靠近。

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自在。

吻停下了。

傅存远的呼吸热度融入衣服纤维,心跳声似有若无地传递而来。

“起来换衣服吧,等下出门。”傅存远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随即那人拉着他从沙发上起来。

“去哪里?”

“衰仔发脾气,去看看它。”

陆茫闻言,立刻起身去换衣服。

两人跨进马厩的同时,一声嘶鸣从深处传来,陆茫先是一顿,随即加紧脚步走向午夜霓虹的10号马房。与此同时,一颗黑色脑袋也从围栏里伸了出来,直直地望向这边,马蹄在地上刨出嘚哒嘚哒的闷响。

“衰仔。”

陆茫刚在马房前站定,午夜霓虹的脑袋就跟磁铁一样贴了上去。跑赢比赛时总是洋洋得意,平日里也一向趾高气昂的黑马此刻弯下了脖颈,将整张脸蹭进陆茫的怀抱中,不断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响。

陆茫抱着这颗送到怀里的脑袋亲了好几下,手捏捏午夜霓虹的嘴和鼻子,又摸摸它的脸,小声道:“我没事。”

午夜霓虹翻动嘴皮,把陆茫的衣服衔入嘴里咬着,用力想要将陆茫扽进自己的隔间里,傅存远见状,连忙上前搂住陆茫,一拍午夜霓虹的头,示意它松嘴。

黑马少见地和他犟了几秒,最终还是松开了。

一点湿意滴落在手指上。

傅存远整个人愣住,一时间还以为是马房屋顶有裂缝,雨水滴了进来。足足三秒后他才真正反应过来,低头看向怀里的陆茫。

他看不见那人的双眼,因为陆茫将头低了下去,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吸气声传来,带动背脊一颤一颤地动着。

这时的午夜霓虹也不闹了,它仿佛能感受到陆茫的情绪波动,耳朵立起向前竖着,眼睛轻轻眨了眨,歪着脑袋望向陆茫的方向,眼神中有一丝不解,又像是在尝试理解眼前的场景究竟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它好几次伸长脖颈,鼻子不停地收缩着,似乎是嗅到了难过的味道。

“嗱,胡萝卜。”

关键时刻,从刚刚起就一直保持沉默旁观的常青上前一步,把几根切好的胡萝卜条硬是塞进陆茫手里,然后她拍拍傅存远的手臂,示意这人跟她走。

傅存远犹豫了一会儿,看着乖乖抓住手里胡萝卜的陆茫,还是松了手。

他跟着常青走到马厩门外。

短暂的沉默后,常青开口问:“阿茫的伤什么情况?”

“很严重,再跑下去,神经损伤有可能会导致瘫痪。”傅存远回答道。

常青听了,久久不语。

当年陆茫坠马受伤的时候她不在现场,没有亲眼目睹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只听其他人讲追月突然发狂,把陆茫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虽然穿了护具,但那一下踩实了,估计伤得不轻,”同事感慨,“都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骑马。”

常青担忧陆茫的同时却有些困惑。她了解马房里的每一匹赛马,追月的性格在纯血马里从来都是最温和的那一类,相当亲人,只有真正在赛场上跟其它赛马碰上才会展现出那股争强好斗的本能。

更遑论陆茫是追月最喜欢的几个人类之一。

就是这样的一匹马,怎么会忽然发狂呢?

可惜她并没由机会找陆茫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本她想到医院看望陆茫,却遭到了韦彦霖的拒绝。那人说陆茫的伤很严重,需要安静修养准备手术,常青也确实听别人讲,韦彦霖正满世界找最好的医疗团队,于是她便暂且将心里的疑虑压下了。

直到差不多半年后,陆茫离开港岛的消息传入她的耳中。

常青了解陆茫,后者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就这么抛下追月,抛下赛马这份事业就离开。何况陆茫的手术明明是成功的。

而韦彦霖接下来的一系列举动更是让她意识到,陆茫出事和韦彦霖脱不了干系。

“你知道吗?前几年我心里一直都有点愧疚,我总是在想,是不是当初陆茫来问我的时候就不该介绍他跟韦彦霖认识,”常青一边淡淡地开口,一边弯腰把将散掉的裤腿重新往上卷了两下,“我早就能想到,像他这样的性格面对韦彦霖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但我又想,万一呢?而且,或许比起后来发生的事情,能骑着追月拿下那些成就对陆茫来说意义更大。

“我也讲不清楚。”

常青到这个岁数了也没有结婚生孩子,把大半生的心血都倾注到了马匹身上,每日天不亮就扎进马房里,给每匹马打扫卫生,检查马匹的状况,替马匹洗澡,确保马房有序的运作。年纪上来后,马会本来想调她去教练岗,让她负责给骑师学校的学员上课,这样能够轻松些,但常青在岗上教了半年书,还是申请做回了马房里的工作。

这么多年来,她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也照顾过很多脾气迥异的马,对于陆茫这个年轻人,她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一丝恻隐之心的。

或许是她很久没见过像陆茫这么纯粹的人了。

或许是陆茫母亲刚走的那段时间,常青有好几次三更半夜撞见他在马房里哭。

“当初你说想找阿茫回来骑午夜霓虹,我就觉得你可能有点别的心思,”常青也不隐瞒,望着傅存远直说,“不过怎么说呢?这次应该是陆茫自己选了你,我希望他没选错吧。”

常青有时都忍不住想,都是因为陆茫总是傻傻地付出真心,才会觉得痛苦和犹豫。要是他足够冷漠自私,又何来那么多需要纠结的事情。

但如果不是这样,陆茫也不是陆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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